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隐》旺仔喝旺仔

69、第 69 章

　　云州边境，朔风呼啸，风雪漫天，绵延不断的群山被一层层白雪覆盖，凛冽的霜雪吹到人脸上，如同碎石刮砸。

　　玄鹤入云州已近半月了，经历了这里的冬后才知晓，原来京城的冬天那么温柔。
　　最温柔的是人。
　　越是远隔他乡，越是时刻入梦，梦中那双灿然若星的眸看着他，即使一句话不说，都让人觉得温柔温暖。

　　镇守此地的蒋耀行在六皇子未到时，就早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府邸侍从，然而玄鹤一到这里就要同军兵们一起住在军营，无论风霜雨雪，每日都与他们一起晨操搏练，守岗探哨，冻到手脚开裂，依然从未缺席。

　　蒋耀行笑着问他，果然又是王隐交代的。

　　两人站在城楼上，极目远眺关隘白雪，蒋耀行笑道：“你对你王兄的话可真是唯命是从啊！”

　　玄鹤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不想让王兄对我失望。”说罢又难为情地凑过头：“蒋大哥，等回京后，你能不能告诉王兄我都按照他的话做了？我不怕吃苦，更不觉得累。”

　　蒋耀行大笑：“放心吧我的小皇子！我一定把你在这里的表现一五一十地告诉你父皇和你王兄。”

　　“父皇就不必了，告诉王兄就可以了！”

　　蒋耀行自然知晓这位皇子在京城的处境，但也只能默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你啊！其实……”

　　“蒋大哥，我都明白的。”玄鹤止住对方的话语，这些人的叹息和安慰他都明白。
　　只是他已经不在意父皇的宠爱和称赞了，有一个人在意他。
　　那人从无权无势一步步升至高位，始终与如日中天的二皇子和手握重权的太子保持距离，却十年如一日对他这个不受重视的落魄皇子教诲，鼓励……
　　那人是他的老师，是他的兄长，也是他唯一依赖信赖的人。

　　玄鹤几乎每夜都是念叨着他王兄睡着的，然而今夜他还没有睡多久，军营里忽然号角齐鸣，战鼓声一声接着一声惊天动地，所有士兵飞速起身，整衣穿甲，拿起武器就往营外冲，玄鹤还懵然着，抓起身旁的一个士兵问：“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这人穿上最后一片甲衣道：“定是胡敌来犯了！”说完拿起长枪就冲了出去。

　　玄鹤匆忙套好了衣衫跟出去，院外喊杀冲天，赵总督已经整顿好将士横刀立马，出营厮杀。

　　玄鹤没有战马，只能提着刀跟着步兵出去，然而才入城关，立即被前来寻他的龙武军和蒋耀行给拦住了。
　　蒋耀行腰佩横刀，一身黑衣明甲，驭着缰绳对龙武军道：“把六皇子送入营院，严加守卫，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他出营！”

　　两士兵齐声道：“是！”

　　玄鹤根本不听，冲出去大吼：“不！让我上战场！蒋将军！蒋大哥——”
　　蒋耀行一骑绝尘已经远去，玄鹤的胳膊被紧紧钳制，其中一人恭敬道：“六皇子，得罪了！”

　　玄鹤被关入蒋耀行的营院，院中还有他的妻儿，内外都有重军看守，他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

　　天已经亮了，夜色被一缕熹微的晨光照耀，积雪过后是晴空万里，依然寒风肆虐。

　　盛德二十三年，腊月初三清晨，毫无准备的云州边境刚刚放下城门，忽然被墙脚下潜伏已久的胡人骑兵偷袭，一瞬间如豺狼猛兽冲入城内砍杀守城士兵。

　　密集的铁蹄声惊醒了城内的百姓，还没有清醒发生什么，就被一群强盗破门而入，银亮的长刀毫不留情地捅向反抗逃窜的百姓，家中金银粮食皆被卷席掳挟，百姓的尖叫声和哭喊声一时间此起彼伏。

　　等蒋家军赶到时，这场烧杀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然而这些胡敌只为钱财食器，抢完就跑，并不与蒋家军作战，几乎要冲出城门时，还是被赶来的蒋家军拦截，展开恶斗……

　　玄鹤也是此时趁机翻出营院的，他身背弓弩，手提长刀，看见城中心已是尘烟四起，断垣残壁，到处都是鲜血淋漓的尸体，和惊慌奔逃的百姓。

　　街巷的货摊旁一个老人家正抱着小儿子痛哭：“我的儿啊！你醒醒，快醒醒看看娘一眼，你要是死了娘可怎么活啊！”

　　眼前的一幕幕让玄鹤眼睛几乎快喷出火，紧紧握起拳头，携着泼天的愤怒快速往城门跑去。

　　然而前方街道处忽然出现一骑人高马大的胡敌，他手中牵着一根粗绳，陆陆续续从拐角处扯出来五六个女人，身后还跟着一个胡敌，手中握着马鞭抽打在她们身上，嘴里还不断叱骂着，似乎是催促她们快走！
　　女人们身上已经遍体鳞伤，哭喊声一出来，就是一记长长的马鞭甩到身上，玄鹤几乎是没有思索，抽出身后的羽箭，拉紧弓弦，暗箭如闪电般倏地直入胡敌后心。

