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剑 - 专情篇》羽如云

30、子夜玫瑰

　　自从蓝越归来，我这几日心如止水，了无生机，说起话来，并无太多考虑，“我本是双子之人，并未入你天赫之籍，要用，自然是用双子的身份。至于翡涧庄，翡庄主生前情深意切，立誓要娶我为妻，谁料天有不测，他未能践行诺言，我却不能背弃他的情谊，放弃翡涧庄，任它自生自灭。我并无管理庄子的经验，一向以来，只是勉力维持，行事难免有错。今日此来，也属无奈。若非燕帝下诏，我今日也不会前来。”我句句实言，也为自己留了后着，看他如何说。

　　他却微微一笑，感叹道，“啊，小倦姑娘的执著，朕也有所耳闻。你一心想嫁入天赫，朕一定会想办法成全于你。”

　　他这话说的晦涩，什么叫我一心想嫁入天赫？我不过是想嫁给翡罄黎，他是不是天赫的人，我从未在意。燕帝无大事担忧，年年都要纳妃，发泄他的精力，如若他在打我的主意，那得趁早断了他这个想法，免得等他金口一开，那时怕就没有回转的余地。我便接着他的话说，“翡庄主生前对我用心良苦，为了我的周全，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他如此待我，我怎能背叛于他？若要我转嫁，除非此人，愿意自刎于我的面前。”我也将他一军，你若肯为我拔剑自刎，就象翡罄黎一般性命不顾，我自然可以考虑，不过你若然自刎，不过是死人一个，我又如何嫁给你？

　　燕帝阅人无数，怎会不知我的用意？他并不与我在口舌上争个上下，继而转了话题，“小倦姑娘，既然你身份如此特殊，朕倒有个问题，想问一问你。天赫和双子大战，你到底站在哪方？”

　　哪个敢说他不犀利？他说话，一句套一句，句句都是陷阱，怎么答都会上钩。若我摆明立场，他不会问我这句话，怕要直接问我供粮的事情。若在天赫这边，为何拖着不供粮？若和天赫没有关系，如何有资格掌管翡涧庄？我现在两面都顾，他自然可以问这句话。

　　我不和他玩游戏，他是帝皇，游戏玩不过我，可以发怒，轻易制我于死地，这我倒也不怕，就怕他翻脸要将翡涧庄收为国有，我凭什么对他说不？今日我若只是无心的人，我可以在这里爱说啥说啥。但是我是那个伤心的人，我没有如羽公子的本事，没有小弈将军的军队，要保住翡涧庄，对他，我说实话，希望得到他的谅解。我说，“不瞒燕帝，我也不知道应该站在哪一方。一面是我的家人，一面是我的朋友。我倒也希望燕帝给我一点明示，只怕燕帝站在天赫的一方，给我的明示，有所偏颇，让我不能接受。”实话是说实话，但是也不能给他留了爱说什么说什么的路。

　　燕帝听了我的话，微微地笑起来，捋着胡须，一时没有说话，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我，仿佛有无穷兴趣。过了片刻，他才说，“小倦姑娘，当年翡庄主对你如此用心，看来确实是有原因的。你若再和朕如此说话，句句实言，又滴水不漏，朕忍不住就要把你招进宫来，日日和你说话，看你哪天说出漏洞来。”

　　我也笑，“燕帝要管理这么大一个国家，如何得闲天天和我说话？燕帝知我是随心所欲之人，只怕不是说出了漏洞，而是得罪了燕帝，天天都有可能脑袋就要搬家。燕帝再好的耐心，怕也忍不了我多日。燕帝若是真的赏识小倦，还是放我在外面海阔天空，这样大家都好。”

　　燕帝这时收敛了笑容，他问我，“放你在外面，你真能海阔天空吗？小倦姑娘，不久之前，你私入皇宫，拜会如羽，朕也不责怪你，想来你救翡庄主心切，故而举动有欠考虑。如今天赫和双子大战，你拖着朕的旨意，不肯交粮，朕也不怪你。这场大战，只是意气之战，持续不了多久，朕不要翡涧庄的粮，也能维持。不过这些事，可一而不可再，日后如若有真正的大事，你若依然推三阻四，没有立场，意图骑墙，朕决不能再这样轻易放你过关。你可听明白了？”

　　燕帝今日招我来，不管原来是何动机，说到此时，只打算给我一个警告。这一次是过了关，下一次若再被他招进宫，只怕吉凶难料。我潜入皇宫之事，虽然做足了保密功夫，依然没有逃过他的法眼。此事机密，除了画品意，如羽公子和他的手下，只有花溅泪和他带的人才知道。画品意和公子那里，断不会出错。燕帝的眼线，怕是已经布到花溅泪的身边。这件事，如有机会，我自当告诉花溅泪。只是花溅泪，他此刻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我这句警告，也不知能不能给他带到。

　　我心中有些黯然，没有心思再和燕帝斗智，只是说了句，“多谢燕帝宽容，小倦自然明白。”

　　进宫见燕帝，此事总算平安渡过。一波既平，一波又起。我回翡涧庄，华清侠的帖子已经下来了，不过不是下给翡涧庄的，是直接下给我的。一张紫色的信签，仿佛他眸子的颜色，上面只有两句话，今夜子时，不见不散。下署华清侠三个大字。信在信封里，火蜡封着口，只有我看到了信，才知道是他下的帖子。也没说见面的地方，怕是会到我翡涧庄。信签上还有画着一朵奇怪的花，十分的妖异漂亮，却从来未曾见过。信签还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香味，十分诱人。我闻到这香味，却总觉得有些不妥，将信纸点火烧了，自管做自己的事去。

