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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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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瑱从酒店里出来,然后开车到了20分钟车程外的一家酒吧前面。
现在是大白天,酒吧还没到营业时间,但顾瑱视门前挂着的“休息中”牌子若无物,毫无犹豫的推门直入。
未到营业时间的酒吧地板上躺着两个人,顾瑱走过去的声音惊醒了其中一个,那人揉着迷瞪的眼,用嘶哑的声音说,“酒吧晚上才开门。”
“行了,你继续睡吧,这是我熟人,来找我的。”吧台后面站了一个穿酒保服的女人,头发在脑后利落的绑了个马尾,见顾瑱跨过地上的人形障碍过来,她停下手里擦杯子的活儿,笑嘻嘻的冲顾瑱说道,“今天怎么想起看我来了,怎么,主意改变想跟姐姐约会了?”
这酒保打扮的女人其实就是这家酒吧的老板,平日里看心情抽空来这里露面,间或客串下调酒师。
“别做梦了。”顾瑱一屁股坐在高脚凳上,松了松领口。
“不管怎么说,上次我能顺利离婚多亏你找到了他在外面养的人,”酒吧老板兼酒保——金扇利用手边的材料,快速的调了杯鸡尾酒,放到杯垫上推到顾瑱面前。
液面与杯口齐平,表面浮着一层透明的冰薄片,集中在中央部分,这鸡尾酒的名字是螺丝起子。
顾瑱其实不喜欢酒精味道强烈的饮料,平常喝也只从气泡酒里挑选那些口感柔和清冽的产品,金扇明明知道这一点,还故意挑浓度高的琴酒作为鸡尾酒的材料。
顾瑱碰也不碰手边的螺丝起子,“林俊英跟你是什么关系?”
“你们已经见过了?林先生在老家有座茶山,我前夫以前经常从他那里买茶,一来二往的,就能说上几句话了,”金扇说。
“假期的时候,他还邀请过我们去他家的茶园里玩,不过我是不想去山上那类地方,爬山又累蚊子还多,所以一直也没真去过。”
“等我离婚以后,跟他也没什么来往了,只不过最近在路上凑巧碰到他,随便聊了几句,没想到他家里居然出了那种事,就顺便把你推给他了,谁叫你是我认识的最靠谱的侦探呢。”
听出金扇话里找着空子的给他盖高帽,顾瑱鼻孔里出气,对此不屑一顾,“你总共也就只认识我一个私家侦探。”
金扇眼光四处里乱飘,心里则嘿了一下:这孩子叛逆期从认识那会儿持续到现在还没结束,他大哥有的头疼了。
“你觉得如何?”
“……啥?”
顾瑱不耐烦的用手指头敲打着桌面,金扇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他是问的自己对林俊英家事的看法。
“这个嘛,不好说,各人都是关起门来过日子,”金扇放下手里的杯子,歪着头组织了一下语句说,“就像我还没离婚那会儿,你看我们在外人面前,他连包都不让我自己提,下车时总是从驾驶门那边绕过来替我开门,谁能看出来,在那时候起,他就在外面包养了两个女人,一三五去东家,二四六回西家,星期天回来带我出去约会……”
顾瑱听不下去了,“说重点。”
“重点就在这里,林先生很爱他的老婆,跟我前夫的关系至少算得上是普通朋友,但我们从来没见他带老婆来过,连照片也没见过。”
“这有什么特别的,他妻子不愿意跟你们凑堆,自己呆在家里不行吗?”
