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剑 - 专情篇》羽如云

86、月夜赠游龙

　　转眼时节已是春末夏初，七月的第一日，天为床，地为房的日子，我一向过得习惯，只不过这一次除了送餐时间，素日连个人影也不见，于我的性格来说，不免觉得冷清枯燥。这一晚清辉满天，我原本静坐着，却突然烦躁不安，前一刻还心止如水，后一刻却往事纷纷，争着涌上心头，内息顿时紊乱，差点背过气去。

　　我睁眼，坡前的夜景映入眼帘，将我满脑的幻影打散去，心顿时安静下来。我闭上眼，却又只见纷乱的往事，心意躁动难平。

　　反复多次，我只得放弃修炼，心中有些奇怪，不知是我的脾性练不了这样的静功，还是到了外像可瞰，内魔难平的转折关头，一时冲不到最高的境界。常人练这样的功，只是为了不受外像打扰，无论外面如何吵闹，闭起眼睛来，就可以进入内息的世界，忘我的境界，这算是不靠外息，全靠内息的极致了，有高人练到这样的境界，埋在泥地里多日也不死。至于书本上所说的另一种内外息完全相通，人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境界，就是众说纷纭，除了神仙，谁也不知道那是怎样一种状况。有人说这样的极致，是可以不用眼睛，而用心来观察，可以透过表象，看到真相，这原本是我要修的境界。也有人说练到这种境界，人和自然合为一体，就可以幻化成任何自然里所有的形象，随心所欲地变化。也有人说，这种境界的极致，除了以上两种，还是可以用自己的心智，控制其它生物的心智。如此之类，不一而足。

　　至于为何常人练不到这种境界，却有一种比较公认的说法，象由心生，人总是要受自身的限制，外界干扰容易屏蔽，自己的心魔却最难除。到了转折关头，睁眼眼前的幻像不见，闭眼心头却魔幻不断，生生将内息与外息的交流切断。

　　激流之前，我不进反退，数日前那种与大地相连的感觉都一去不返。

　　我茫茫然抬头看着清辉下的夜色，不知是不是已经到了去找画品意的时候，还是应该潜心钻研突破这个关口的方法。

　　我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召唤符。要找苗彝，容易不过，只要点燃这只纸符，就能将人招来。这符的主人欠我一条命，我若求他教我切断蓝越和魔宫之间联系的方法，他也不见得会回绝我。当初翡馨璧说起苗彝的时候，我却只字未提这只纸符。他当初派人跟踪我，很大可能知道我手里有这只符，但是他也只字未提，好像一无所知的样子。我知道我自己的犹豫和私心，却猜不透他的想法。

　　这些日子，他们在蓝越，也不知和魔宫的人是否有交手？又或者有没有什么其它进展？

　　日子越长，我心里想得越多，越是无法平静下来。

　　我拿起伤心剑，站起身，也许是该我走这块平静的天地，出去看一看的时候了。

　　我一路朝西南方向走，却见到远处有人走来，脚步一看就有些踉跄。

　　这个身影，看着非常的熟悉，却又很陌生。

　　我站住了身，看着他走近，心跳都一时凝住了。

　　他手里，握着久违了的游龙剑。

　　游啸龙！

　　流年似水，有多少年我失去翡罄黎，就有多少年我不愿意再见他。亲人似仇人，旧恨突然间翻上心头，我依然无话和他可说。

　　苍白的月色下，他的脸色苍白一片，深如黛山的眉此刻看上去也暗淡一片。他的唇角上有一丝摸不干的血迹，看着异常鲜艳。

　　看到他受伤，我的心却抽紧了般地一痛。

　　他凝立在我面前，眼里仿佛有千言万语，口里却也是一言不发。他努力地克制自己，平息着自己的呼吸，复杂的表情，在脸上一掠而过。他在远处走来时明显脚步浮虚，走近前来却步步沉稳，此刻站立更是稳如磐石，他在掩饰他受的伤。他是不想让我担心，还是不想在我面前示弱？