　　近子夜时分，我才回到房中，才刚坐下，便觉得有异，抬头看去，华清侠正侧坐在打开的窗台上，口中叼着一枝紫玫瑰，嘴角勾着笑，眼角斜飞，侧头看着我，笑得既魅又有些邪气。

　　多日不见，他又显得年轻了一些，深紫色的眸子变得浅了一些，不知是否是月光的缘故，一头的长发没有束起来，都披散着，像是才刚起来的样子，非常之随意，这时在月光里，根根都显得透明，折射着幽幽的暗光。

　　在明亮的月色里看他，总觉得有些妖异神秘，让我想起他信签上那朵花。

　　他的功夫，好像又精进了许多，快要到我面前，我才发觉他。

　　我抬头看他，一时有些疑惑，并没有说话。

　　他与我对视，笑意更深，过了一回才说，“小倦，我们又见面了。你更憔悴，也更惹人怜爱。”他说话，口中的玫瑰交到手上，这时在两指间轻轻摆弄。他这朵玫瑰，只是给他拿来玩的，并不是要送给我的。

　　他手中的玫瑰正含苞待放，我却如他所说，原该是盛开的时候，却已经开始凋零。我只是将眼光落下来，落到他的玫瑰上。花溅泪当日，插在我头上的，是那朵最盛的花。翡罄黎给我的，是那枝细瘦的梅花枝条。华清侠今日，又要给我什么？不管他要给我什么，我怕是都消受不起。

　　他见我不说话，又说，“我与你当日约好，你回来就来找我，不过你事忙，我又没有耐心，只好下帖子来见你，我今日可是非常准时，总要讨些嘉奖。”他撕下一瓣花瓣，随意地抛落在地上，我的目光，随着这片花瓣，飘飘悠悠地往下落。我并没有嘉奖可以给他。

　　他转过眼光，看着手里的玫瑰，继续又撕了一页花瓣，放在舌尖上，轻轻一卷，含到口中。他的舌尖妖红，异常灵活。他含着这片花瓣，说，“你在蓝越，可曾见到我信签上那朵异花？这朵花叫妖姬，长在林深雾霭之中，有雌雄之分，信签上的香，是雌花的香。我只用了一点点，无伤大雅。这种花只有蓝越有，想来你也没有听说过。”

　　这种花，我确实没有听说过，看来他对蓝越，非常之熟悉，起码比我要熟悉地多。今日不知为何，我懒懒地不想说话，也不愿意动脑子，只是听他说话。

　　他也不管我理不理他，只是玩着他手里的花，自己说着话，“我原来在船上的时候，想对你说我知道如何能找到苗彝，但是你我只是初识，你知道我的身份，我说的话，你未必就会相信，更何况我告诉你如此重要的信息，总要你给我些东西作为补偿，我若当时这么对你说，你必以为我在骗你。所以我只能让你先去碰碰运气。不管是你找到了苗彝，或者死在了蓝越，我们之间必是没有缘分，再怎么样，我也只能把你放下。不过你没有令我失望，完整无缺地回来了，而且没有找到苗彝。我这时来跟你说这句话，你即便仍是不相信我，怕也只能姑且一试。”他说完这话，回眼看了我一下。那狭窄的窗台，他倒是坐的非常舒服。

　　他继续说着话，手里的玫瑰给他撕得只剩下了半朵，窗前的桌上，四处飘洒着紫色的花瓣。他舌尖上的那一片，怕早就给他吞到肚子里去了。“我今晚来，可以告诉你再多一些。你可听说过望天剑峰？苗彝异族，向来跟着望天走。”这句话，我听何松然说过，想来华清侠确实没有骗我。他话锋一转，“不过你是否知道，望天不是普通的山，它是在蓝越，但是时常会改变位置，很多时候，根本就找不到。我不告诉你怎么找，只怕你永远也找不到。”

　　他又回过头来看我，笑意收敛，眼色深深，“我要什么，不用说你也能猜到。时间地方可以你来挑，我只要你一日，并不要你一生。一日过后，我会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为了救翡庄主，你已付出良多，这一日，应该不在话下。我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想想，想好了，再来找我。”

　　他说完，手中的玫瑰便也只剩下了一个花心。他把这朵花心，放在鼻子底下深深一嗅，然后他跃下窗台，飞身上了屋檐，便消失无踪，仿佛从来就未曾来过。那朵花心，给他留在窗台上，这时在月色下，只是孤零零细瘦的一条，再也没有玫瑰的艳丽，它的芬芳，却慢慢弥漫开来，我闻到，人好像才醒过来。

　　他留给我，馨香的玫瑰之心。

　　华清侠每每做事说话，都扣住我的死门，叫我欲罢不能。他要我这一日，必没有什么好事，必是要我在他膝下承欢。若他当时就说，只怕早给我一脚踢到阡离洋里去了，今日说来，起码我会想一想。此时的我，已经有些山穷水尽，心灰意冷，失去希望。他仿佛已经成了我最后的希望。

　　我站起身来，走过去，拿起窗台上的那朵花，玫瑰花的刺，第一次扎破了我的手。我看着手指上的细小血珠，心里却很麻木，并没有觉得疼。我从窗里望出去，只看见满园的月华，和远处无尽的幽暗。

　　他的这趟邀约，我是否要去赴？要去，又要怎么对付？去了，他是否会和我说实话？他说的话，是否会对我有柳暗花明的帮助？去倒是不怕，怕只怕就像去蓝越，白白辛苦，却毫无斩获。我一时实在想不清楚，手持玫瑰之心，滞立在窗前。

　　淡淡的月色里，只有满室的余香，悠悠地缭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