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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7、第二百五十六章 云宫里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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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打闹闹,我们来到了南殿门外。
南殿依旧被抖抖无情地霸占,粗枝大叶依旧被困在里面。
“又在殿里胡闹。”冥君抬手解了南殿之困,送这些菇灵下山去了。
“谁胡闹,这些菇灵还不是你招来的,你把云雨都揽在自家山头,哪个菇菇还愿意下山,朝生即死,不够折腾的。”我热情地扯着川爹进了南殿,“昔川君,带你去我殿里坐坐,我们南殿主管天下精怪生死轮回,别的不敢说,你随便拉出个飞禽走兽,草虫鱼虾,没有我不认识的。你以前一直在山脊上呆着,是不是从未来过南殿呀?”
昔川君认真打量着本神的老巢,“确实,我在山上守了那么多年,还不如欢期熟悉这里。”
“话不能这么说,那是因为冥君疼你,从不舍得摘下两朵带到上面来,对不对呀,冥君?”
“就你话多。”
冥君看来的眼神,恨不得让我立刻消失。
这时,殿外传来一群乱七八糟,鸡叫狼嚎的声音,转眼一看,南殿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大群围观的精怪。
“林娘,这些精怪怎么不送去轮回呀。”
林娘跟昔川君打过招呼,笑着说道,“都想留下来看美人。”
粗枝大叶竟也跟那精怪们站在一处,吊起眼睛盯着大美人,平日里见我怎么没看你们一个个痴汉模样,这是嫌本神不够好看是吧。
“啊,都散了,都散了,一群禽兽色鬼。”
逛过东殿,又到西殿走访了曾经的法器库。如今,这里已被清理出一半地方用来拼合记忆,粗枝大部分时间都在西殿盯着里面的冥官拼接蝠人杜雪的记忆。归山之后,冥君没让我再插手此事,只让我守在南殿同时照管东殿,这样山爹便能腾出身来忙别的事情。
最后,小鬼精把大美人领到了十方常住,居然关起门来,不让任何人进。他们两个不是又想做些见不得余念的事儿吧,那我可不能走,听墙角多有乐趣啊。
十方常住里挂满了冥君的画像,全是澈王殿下的大作。
“怎么连棚顶也全都贴上了,这看起来可费劲儿的。”
昔川知道冥君把画像都烧上山来,却不曾想到会挂成满天星一般。倒像是这神殿里漏风漏雨,全用画来糊棚顶粘墙缝儿了。
冥君啊,真是一个看不懂美丑的死神,反正,他喜欢这些画像,就要铺挂得满眼都是。
“不费劲儿,本君多数时候都是躺着,一睁眼睛就能看见,多好。”冥君说了句大实话,因为懒所以喜欢躺着,所以画贴到棚顶刚好躺着看。
“那如果我不会画画,你是不是压根儿就不会喜欢我?当初你把斩灵剑送给我,也是为了日后向我讨画。”
“日后讨的吗?”冥君居然会开这种玩笑了。
美人便顺势抱住鬼精的腰,二人扭扭扯扯撞到桌前。
哈,果然不干好事儿……
里面沉静了好一阵子,才又传出冥君爽朗的笑声。
“你不能这样写,这样写大家不会以为是你写的?”昔川说道。
这俩人儿写什么呢?神神秘秘。
“那你来写,我不行,本君弄这些文诌诌的东西最不在行了。”
嘿,还挺有自知之明,看那夫妻合睦碑让你写的,什么跟什么呀。
我正暗嘲之际,冥君应该是照着大美人写的念出声来,“君之所愿,天下大安即为祭,民之喜盛即为礼,勿以神女继为献,此情心受领之。”
念完,冥君又接着说道,“话是说得好听,可意思不大对。”
“不够明确吗?”昔川问言。
“够明白,但凡人一定不会照做。”冥君说道。
“为何?”
“你想啊,如果你是个高官,有下属要给你送礼,你事先推脱,说不用,不需要,这份情我心领了。你说那个下属是不是还会继续把礼送到你家门口?”冥君举了个十分恰当的例子。
美人自是一点即透,说道,“如果他当真有求于我,自然还是会送。”
“这就是了,眼下天地大旱,百姓求雨心切。本君在此时发下此诏,让神河府缔除神选祭礼,除了你们几个知情人以外,谁会认为这是出自本君真心?天下百姓定会以为本君是在假意客套,若真着了此道,这份诏书反倒坏事。”
冥君也就下山不到一年,已将世事人情参悟得十分透彻,就连送礼这种小事都能把握得如此细微。
论掌控人心,再聪明的凡人也没法跟死神相比,换成人间常说那句话,“我走过的路比你吃过的盐都多”,冥君虽懒在山上不入世,但所有凡人的记忆都从他这里经过,人的手段,心思,伎俩,他什么没看过。记性不好,记不住人和事,却能记得住法理,但凡能归结成理的事都会被冥君深刻入心。所以,就凡人耍弄的那些长枪,到冥君面前都变成了短刀,不值一提。
冥君所言极是,大美人也没了主意,“那该如何写呢?莫不如说,冥君不收礼,再送就会灾祸连连?”
“你这不是故意抹黑本君吗?”
二人的言语总会带着笑意,就连这样的平常话听起来也像是打情骂俏。
“有了,你执笔,按我说的写。”冥君又来了鬼主意,“诏天下书,本君已有妻室,妻室管教甚严,不许本君纳妾,更不许本君入梦行神合之礼,天下之人莫再为本君祭献神女。”
呃……昔川君虽然写了下来,可停笔之后却看向冥君发呆。
“你若撒谎会不会受到惩罚?”
