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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像你这样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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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源自已有的认知与记忆。再奇诡的梦,其元素不出于此。
可我没有记忆。
“没有什么更好的世界。”孩子扯下一片衣角,将短刀擦拭干净,插回腰间的刀鞘内。
“你从未见过,怎知它不存在?”
孩子并未答话,也没有回头,自顾自地离开了。
“战火纷飞,国破家亡,朝不保夕,这便是你想要的世界么?”
孩子的步幅不大,走得也不快,却是坚定得很,一点也未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语声中毫不掩饰的讥讽之意:“你能做什么?”
这具身躯向前,在孩子身后几步之外不疾不徐地跟着:“带你离开这个仍处乱世之中的时代。”
孩子没有回应他。
“我知道你不相信。”
孩子的脚步顿住,他的脚前,一只小小的鸟雀,翅膀受了伤,大半个身子浴着血,一边的爪子折了一只,在满地狼藉间一跳一跳地穿行,寻觅着食物。
“这里已经没有能够让你留恋的任何。不再颠沛流离的生活,不再硝烟四起的世界,你不想去瞧瞧么?”
这话不知孩子是否听进了耳朵里,他随在鸟雀之后,目光全然被那小小的生灵所吸引。
“你想救它?”
孩子无声瞧了一会儿,伸出手去,将它揽在手心里:“我救不了它,能不能活下来,要看它自己。”
“凌衍。”
孩子的肩膀被扳了过来,我对上了他的目光。
像是高度近视的人突然被摘掉了镜片,视线一瞬模糊,孩子的脸在我面前失了焦,钝化了轮廓,五感亦在流失弱化。
“时期,醒醒醒醒。”
光晕被用力地摇撼了几下,水底中瞧出去的日光一般,四分五裂。而后,奋力钻出了水面。
“时期时期。”
脸颊上的痛感渐深,意识重新臣服,光晕转瞬四散。
我对上了他的目光。
凌衍盘腿坐在旁边,伏下半个身子来,见我瞧他,笑道:“该醒了。”
狐狸崽子。这是他的眼睛。
可梦里的那个孩子,有着狼一般的目光。
我撑着地坐起来,揉了揉脸。什么时候睡在火塘边了?
火苗已近熄灭,星星点点的几处暗光。
窗外,晨雾缭绕。
“叫你一直不醒,”凌衍直起身,“只好将你掐醒了,疼不疼?”
脸颊一阵子地麻,被强制唤醒的感觉半点也不舒服,于是我没好气地道:“我掐你试试?”
不过是随口一句呛白,不想他还真的将脸凑了过来:“你掐吧。”
一团暖日的淡香随着他的靠近盈了过来,不似梦中孩子般的稚嫩脸庞,凌衍的侧脸线条出落,分辨得出骨骼的轮廓。神思出离之际,秀宝的脸探了过来:“你做梦了?一直在喊凌衍的名字。”
不知所措。着实尴尬。我推开了凌衍的肩:“记不清了。”
“梦到我欺负你了?”凌衍端端正正地坐好,“你的表情可不怎么好。”
“你就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我顺嘴驳下去,“我欺负你还差不多。”
“孩子?”这人,来了兴致似。
我奇怪地瞧了他一眼:“还一身古代人的打扮呢。”
出乎意料,凌衍又问:“什么朝代?”
勉强回想着:“瞧不出来,只看到是一片战火已熄的战场。”
“七八岁,古战场,”秀宝的爪子搭上我的膝盖,它也问,“凌衍在做什么?”
“他……”一个梦而已,有必要这么深究么?不过我还是回答了,“杀了一个人。”
凌衍的目光半转过来,却并未瞧着我。他并不在意。
秀宝干脆跳了上来:“说清楚一点。”
这下,我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观察着他们的反应:“他将一柄短刀扎进了一个人的心脏,那人快死了,却还没有死。”
“还有什么人?”秀宝追问道,“有没有什么人同他搭话?”
这令我不得不在意了:“你怎么知道有人同他搭话?”
秀宝催促道:“快回答。”
“你先回答我。”又给我丢谜团么。
秀宝瞧瞧我,又瞧瞧凌衍:“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那我也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以牙还牙,尝尝求解而不得解的滋味。
凌衍笑出了声,幸灾乐祸地。
“你……”秀宝的不满还未发泄出来,便被他按下了脑袋,几乎被按趴在地上。
“去洗漱,”凌衍用另一只手打开了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信息,“马上出发。”
下山的路,车子再次飙出风驰电掣的速度,几次瞧向旁边的李枯,都是一副沉沉入睡的模样。
秀宝没有跟来,出门前,我看见它跑进了阳台。
直至驶入市区,车速总算慢了下来。
城市一切如昨,知与不知,毫厘之差。朝夕不同的,不过自己。
进了电梯,李枯睡眼惺忪地背靠着镜墙。
我瞧了他几次,如此五六回,再一次转头时,正对上了他的眼睛。心头一跳,嘴巴率先打了掩饰:“你昨晚去哪里了?”