“不对劲,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林先生平常跟我前夫说话时很正常,但一讨论起关于他老婆的话题,他给人感觉总是怪怪的,这是我的一点经验之谈,男人越不想让人发现什么,就越是会欲盖弥彰,做一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情,他绝对有问题。”金扇信誓旦旦的说。
“……有困难就去找警察,我们公司的业务里不包括除暴安良。”
“就算这样,你还是接下了这个委托,还来找我打听消息,”金扇突然隔着吧台,伸过手去点了一下顾瑱的鼻尖,“真是个好孩子,该给你点什么奖励好呢,要不就奖励你跟姐姐出去约会一天吧。”
顾瑱因为过于震惊,一下子没能躲开,但身体反射性的后撤,差点让他从高脚凳上摔下去。
“金扇你脑子有毛病?”他用饱受惊吓的口气说出这句话。
“你以前明明都喊我姐姐的,现在居然都会对别人直呼其名了,”金扇不无感慨的说道。
“别说的好像你看着我长大一样,你不过是跟着我哥来我们家玩过几次。”
金扇跟顾瑱他亲哥在大学里是关系比较‘亲密’的朋友,也因为有着这一层关系,金扇去他们家玩的时候,见到了跟哥哥有十岁年龄差的弟弟。
金扇用手在空中比划着——
“那时候你长的真可爱啊,头发蓬松松的,小尖下巴,像个大号的棉花糖,害得我立马想跟远生求婚,生个小棉花糖出来玩玩。”
“只可惜你们兄弟两长的一点也不像,谁知道到时候呱呱落地的会是小棉花糖还是小青蛙,所以冷静下来,我就决定要跟你打好关系。”
金扇沉浸在回忆中,然后看了看现实里的顾瑱,对方五官长开以后,轮廓变得立体,眼睛没小时候圆了,肤色也不像以前那样白的发亮——金扇叹了口气:“岁月催人老,草木零落,美人迟暮。”
把她的失望彻彻底底的传达给了顾瑱,顾瑱立马黑了脸。
“你这是言语上的骚扰,我要告你了。”
金扇搁置在台面上倒扣着的手机嗡嗡的震动了两下,但他们都没注意,金扇仍在怀念那个被抛弃在时光里的小棉花糖,顾瑱怒视着她。
等顾瑱跟差点成为他名义上嫂子的人叙完旧,金扇才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消息。
她盯着屏幕眨了眨眼,然后视线上移到顾瑱脸上,顾瑱被她看的发毛,浑身不自在的绷紧了两肩上的肌肉。“怎么了?”
“你哥说他要过来,这是二十分钟之前发来的消息。”金扇给他展示了屏幕上的聊天对话框,她先前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发信息过来。
顾瑱腾的从高脚凳上起身,就要往门口溜,但金扇在他后面提醒道,“他开车过来的,我估计这时候你出去正好能撞上他。”
顾瑱刹住脚步,回头问她,“你们这有后门吗?”
顾瑱亲大哥,比他提前十年从同一个娘胎里脱身落地的男人从酒吧前门进来时,这同一个酒吧的后门才刚刚合拢。
非营业中的酒吧里灯光很暗,顾远生往里走的时候,无意间踩在一块触感别有不同的地面上,他低头一看,是这里刚下夜班在补眠的员工。
一天之内,无端被接连踩醒,困的两眼通红的这位仁兄狠狠的瞪了一眼顾远生,从地上卷起铺盖移到了另一边的墙角处。
顾远生对着他的背影道过歉,移动到吧台前,瞧见桌面上放置着一杯调好的鸡尾酒。
“你有客人?”顾远生拉开高脚凳,坐下。
“是给你的。”
台面上那杯螺丝起子,浮在表面上的薄冰仅剩下中央指甲盖大的一点。顾远生端起它,小口啜饮,慢慢细品,他干什么都是这么慢条斯理的,喝酒喝水都是这样,金扇从来没见过他端起杯子狂灌一气或者有哪天身上衣服带点褶子。
如果作为亲密的关系,顾远生身上的这份稳妥感就稍显无趣,如温吞白水一样让人提不起精神,但若是作为朋友,那真是没有比他更靠谱的了。
“好喝吗?”金扇见他嘴唇刚挨碰上杯口,坏心眼发作,故意在这时候问他感想。
顾远生细细品过手里这杯酒,然后才一本正经的说出自己的感想:“不错,很有你的风格。”
他手里的这杯酒,里面的内容味道不坏,只是杯壁上有冷凝的水珠顺流而下,在吧台桌面上形成一小片浅浅的水洼。可见这杯螺丝起子在这里放置已久,显然不是为他准备的。
但顾远生什么都没说,只是老实的道出自己对这杯酒的感想。这杯酒非常有金扇的风格,以琴酒作为基酒,然后加入莱姆汁和冰块,这是一般流程,只不过金扇调酒通常是看心情调整里面液体的比例,这也是她为什么只能当酒吧老板而不能成为一个好调酒师的原因,她太随心所欲了。
同一款酒,每次经由她手出来的味道都略有不同,但并不是每一次都会如现在这杯成功。如果运气不好出现的是失败品,可是会被顾客投诉的。
但今天顾远生顺道来这里的目的是为别的。
“你最近,跟顾瑱有联系过吗?”