“会。”冥君想起自己当初收礼再退回去,都久不能歇,如今,若真是对全天下人撒这么大谎,后果还真不好说,“莫不如你改名儿吧。”
昔川一愣,正心中暗道,撒谎跟改名有何关系?
冥君接着说道,“你改名叫妻室,反正你们染氏王族以前也姓郪,这不正好?”
哈哈哈!冥君啊冥君,这样的鬼主意也只有你才想得出来。
可是,让川爹自称为妻室,他当然不乐意,“要不我改名叫夫家吧,你觉得呢?”
哼哼哼哼哈!我终于憋不住了,在门外笑出猪声,被冥君一把抓了进来。
“嘿嘿,我也改名,叫娃娃,你们俩生的。”
我挑着眉梢逗笑着眼前即将暴怒的冥君,这可真是自我归山以来捡到的最大笑话了。
“回南殿去!”冥君手起掌落。
“冥君,那神合礼是个啥礼呀!”
……
我被冥君一阵风扇出了十方常住,却跌落在一片云团之上。
敢情俩人儿在商量如何取缔神女献礼,说实在的,那些王室女子也真够可怜的,一出生就要戴上为冥君献礼的帽子,一朝被选中便是孤苦终生。最可怜的是,献了两百多年,到头来却不知道自己献错了,冥君根本就不喜欢女人嘛,早知道一开始就把那些个王子王爷送上来,岂不早就讨得君欢,那可就不只是几场雨的好处了,看看你们大王子,笑一下不就得了个斩灵剑,多威风啊。
我坐在云端想着些有的没的,一转眼已经飘出好远,琉璃台都看不见了。
忽然,耳边响起个声音,有一分熟悉,却辨识不出。一定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却死活想不起来。
“青渊,过来呀!青渊,过来呀!”
我靠,这声音可真慎人,像那半脸余念在我身后惨笑一样。
“青渊,谢谢你,放我出来!”
虽然心里害怕,但我的身体好像不受控制,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便迈开了步子。
拨开眼前一层一层的云雾,听着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声音,最后,展现在眼前的居然是一座壮阔雄伟的天宫。
这宫里的一切仿佛全是用云做的,就连那块高悬在殿门口的牌匾,也不过是光线的反照下显出不同颜色,但实质还是云白。
楚天云宫?
牌匾上有四个云绕的字,缠缠绵绵,若此时刮过一阵风,定会把字儿吹散。
唤叫的声音还在继续,是谁,竟然知道我的另一个名字。神这胆子也算在人间练出来了,都敢只身一人勇闯天宫,也不怕忽然杀出几个蝠灵军什么的。
嗨,管它的,来都来了,进去看看。
我壮着胆子走进这座云宫,终于有一样东西不是白色也不是云做的了。就在这高高大大的天宫中央,立着一根半人高的云柱,看起来好像我南殿中间原来种着梦参那根柱子。
我四下张望一番,没见着半点儿鬼影,偌大的宫殿空空荡荡,除了四周撑起殿顶的云柱以外,余下再无旁的什么。
声音是从那根柱子上传出来的,“青渊,谢谢你,放我出来。”
什么意思,他到底是要谢谢我呢,还是让我放他出来?
我缓步来到云柱前面,其上静放着一只云盏,云盏里有一颗类似记忆晶球的球体,但还是云做的。殿外的阳光透射下来,云球闪晃着五色光芒,与我冥界最美的法器流光溢彩有几分相似。
云球里悬着一颗石榴籽大小的,种子?我只能暂且这样叫它。这是整个云宫里唯一一个不是云做的东西,而唤我的声音便是这颗小种子发出来的。
“青渊,你想不想看到自己的过去?”
想啊,那谁不想,连昔川君都找回前世记忆了,我虽然知道自己在梨花境时做过好几场大梦,可醒来后没一个记得清的。唯有心中留下一些疯子呀,大鸟呀,老树之类的片断,归山之后回想参悟了许久,还是连不起来。
我试探着问道,“你,能让我看到自己的前世?不对,你先告诉我你是谁?为何要呆在云里?你是人是鬼还是精怪?”
问了一连串,我又开始后悔,怎么才分开数月,在人间跟郁轩学过的本事就全都忘了呢。照我这样盘问,估计一个答案都得不到。
那个声音又传出来,“我当然可以让你看到前世,你的前世记忆在你自己的菩提心中,仙农里可以帮你打开菩提心里的记忆。”
“仙农里是个什么东西?”
“它是你的一位老朋友,该让你看到的时候它自然会去找你。”
“那你现在把我引过来为了什么?”
我居然跟这颗种子对起话来,也不知是我有病,还是它不健全。
“我想让你看一段真实的记忆,你把食指触放在云球之上,闭上眼睛,自然就能看到一切。”
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我居然照做了。也许是出于好奇心,也许是它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攻击性,我很放松地伸出食指,点按到云球上,随之而来的是眼前一黑,心轮搅动,一段记忆瞬间插入心里。
接着,耳边响起厮杀声,怒吼声,惨叫声,痛哭声,仿佛这十方世界所有的悲与痛全部汇聚到了一起,卷成一股巨浪向我袭来。
再接着,眼前腥红一片,那是鲜血的颜色,即便鼻底无味,还是能嗅到杀戳的味道。无数的,看不清的,血肉,鳞片,残肢,败体,夹藏在飞溅的血光中冲撞着我的心轮。
这是一场战争,一场屠杀,正在我心中上演。我看不清谁被杀了,却能看清杀者是谁。一张浴血的脸渐渐在记忆中明晰起来,那是一个左手挥剑,右手扬鞭的少年,他,就是十方冥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