　　我心里突然涌起的恨，在他的目光里渐渐消散。我起伏的呼吸，渐趋平静。

　　他的内功深厚，这多年来，一定更是突飞猛进，能让他受内伤的人，屈指可数，这人是谁，呼之欲出。昔日的小师弟，如今已经胜过他的师傅。

　　他叹息了一声，说，“我原想来尽一份责任，做一份补偿，明知我早已力不从心。”他的声音听着平静无澜，他的内心是否同我一般心潮起伏？他抬手，将游龙剑递到我面前，他说，“游龙有必杀，伤心有绝情。画品意对你心中还有情，两剑合并，必能杀掉他。要除掉画品意，只有你能行。”他说话缓慢，却字字顿挫，仿佛用了他所有的力气。

　　我垂眼看着他手中的游龙剑，并没有伸手去接。

　　画品意伤了他，却并没有杀他，他以为是因为我。

　　两个都是我反目的亲人，都曾经对我非常地爱护，无论如何，都是我欠了他们的情谊，今日此景，我又能怪谁？我当日既没有为了翡罄黎找他寻仇，今日他又凭什么要求我杀了画品意？为了天下苍生吗？低着头，我在心底冷笑，我从来不是如此伟大无私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我做这样的取舍？

　　他见我不接这把剑，起先只是默默地僵持着，渐渐右手却开始微微颤抖，游龙剑在他手里，一向轻若无物，此刻却仿若重有千斤，他已经有些把持不住。他伸出左手，一把抄起我的手，将右手里的剑放在我的掌心里，他说，“小妹，无论你心里如何责怪我，今日你的责任，你一定要肩负起来，不要任性。我欠了你的，我一直努力在还，这一生也许还不清，但请你不要将私人的恩怨和大义牵扯在一起。”他看着我，空出的手伸过来理了理我的发脚，“小妹，误杀了翡庄主，我一直负疚至今，我不求你能原谅我，我只想告诉你知道，如果我的一命能换翡庄主的一命，我一定不会犹豫。”他说完，松开手，退后了一步，回身就走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萧瑟的背影渐渐离去，眼里已经是满眶的泪。我不再恨他，但是有些错，一旦犯了，永远都没有机会补偿。我亦没有叫住他。

　　我和他，相互亏欠，相见不能坦然相对，不如天各一方，互不记挂。

　　他慢慢消失在黑影里。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剑。这把剑，对于他来说就是他的生命。父母把剑给他的时候，他曾经起誓人在剑在，除非家人，谁都不会从他手里拿走这把剑。小时候我无论问他要什么，最终他都会给我，就是这把剑，他从来不肯给我，无论我想什么样的方法，他总能事先预知，让我不能得逞。也非是他小气，他有种非常固执奇怪的想法，他觉得逆反如我，剑一到手，一定会想法损害这把剑，更有可能随手卖给过路的小贩，去换两粒糖吃。

　　他的顾虑也非多余，我是曾经为了试它的锋利，用石头砸它的剑锋。卖给小贩也是我曾经打过的主意，不是我不爱惜这把剑，只是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着急地把它找回来，我想看他发急的样子，我也相信无论剑掉在哪里，他一定会有办法找它回来。

　　他在我眼里，曾经是无所不能的，虽然我想方设法鄙视他。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如此调皮捣乱，一半也是为了证实他的万能和寻找他的无能。

　　如今我终于用一条人命试出了他的无能，我却没有任何得尝所愿的感觉，只是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种因得果，我是该好好想想这事该如何因我而结束。

　　拇指轻轻一推，上半段剑身飞快地弹出剑鞘，又町地一声停住，长剑气势如虹，空气都被这突然的冲击震荡起来。月光下，清冷的剑身中金光闪过，一条游龙镌刻在剑身的中央，隐约可见，张牙舞爪，好像随时都会破剑而出。

　　平时用这把剑，剑身里龙影的折光飞舞，往往会让人误以为有游龙在腾飞，为此我一直嘲笑游啸龙耍赖，不靠真凭实学，而靠扰乱人的视线而取胜。按华清侠的说法，这条游龙在剑身里，并非是为了折光扰乱人的视线，而是一条缩小了的真龙，随时准备为主人作战。只不过要唤出这条龙，只有华清侠才知道密法，而他，已经被画品意杀了。所谓转世，只是当初我说来劝慰左传扬，当不得真，就算真有此事，我也不知要到哪里去找他。

　　要杀画品意，我只有用我自己的方法。

　　我把长剑收回剑鞘，继续向西南方，魔宫的位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