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5、第二百七十四章 谁的世界更真实 或者这世间 ...
-
冥君再次回到丹柑林，心中也定是五味杂陈吧。
他看着自己曾经一蹬腿跳上去的那棵丹柑树，满树的花早已在春天开过，今秋的果子又快要熟了。
冥君从魂住里放出染城和郁欣，也真是当了自己的亲人，死神居然会主动问两个凡人，“你们对本君的判罚可有不服？”
“冥君已然善待我二人，心悦诚服。只是，我可不可以请求冥君，让澈儿留在山上，别再让他回到人间。”郁欣竟会提出这个要求，能说出这样的话足以证明她对自己的人生以及这个世界有了更深的感悟。
认识王后以来，我对郁欣一直颇有好感，从她身上我未曾看见过阴谋算计，我只看到她在尽力做好一个母亲。也许正是因为有了孩子，才让这个一直争强好胜的女人大彻大悟了吧。
“你早就发现本君不是染澈。”冥君说道。
“自己的儿子岂会不识，澈儿的心思我又岂会不知。他对你，你对他都尽了全力，你们一定要好好的。”郁欣挂起泪来，没再继续述说。
染城虽一直未曾言语，但从他眼中我亦能看出，他悔叹自己这辈子走错的每一步，否则也不会在裳怜素入梦时，自认其错。
冥君收回二人的记忆，将其元灵融入树魂。从此，郪国第十七代国王染城及王后郁欣将永驻丹柑林，为百姓子民奉甘献果，送去甜蜜。
我陪同冥君一直站在林中，直到天光渐亮，“冥君，你还打算替昔川君参加天选吗？”
那一刻，初阳的红刚刚透过枝梢，刚刚照亮半片果林。
冥君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仿佛学起那染红楠温暖的腔调，与我说道，“见到染行，本君方才明白，他此生，原本前怨已解。后来，因他而死的九阴军与他产生了新的缠怨。可当初本君若送那些九阴军将士轮回为畜，染行也便活不到今天。这一切的改变，竟然是因为本君。本君久不下山就是不想扯进人间理不清的因果循环之中。所以，天选还是让他自己来吧。”
……没想到九阴军留在冥界为官，竟然还会影响到后来的事态发展。
“那冥君，你帮国王和王后改命，也会影响到后面的事吗？”
“也许吧。”
“那冥君，你当初留下我呢，是不是也因此改变了许多？”
“是。”冥君十分肯定。
“好还是坏呀？”我舔着脸不知羞耻地追问道。
“目前来看，没什么好的。”
我靠！
扑！抓！撕！扯！打！
反正能想到的动作一个都不能少！
然后，神被那林子里的树笑话了……
……
八月十五那天早上，冥君归山便散了悦梁山的聚云，因为人间的瘟疫已经结束。由于国王和王后的丧礼，原定在次日的天选又推后了，圣王染沛暂代国王一职。散云降雨之后，真正的澈王殿下回到人间。迎接他的是躲不掉的现实，只不过，这个现实早已被冥君蒙上了霜雾，真相看起来不再那么残酷，不再那么悲伤。可失去至亲，还是让昔川昔年两兄妹痛哭了一整日。
八月十五的晚上，月亮最圆，却也是大美人此生第一个伤情离别的夜晚。冥君陪着他再次回到丹柑林，见一见已经化魂为树的亲人。
昔川君说不出话来，那双绝美的桃花眼已经被泪水淹没。
冥君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抱着树嘴角抽动却发不出声来，便施法让那最近的树枝可以自由摆动。
一根枝梢轻柔地拍在昔川背上，这是来自父王的鼓励。
一片树叶飘然落到昔川肩上，这是来自母后的关怀。
那一刻，昔川明白了，无论人生遭遇什么，该继续的总要继续，就像这林间的树，无论风霜雨打，总要继续生长。
……
我回到南殿，粗枝大叶寻到了一个好玩儿的耍子，正在殿里乐呵。
我本无意凑趣，却被他俩硬拉着一起讨乐。
“小祖宗，你看，你钻进它眼睛去看。”
大叶拿着一只墙爬子，也就是人间常见的四脚蛇，非要我钻进那精怪的眼睛里。
“有什么好看的？”
我被推推搡搡送了进去，从那精怪眼中向外看，这世间仿佛变了个模样，比我之前所见明艳亮丽许多，那山上的两排娑罗红梅简直红成了火焰。
“换一个，换一个。”粗枝又把我推到另一只精怪眼里。
“苍蝇啊，我不去，恶心的呢。”我极不情愿又被送到了苍蝇眼睛里。
结果，这次所见又有不同，全是小方格，一块一块把整个世界瓜分了一般。
“好不好玩儿？”大叶兴奋地说着，又带我进入麻雀的眼睛。
只有红色，麻雀的眼睛里只有红色。
我像发现了新世界一般，接下来几日，便与粗枝大叶厮混在南殿，上来一种精怪扣下一种精怪。
老鼠只看得到蓝色，夜鹰看到的全是黑夜……哈哈，太有趣了。
可是，每一种精怪眼中的世界都不一样，那究竟哪个世界才是真实的呢？又或者这世间根本就不存在真实，所谓的真假虚实不过是人心所想所念罢了。
染行看到的是自己被陷害的世界，裳怜素看到的是城郎背叛的世界，郁欣看到的是王权争斗的世界，童似看到的是一个只有冷沦放的世界。
那我呢，我看到的是什么，又应该看到什么世界呢？
……
回到十方常住的冥君再未曾出门，我几次前去探望，都不见其踪影，准是这一年在人间走得太累，又抱着墨吞兽躲起来睡觉去了。