有啊,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坐在你现在坐的这张高脚凳上呢,金扇虽然想这么回答,但顾远生恐怕会抓狂吧,说不定会摇着她的领子呐喊:你明知道他在躲着我,为什么不跟我通风报信,让我在这里抓他个正着,然后把这个翘家去当什么侦探的臭小子押回去。
金扇被自己脑中想象的画面逗笑了,顾远生在对面诧异的看着她,然后不确定的快速确认了一遍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可以引得她发笑的地方。
金扇接着又忍不住叹息,这兄弟两个脾性相差也也大了,哥哥少年老成,十年前就是一副死正经的样子,弟弟至今叛逆期还未结束,高中就离家出走再也没回去过……
“你不是知道他的住所吗,怎么,他为了躲你又搬家了?”
顾瑱离家出走是家常便饭,第一次出走时,是家里的保姆连着三天都没见着小少爷的身影,才惊觉顾瑱人不见了。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顾瑱是被绑架了,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顾氏企业是本地的龙头企业,在复数领域都开设有子公司,钱对这家人来说就是银行卡里的数字,顾瑱、顾远生小时候都有差点被诱拐绑架的遭遇。
但还好,离家出走的顾瑱似乎是跑到了别人家去,被他寄居的那人跟顾远生他们父亲是认识的,发现这位小少爷是跟谁都没打招呼,自己跑出来后,就立马联系了顾家,接着顾远生就亲自去接回了弟弟,还替弟弟给那家人赔礼道歉。
但这事只是个开头,从那以后,顾瑱的叛逆期就远远不见尽头的彻底开始了。后来家里也懒得管他,只要他不干违法的勾当,不伤害自己,就随他去吧。
“顾瑱这四年间一次都没回过家,有次他知道我去找他,居然跳窗逃了,那可是在四楼。”说起这事,顾远生也只剩下苦笑了。
金扇的第一反应是,“你做什么惹他讨厌的事了?”
“我……”顾远生语塞了,他想不出自己这些年有对顾瑱做过什么会引发他这种反应的事情,难道是那时候……
金扇注视着顾远生突如其来的沉默,虽然好奇他想起了什么,但也明白这是人家的家事,知趣的没追问下去。
过了半响,顾远生低头叹息,忽的一气把杯里剩下的酒全喝了。金扇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这幅光景。
“改天我在营业时间过来,今天就不继续打扰你了,我在附近有个会要谈,先走了。”
“哎,你喝酒就别开车了,我给你叫辆车。”金扇说。
“不用,开会的会场就在附近,走路五分钟就到了……要是你见着了顾瑱,你告诉他,爸最近身体不太好,让他有时间回家一趟。”
顾远生从酒吧里出来,感觉头因为刚才那杯酒喝的急了,有些发晕。人果然不能随便做自己不擅长的事,他在原地站定 ,闭着眼缓了缓。但在这两三分钟里,他脑海中浮现出三四岁的顾瑱蹒跚走过来,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喊‘锅锅’的记忆。
‘锅…锅。’小顾瑱的身后有保姆张着两手,做好万一摔倒随时都能接住他的准备。
他们的妈妈生顾瑱的时候,去了医院,却没能回来,据说没能吃到母乳的孩子抵抗力会很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小时候顾瑱经常生病,喝药喝的一闻到药味就干呕。
顾远生站在原地没动,等着那个身为自己弟弟的小团子跌跌撞撞的走过来,然后抱住自己大腿不撒手,然后张开缺了牙的嘴巴含糊不清的念着锅锅。
顾瑱第一个会说的单词是小鸟,第二个词是锅锅,第三个才是爸爸。
顾远生曾经一度以为自己是喜欢这个弟弟的,直到那件事发生时,他才惊觉,原来自己心里也有那么一份怨怼。怨弟弟让妈妈再也回不来了,要是弟弟从来没出生就好了,他曾经一度这么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