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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无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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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衍要你一个人回来?”
一个不过四岁的孩子,着实冒险。
“他的左手,”秀宝绕着他走了一圈,“攥着东西。”
“给你的。”元陌抬手,拳心向下。
一枚戒指落于李枯的掌心。银白之色,花纹雕镂繁复,着了几点殷红。
我记得它:“凌衍的戒指。”
怎会到了元陌手中?
秀宝忽然跑开了,直奔二楼。
“他是不是说了几个字,要你转告我?”遥远的密文,以元陌为媒介。一边是凌衍,另一边,是李枯。
元陌点点头:“无途。”
正思索其中含义,便见秀宝出现在楼梯拐角,几步奔下十几级台阶。走近了,它的嘴巴叼着一只扁长的盒子,巴掌大小。
又是盒子,而且是硬纸做的。看起来平平无奇。
打开来,里头放着的东西亦是寻常所见:一部智能手机。
李枯将手机翻至背面,轻按着外壳向上滑动,壳面被移开一寸,露出一个环形孔洞来。其形状并非是绝对圆形,内面也并不光滑,刻着不规则的道道纹路。
很像是……我蓦然明白过来,果见李枯将那枚戒指嵌入孔洞之中,略略调整,严丝合缝。如被激活一般,戒指与壳面下的部分,竟变为了透明的质地。
外壳滑回原位,内里掩去。表象所见,依旧是一部普普通通的手机。
“这是什么?”从未见过如此操作,如此组合。
李枯按下开机键:“这是一部手机。”
屏幕亮了,内置的壁纸,不见异常之处。
“我是说那枚戒指,它不是一枚戒指么?”我问他。
“它是一枚戒指,”他回答我,“有时候,也可以不是一枚戒指。”
一问一答,像是说了一段绕口令。
拨号键盘被调出来,李枯按了数字4,外放。
一阵忙音,又按下数字7。
倏然接通,却无人应声。
“夺掠尘时。”李枯道。
知其意,不明其深意。
就在我以为李枯完全是在自说自话时,突然有了回应。
“百鬼夜行。”苍老低哑的声音,来自不可辩处。
“无途。”李枯说完这两字,那边便断了通话。
戒指被取出,秀宝叼着盒子跑上了楼。
“元陌,”李枯扶着他的肩,“道别了么?”
元陌垂了眼,小声道:“她会将记忆留给我。”
她……元离么?她的记忆核岂非要交给碎玉?
如何突然言及道别?
秀宝又跑了回来,这次,叼着一块毛巾。
李枯接过去,擦净元陌的脸,将他抱了起来:“那我们走吧。”
“跟上。”秀宝抓着我的衣服,爬了上来。
等我穿好鞋子追出去时,李枯已走出几百米,是上山的方向。
偏偏还不捡平坦的大路,一路上,怎么偏僻怎么走。
跟了近一个小时,只觉呼吸一口,喉咙便是火辣辣地:“是要上山顶么?”
“上了山顶,自后山下山。”李枯的状况比我好上不少,抱着个四岁的孩子,一步不带喘,而我肩上的秀宝却愈来愈重。
“什么?”我有些傻眼,憋住一口气,紧追几步,一把拽住了他,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等下,先歇会儿……要下山,开车跑大路十几分钟的事儿,这是何苦来?几个小时地步行上下,还是抄小道,走得又那么快……”
“要避人耳目,还是不要太过招摇为好。”元陌趴在他的肩上,歪着脑袋,似已睡着了。
“那也不至于这般折腾……直接抄小道下山不行么?”
“前山有监控,且不时会有行人车辆,”说话间,山风渐起。李枯脱下外套,将元陌裹了个严实,“道路监控,行车记录仪,路人不经意拍下的照片,一旦留下痕迹,便逃不过星的眼睛。”
“路人拍下的照片?过分了吧……就算能找到,那得猴年马月去?”
“对星来说,只是几个小时的事,”李枯瞧着我,“还记得凌衍说过的那个词么?”
“哪个词?”
“科技压制,”李枯看了看天,“快走吧,没有多少时间。”
雨后的天空,干净清明。漫天繁星。
我落在他们身后十几步外,秀宝冷不丁开口:“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
“废话,”我没好气地,“可有人肯说明白话么?”
“你听不明白是因为你忘记了太多。”秀宝道。
我不想同它辩下去:“你打算讲明白?”