我和冥君都未再插手人间的事，凡人的路应该由他们自己走，凡人的命运也不该因神而改变。
……
二王子染南回早知实情，就在我当王后去向南阁挑衅，他抡起棍子追着我毒打的时候，在他眼里，王后就已经是他的杀母仇人了。回想郁府大婚那晚，我被呈卷掳走，郁晚空吊打裳怜素时，染南回抢先一棍子抡了下去，他那根本就不是在打裳氏，反而是要暗中救下生母。
裳怜素在去兰屏苑之前曾把一封灵信交到耳目怪游游手上，那封信里交待的便是郁欣害死南回生母一事。耳目怪从兰屏苑逃出之后，游游第一时间便找到南回，把灵信送到了他的心轮之中。
得知生母冤情的染南回，一夜之间长大了。他不再沉溺在以往对大哥不伦的感情中，他开始发奋图强，担起重组九阴军，烈阳军的重任。这件事对于染南回来说，就像我从料峭塔上摔下来一样。足够深刻的痛苦总能唤醒一个不愿长大的孩子，总能逼迫他去成长，去面对没有定数的未来。
而长大以后，我发现大人和孩子之间最大的差别就是，大人总想窥探一件事的结果，孩子永远沉浸快活在当下。
荣欣宫事发当晚，染南回没在向南阁，而是被当时的昔川君，也就是冥君，安排暂住到了第二天即将举行天选文试的云间府试院。
可那天晚上，所有人散去之后，染南回还是偷偷回了王宫。当他从荣欣宫的废墟里搜捡出裳怜素的残破织锦时，凄白的月光下，双面月华锦上显现着母亲年轻时的样子，染南回把织锦抱在怀里，这个一向铁骨铮铮的汉子在那一刻为死去的母亲流下了眼泪。
“这么多年，你的母亲一直在暗中守护着你。”废墟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同时走出一个人来，“她为了你强撑着残魂败体，一直留在裳家坞，就是为了能够经常看到你。包括你能开启上方语，亦是受她所助。”
染南回顺着声音看去，来人他认识，虽不算熟络，但他知道这个说话的女子正是清珏郡主。
她悲伤地说着，“你比我幸运多了，你的母亲虽然死了，但却一直没有离开你。不像我，从小到大无依无靠，没人疼惜，没人在乎。”
染清珏把冥君阴堂审案之事全盘告诉了染南回，一些在昔川君和昔年面前被冥君刻意回避压下来的细节，染南回也从这个清珏郡主口中一一得知。
“你的母亲轮回之前最大的遗愿，便是让你夺得王位。也许你会因为大哥的缘故不想争位，但是你不要忘了，王后郁欣犯下那么多不可饶恕的重罪，都只被冥君送去丹柑林化树，而你的母亲却要一直在畜牲道轮回，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天日。你当真能咽下这口气吗？”
染清珏话里有话，南回自然听得出来。
“你是受什么人指派特意来挑拨离间的吧。”
染非直言不讳，但他没有想到染清珏居然没有否认。
“不错，我就是来挑拨离间的，至于会不会中计那就要看你心里的怨恨究竟有多深了。”说完，她转身离开了废墟。
徒留染非站在原地，手里的织锦被握攥得扭曲变形。
他不想跟大哥争，从小到大，大哥在他心里都像是天上的月光一般皎洁纯净，如果说这世上所有人都对他冷眼相待，在大哥那里他依旧能找到温暖和关怀。
然而，现在的大哥和以后的大哥都不会再属于他了。他终于明白大哥为何会潜心于三圣宫长生殿的改建，为何会画出有关十方冥君的画册，因为大哥已经心属冥君。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甚至都不曾敢想，自己有朝一日会跟死神争抢同一个男人。
染南回，你敢吗？那一刻，他扪心自问，来自心底的声音给了他答案。
有何不敢。
……
山上的红梅开了，忘川阁里的梅花还未到季节，不知今年能否开得红艳。
天选在即，昔川君本该着心准备，但半月过去了，他的内心依旧无法平静。冥君归山没了消息，用瓣缘君传信也没有回应。每天发战信找我问询，我只能说冥君一直在十方常住睡着懒觉。确实，自打归山他就再未曾露面。即便得了我的回信，大美人的心还是乱着闹着，无法安定。
这日，染南回提着酒壶来忘川阁讨食，仅仅剩下一些晌午时染霁云送过来的炒豆和烘干肉，兄弟二人便可怜兮兮就着这么点儿吃食对酌起来。
昔川君当然不知道二弟对自己的心思，直到现在，他还以为自己和南回是同母所生。这件事冥君极力瞒下，便是怕他在天选之时自觉有愧而故意让着南回。
酒至酣处，这次换成二弟喝得多了，他搂着大哥的脖子，晃晃悠悠地喊着。
“大哥，是你吗？”
“是——！”昔川君也有些头晕，拉起长音儿回应着。
“大哥，是你吗？”
……
染非一遍一遍地问着，昔川君不厌其烦地应着。兄弟二人在醉酒中，在道不尽的少年往事中泪湿了衣衫。
“大哥是大哥，二弟却不是二弟。”
“胡说！大哥永远是大哥，二弟永远是二弟。”大哥喊出最后一句豪言壮语，醉倒在榻上。
“大哥，我终于可以……”二弟刚碎念出半句心里话，便傍在大哥身边睡沉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275章 第二百七十四章 谁的世界更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