　　此人没有想到这城中还有士兵，他后背已经涌出了血，努力想转过头看见是谁杀了他，又是一箭迅势刺中他的后腰，他从马背上摔倒地上，彻底一动不动了。

　　这一瞬让前方一位胡敌也大惊失色，调转头来，看见一个年轻的新兵在他们身后偷袭，怒喝一声，挥舞马刀冲杀过来。

　　玄鹤能两次命中胡敌是这些日的勤练，更是凭着一腔难掩的愤懑热血，然而他毕竟是首次上阵杀敌，这种惧怕让他胸口剧烈起伏，手指还残留着拉弓之后战栗感。

　　四周百姓早已经畏缩巷道，马蹄声咆哮声越奔越近，玄鹤手抖得厉害，越是急促越稳不住弓弦，最后一支飞到胡敌面门时，却又被他一刀斩断，手中的箭已经全部射完，长刀锋芒快擦到玄鹤的头皮，他才回魂似的翻身向后一仰，滚地数遭，躲过了这致命的攻势。

　　猛烈的跌撞让玄鹤瞬间清醒，他攥紧刀柄，折腰朝胡敌的马腿狠狠刀一扫，顿时一声嘶鸣，马腿鲜血四溅，轰隆一声人与马皆侧翻在地。

　　战马的重量沉沉地砸在胡敌腿上，仿佛骨头都被碾断了般，痛得他仰天怒骂，玄鹤趁机起身凌空一刀要斩掉他的人头，然而这人反应迅速，刀尖仅仅刮砍到他的肩膀，又被他翻身躲了过去。

　　拖着一条腿，肩膀上还血肉翻滚，仍未扰乱他的思绪，威力不减的长刀如劈山般朝玄鹤砍来，敌高势猛，玄鹤再次被得连连后退，退无可退时，后背竟然又重重地撞到货架上，他感觉到后腹热热的，仿佛是被什么戳穿了，有血流了下来。

　　哪怕无力的人，遇到死亡的威胁也会奋力反击。

　　刀风裹挟着烈风仅离玄鹤颈间三尺时，他抬起货摊朝胡敌狠狠砸了上去，木板遮挡了胡敌的视线，正挥刀乱砍时，玄鹤一刀刺入了他下腹。

　　肩上和腹部溢出的鲜血彻底让胡敌发了狂，如同野兽般扔要扑上来撕碎他，然而身体多处的伤痕让他体力殆尽，握刀的手臂也在颤抖，玄鹤怕他再次奋起，提着刀上前反击，可这强敌仍能举刀格挡，力量相较，让胡敌伤口溢出了血，嘴里发出嗬嗬喘的咒骂声，玄鹤听不懂，吃力地抵挡着片刻，猛地后撤身体，刀刃翻转，精准无误地刺入胡敌的喉咙，鲜血一下子喷出来，溅红他满脸……

　　他彻底断了气，鲜血流满了玄鹤全身。

　　玄鹤的腹背也都涌出了鲜血，虽然不致命，可也撑不住了，他卧倒在货摊旁，脸苍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开阖，虚弱地喘着气。

　　日头渐高，刺目难睁，他闭着眼睛，享受这耀眼的温暖。

　　这些年他没有受过伤，也没有吃过苦，更没有杀过人，每年春猎时能猎到的也仅仅是跑得慢的野兔，只有一年他猎到了一只山鹿，他命人抬去给父皇时，父皇表情却是淡淡的，因为他的太子哥和二哥猎到的猛禽虎豹，只有王隐非常高兴地夸赞他，作势要向他讨赏……
　　如果，他王兄知道他杀了两个精锐的胡兵，大概更为他兴奋欣慰吧！

　　“你没事吧？”一声细弱的女声：“你还好吗？”

　　玄鹤缓缓睁开眼，看见一个女子正在撕扯自己的裙摆棉布，一条简易的布条小心翼翼地缠上了他的腰腹，那女子小声说：“谢谢你救了我们。”

　　玄鹤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然而，刚刚宁静的街道，忽然又响起奔腾的马蹄声，撼天动地般把玄鹤从疼痛的游离中唤醒，他忙推开这个女子：“你快走，快躲起来！”

　　然而他身旁的女子竟大胆地要拖着他一起躲到巷子。

　　“不要管我！你快走！”

　　可是这女子咬着牙，携着他的双臂拼命地往巷口拽，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来不及了，可仔细听驭马声竟然是汉话，玄鹤一顿，下一秒，蒋耀行已经勒紧缰绳，马蹄高高地扬起，来回调转半圈，停在了他面前。
　　那一刻，玄鹤恐慌的心仿佛一下子落定，长长地舒了一口……

　　玄鹤这伤一养就是三天，第四天，他执意要出去看看。
　　这几日已经无人敢在集市买卖，地面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到处都是破裂的木梁，倒塌的房屋，满目疮痍，空无一人。
　　灾民被安排到城西门简易的灾棚，四面灌风，还未踏进就听到了揪心的哭泣声和疼痛的呻吟声。

　　蒋耀行近日忙着部署军防，安排灾民的事，等终于闲下来去见玄鹤，这小子竟然还不在屋内！

　　蒋耀行是真的怕了，比起在战场上失败，他更怕皇帝的儿子死在这里。他不敢想，如果玄鹤没有杀掉那两个胡敌的后果，如果真出了什么事，那他该怎么向圣上交代？！

　　急急忙忙派人去找，好在这个不要命的小皇子及时回来了。

　　蒋耀行一见他就把他往营院里拖：“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若是再敢私自跑出去，我就罚你身边的人！”

　　玄鹤忙求饶：“蒋大哥，我就是出去看看，没干别的，再说一直有人跟着我啊！”

　　“别给我解释！以后你不准再出这个门，开春以后立即同我回京！”

　　“我来这里是当士兵的，没道理人家都冲锋陷阵我却像个女人似的在家里避难，再说王兄说了要——”

　　“少来！我是对圣上负责，不是对王相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