“你再走慢一些。”秀宝压低了声音。
我不由得转头瞧它,却见它正直直地盯着李枯的背影:“前面只有李枯与元陌。”
“我又不瞎,”秀宝道,“我看得见。”
我放慢了脚步:“先问个问题。”
秀宝利索地将我堵了回来:“无关紧要的先不要问。”
我偏要问:“你有七情六欲么?”
秀宝想也未想,不余一点思考的时间:“我说了,不要问无关……”
“你会说话,会吃东西,会同他们玩闹,”我岔了它的话,“你的语气里有着各种人类特有的情绪,有时甚至会有外在表现,可是……”
秀宝没再拦我的话头,我便一口气说了下去:“可我却总是感觉很别扭。就好像……一个拙劣的演员努力地入戏,却始终无法得其要领……流于表面的情绪,很虚假。”
等了半晌,秀宝道:“没了?”
“这形容很难懂么?”我以为它没听懂。
“说得很明白。”秀宝道。
又是良久沉默,我很是烦躁:“能不能说句话!”
“体会,”秀宝像一尊凝住了的雕塑,“是很好的东西。”
“体会什么?”
“我已经回答你很多了。”秀宝舔了舔爪子。
“这算哪门子的回答?”我站住了,“我就不明白了。以前我知道的那些,从头到尾全部告诉我不行么?怎么总是要含糊其辞,说一半藏一半的?若是不愿让我知道,干脆让我置身事外便是。可这是……耍我呢?”
“南柯不是同你说了许多么?”秀宝道。
“是……”一时无言以对。
李枯更远了,我尽力跟着,抬腿都是折磨。
“快到山顶了。”山风转为凛冽之势,秀宝缩了起来。
“你怕冷?”我将衣领竖起来,挡住了它的大半个身体。
“它怕冷,”秀宝咬着衣领,含糊不清地道,“总有一日,要将躯壳还给它的。”
“它?”我愣了一下神。
“那枚戒指,”风声和着秀宝的声音一道吹进耳内,“同一个人有关。”
那个苍老的声音。岁月的咏叹调。
“是电话另一端的那个人?”
“他是十七记录的前任试验体,”秀宝将身份说得清楚,“第四号,长生者。”
“褚……”一道残影闪过,思绪生生中断。
“你说什么?”秀宝的爪子扣紧了。
我自己亦是一愣:“不知道……好像想起了一个人,可一晃过去了……”
“你不可能见过他。”秀宝却似明白了。
“你是说他就是……”我努力地回想,可反倒愈加的没了影子,“是十七的记忆逸散?”
记忆,却不属于自己。
这算什么呢……
我扭过头去,用力闭了闭眼睛,一株苍老的树跃入视野,枯皱的树皮,凌乱的枝桠,稀疏的木叶。
蓦然,我想到什么:“你说那个人,是长生者?”
“如假包换。”秀宝道。
真是不合时宜的词语。
我无心纠缠于此:“可他的声音,似乎很老了……”
“他确实已经很老了。”
迎面一阵山风,吹得林木愈加萧索,零落的山石撞了上去。
“长生者的衰老速度极慢,但是他……莫非他已活了……”
这当真,还是人么……
“不,”幸好秀宝否定了我,“他的衰老,是因为他是个残次品。”
刺耳。如同自己被批判了一般。
我们是同类么?我们都是人。
可我们是同类么?
“他还活着,”秀宝道,“是幸运,更是不幸。”
活着。
“你认为活着是不幸?”它亦是生命。生命,是否俱都拥有思想,它们也会去想生与死么?
“不如说,是侥幸。”秀宝瞧着不远处的两人,元陌已醒了,李枯抬手指着天上的星月,对他说着什么。
风,沉甸甸的,一呼一吸,滞重着。
“你也会想生与死么?”我还是问出了口。
“生命是必然,文明是偶然,”秀宝,是人的口吻,“思想是恩赐,本性是诅咒。”
“你说的,像是人。”
“是万物,是生灵。”秀宝道。
我转头瞧着它:“你若是个人,一定是个假道学。”
秀宝听不懂似:“我不是人。”
“说得好。”我赞赏它,赞赏它的言论。
“待会儿,”秀宝又开口,“会有人来接这个孩子。你将元陌交给他之后,暂时先躲起来,不要回来找我们。”
“怎么了?”交代一般,探出不安的芽。
“元离已经暴露,找到元陌是很快的事,他们随时都可能出现,”秀宝慢慢地瞧着四周,“眼下只有那个人,能帮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