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又烬喝白酒

1、chapter 1

　　昭凌：

　　自从分袂，各处游方，既阻关河，音书断绝。
　　这是你要的日记，我全都寄给你，作为交换条件，你能不能把你自己寄回来。
　　我开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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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壹.

　　听说你快回来了，我花了三天的时间将屋子打扫的干干净净，
　　可等这屋子又落了一层灰，你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太过分了吧，你又放我鸽子。

　　贰.

　　从一线退下来后，总领不再让我看那些前线的战事，你大可放心，几个月了，我连枪的影子都没见到。
　　倒是你的照片，本来就只有那么一张，本来放在相框里，好好呆在枕头底下的，却还是被阿嬷家孩子偷了去，跑到镇上照相馆多印了那么几张。
　　这下子可好了，我满屋子你的照片。

　　叁.

　　今日，蒋因把他的猫寄养在我这里，他自己去了南洋，据说是找人去了，我也不多问，找一个根本找不到的人，也就他做得出来。
　　而这只猫很像我们见过的那只。

　　你还记得吗？我们踏过雪去见故宫。
　　那是个夜晚，微微的月与微微的地，微微的衣衫上沾满了微微的雪花，地上隐约地留着些猫脚印，一朵一朵的小梅花引领着我们一步一步地走着。
　　你跟着猫，手心里是我的手，而我跟着你。
　　薛昂夫的蟾宫曲这么在我眼前，生动，明艳，从眼前到眼底，又沿视线深延到心里。
　　“天仙碧玉琼瑶，点点扬花，片片鹅毛。”

　　前几日，我带着猫又去了一趟。
　　没有战火侵蚀，东西一样不少。
　　雪中宫，云间月，庭下狸奴，琉璃瓦上兽头。
　　碧玉在，琼瑶在，可天仙不在。

　　肆.

　　镇子往外走有一片野地，大大小小的坡，最近被炸平了。
　　炮弹落在镇子外，那些高点的坡都变平了，人们不敢出去，我也断了再偷偷出去游玩的念想。
　　览不尽人间，也再找不到我们来时的，那第一座“山”。

　　伍.

　　洗干净那条围巾，按照你教的方法打了个结。
　　沿着湖水走了几圈，最后坐在木栈上，脚底正好碰到冰层上。
　　冷意顺着薄靴蔓延，只好站起来，呆呆地看湖面。
　　我曾长久地站在那，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冷寂，时秒交替，渐渐又被冷寂淹没。
　　你和我说，镇子的冬天是暖的，甚至不怎么会结冰。
　　可这个冬天，实在是冷极了。

　　陆.

　　或许我也可以给你织一条围巾。

　　柒.

　　今天回到学堂，打了些井水，把院子清扫了一遍，翻到杂物间我们的国文功课簿，先生没扔掉，捆成一摞，看来是要卖掉的。
　　可惜没等卖掉，先生就走了。
　　翻看那些东西，看到自己写的伤春悲秋的小话本，不禁一笑。
　　你总说我文绉绉的，我并不否认这一点。
　　十几岁的时候写报纸的稿子，到镇上来帮你写国文功课，偷偷在一起后，又天天被你逼着写情书，再后来在遂城，模仿别人字迹这工作我做了五年，然后就是现在，挑着灯，趴桌子上拿旧钢笔给你写信。
　　到最后还不是落得一个在营帐里被烧掉的下场。
　　更过分的是，你不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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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挑挑拣拣，撕下七页写的最少的给你，剩下的你可以自己回来看。
　　我不是小气鬼，也不是矫情，我就希望你能注意后半句话。

　　你看，我终于过上了别人口中的安静日子。
　　种花养猫，掬一碗溪水回到房间慢慢地煮白粥。
　　没有暗号，没有子弹，没有伤痛，没有审讯，那些做间谍的日子，再想想，简直就像一部话本。
　　太过平淡了，这让我觉得这就像假象。
　　我甚至开始怀念咱俩在遂城的日子，你是安德烈，我是林逸，我们都在模仿着另一个人，可心里是真正的自我，这是独属于我们的秘密。
　　我喜欢和你一起趴在屋顶找目标，也喜欢和你一起演着对手戏，更喜欢在宅子里的每一个日夜，夜里惊醒之时，不用再下意识地去摸枕下的枪，而是勾住身边人的手。
　　你说你不希望我再独自一人，我现在就是独自一人。

　　脖子上的项链挂着两样东西，一枚指环，还有从你腰腹中取出的子弹。
　　银色的子弹，还有银色的指环，前者露出了星星点点的锈迹，而后者依旧如新，就算它丢过好几次，落在泥土里，湖水里，腐烂的匣子里，我还是把它找回来了，它还是一如往日。
　　我再找不到第二个给我戴戒指的人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找到你呢。

　　你不是一直想看看没有战火的样子吗？
　　我最近手抖的狠，没法作画，只好慢慢写给你看。
　　推开窗，能看到十年前我们种下的榕树，它从膝盖那么高，长到能遮住家里宅子，用了十年，我们从分别到重逢再到分别，也用了十年。
　　榕树下是石凳与石桌，夏天时很凉快，我学会了做桂花酱，可当我兴冲冲地淋到碎冰上，端在石桌上的时候，我才想起你不在。
　　最后只得等着那碗里的冰化成水，好好的冰，成了碗糖水。
　　后来到了秋天，这罐子被我吃空了，我把它搁置在屋檐下，下过几场凉雨后，罐子底部有了一层细细的浮泥，还盛着半罐多的雨水。
　　那段时间我很懒，想着瓦罐大不了就再换一个，等到入了冬，我翻开那层冰，发现一片落叶完完全全地被冻在冰里，灰黄色调，还带些绿。
　　这是把秋天留到了冬天。
　　而当凛冬远去，迎接而来的是雪融冰裂。
　　还有一夜间青到了边际的，一眼万里的原野。
　　担子上的花束粲然如焚，红的发紫，紫的发艳，一瓣一瓣地掉在青石板上，和着雨水被捻成细碎的花泥，各色的红流过石板缝隙。
　　换掉了又一只钢笔尖，又一年的到来。

　　昭凌，你若是得空，捎封信回来好吗，我不想你，我只想得知你平安。
　　这里，岁月四季，万家灯火；这里，有风有霞，有云川有草木：这里，远了看能有空山新雨，雾下良辰；这里，近了看能有苍苔淡色，深院小枕。
　　这里就是你想看的，那个不停流浪的，我与你的故乡。

　　平安回来吧，我没写你最爱的日落。
　　我想和你一起看。

　　纸短情长，不求尺素。
　　昭凌，愿你好。

　　林安臣
　　写于一个没有掉眼泪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