李枯的脸天生带着温色:“你不是瞧见我了么?”
他果然看见了我,心头不由打起了鼓:“可我后来睡着了……”
电梯停在十楼,李枯一抬手,示意我先行。
匆匆走了几步,便碰上转角出来的齐不明:“哎?你回来了?”
“惦记我?”凌衍笑得不像他。又像他。
“对,惦记你,”齐不明冲我与李枯抬了抬下巴以示问好,而后自然地转了个身,同凌衍并排走在前头,“去哪儿了?”
凌衍还没开口,齐不明又紧接着道:“别敷衍我。”
“齐跟班,”凌衍无奈地,“就让我敷衍敷衍你不行么?”
“行,怎么不行,”齐不明痛快地转移了话题,“解无生的情况都了解了?”
“李枯已经发给我看了。”凌衍应声。
两人走得一点不慢,人高腿长步伐大,很快将我甩下老远。只有李枯,不知是出于礼貌照顾我的步速还是对凌衍的一股子气未散,始终保持着同我一道。
“你昨天一直在那里?”李枯的精神不算萎靡,却也不见得有多清爽。
“嗯,”李枯道,“我看到你睡着了。”
“那你……”
“以后凌衍给你的牛奶,”李枯不给我提问的机会,“可以选择不喝。”
“牛奶?”这话题岔得,真是离题八万里。
说话间,已转入了特案部一组。
就在凌衍的脚步顿在讯问室的镜面玻璃外之刹,解无生转过了脸。
明知解无生绝无可能看到外面的情况,可那一瞬,我莫名地觉着,他们的目光,接在了一处。
“他好像知道你在这里。”齐不明证实了我的猜想。
凌衍挑了下眉,笑了:“他的刀呢?”
“要给你拿过来么?”齐不明道。
凌衍抿着嘴:“嗯哼。”
隔着屏幕,尚不觉有多特别。此刻亲眼所见,冷兵器载着时间的厚重与冰冷的杀戮之威沉沉地压在手里。
“沉么?”凌衍的手一直握着刀鞘中间,慢慢将重量卸下。
我点点头,粗略掂量,应是有1.5公斤左右。若只凭单手抓握,又是长兵器,很难运用自如。
可它在凌衍手中,仿佛没有了丝毫重量一般。凌衍单手将其转了一个圈,另一只手握住刀柄,握紧了。而后,一道冷光晃乱了我的视线。
刀,露出一寸,寒风刺骨般的颜色。
“好刀,”只一眼,冷光又没于鞘中,“开门,时期跟我进去。”
如先前一般,齐不明打开了门,只是这一次,他似乎并无一同进入的打算。
见我瞧他,齐不明解释一般:“若是李枯,我担心他一个人对付不了。可是凌衍么,用不着我。”
自我们进门,解无生的视线便一直未离开过凌衍。
“这把雁翎刀,是你的?”凌衍先开口,长刀竖立起来,几乎与他的头顶平高。
“阁下,是什么人?”解无生的目光,移至凌衍手上。
“一个,”凌衍顿了一顿,认真道,“活在此时之人。”
解无生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良久,道:“我曾经见过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哦?”凌衍的右手向上,滑至刀柄处,“是你的朋友?”
解无生声寒人更寒,一字字地:“他杀了我的朋友。”
那一刹,不,并未有什么时间的长度,在眼睛的追踪捕捉之下,这场景似是原本如此。
解无生额前,凝着一段生命的距离,跨过本不该相接的时空,握于凌衍手中。
我没有瞧见它是如何出鞘的,甚至未听到自以为拔刀时会出现的那一声清吟。
“可惜你不是他。”解无生的语声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并未看到几乎已抵在自己额头上的刀尖,动也不曾一动。
“若我是他,”凌衍道,“你想怎么做?”
“血债血偿。”解无生的每一个字都浸着千钧的力道。
“幸好我不是他。”凌衍笑,这一回,我瞧清了他的动作。因为他做得很慢。
刀身划出一个以近一米长为半径的圆弧,折了九十度。
而后他的手臂向前伸直,将雁翎刀平举送至解无生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