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隐》旺仔喝旺仔

68、第 68 章

　　玄珠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不知怎么眼眶就温润了，那是她在病中梦里唯一思念的男子，如今好不容易才见到应该笑啊！
　　随着越靠越近，她的脚步竟越行越慢，心里却仿如要开出什么花一般，枝枝蔓蔓，密密匝匝在铺天绽放。

　　行到最后两阶时，玄珠轻唤了声：“小皓子。”

　　恰巧这时一簇烟火在夜空轰然腾空，然而方皓还是听见了，听清了这清悦娇俏的声音，他回过眸来，看见千百点烟花在空中灿如星芒，片刻间又如彩色的雨滴般飘然坠落。

　　四周都在沸腾、喧嚣。唯有这姑娘笑意溶溶，一双明眸如烟花般璀璨地望着他。

　　方皓仍是怔怔着，可手中的面具却悄然掉落了。

　　玄珠上最后一阶时，方皓再也止不住跨步上前，紧紧拥住了她，千百言语都颤抖在这个拥抱里。
　　玄珠在一个冰凉坚硬的怀抱里发颤，期待着又羞涩着，情绪难成辞章。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在这紧张的拥抱里沉溺了一会儿。松开时，方皓又不由分说地握住了玄珠的手，她挣扎了几下，嘟着嘴说：“我又不会走丢，不用你牵着。”

　　方皓仗着拥挤喧嚣的人潮，强势道：“万一走丢了呢！人这么多，我上哪找你？”

　　笑容从玄珠脸上缓缓溢出来，低着眸看着两人的衣摆在地面上半圈半圈地荡开，静静的没有说话了。
　　然而即便不抬头，也可以感觉得到这傻子时不时侧过脸看着她。玄珠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娇嗔道：“你看什么看？跟个傻子似的。”

　　方皓笑问：“怎么瘦了？”

　　玄珠不打算告诉他生病的事，眼里勾了点娇媚，也瞧了他一眼：“你怎么也瘦了？过年不应该畅快地吃喝玩乐么？”

　　方皓握紧了她的手，这一眼差点让他心神不稳，想再次冲动拥她入怀。
　　隐忍着收了眸，凝视一幅幅灯影画卷：“近日事情较多，你也知道，陆大人入了狱，还有我一个兄长也下了狱，所以……”方皓话未说完，只是无奈地望了她一眼。

　　玄珠道：“初五的时候我派人给陆家送了些谒礼，因为不知道你家，也就——”

　　“那你就不能在望安楼留个信吗！”方皓声音激动一时高了起来，转念又觉不对，柔下声：“当初你给乘星指的那栋府址，我后来去查过，并没有什么李姓人家，你，为什么骗我？”

　　灯映两岸，繁光闪烁。
　　三五成群的人们谈笑着融入街巷，彤彤的罗绡纱灯像是谁家喜庆的婚礼，歌声和烟火声时不时雀跃响彻，连成一片，连迎面拂来的风都吹起温暖的曲子。

　　玄珠却又低下了眸，静默不语。她说不出口，正是初五的夜宴，她又被提起了婚事，才明白宫宴上突兀出现的蒋茂行和姜谷原来是为她。
　　可是姜婵被贬入了掖庭，她身边所有的宫女也都被换掉了，想往宫外传递个消息都难，更枉谈出宫。

　　姜贵妃本就猜忌自己的女儿出宫私会男子，玄珠借了个由头给陆家送礼，当她得知自己的女儿结识的是陆家姑娘，便打消了猜忌，反而过来还劝慰玄珠。

　　而此刻，玄珠忽想到方皓刚说的那个兄长。她岔开话题，小心翼翼地探问：“你刚说……你的兄长也入狱了？”

　　方皓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犯了什么事？告诉我，也许我能帮到你呢！”

　　方皓斜眸笑道：“口气不小，怎么，你家不是贩粮的吗？还管捞人？”

　　玄珠扬眉：“那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行，你看看能不能先把陆大人救出来？条件随你提。”

　　“这、这个……”玄珠讪讪地笑：“要不……你换个人？”

　　方皓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你先说你能捞几品的。”

　　“重点是他犯了什么事呢？”

　　“如果是顶撞君王呢？”

　　玄珠幽幽地看了他一眼：“那你等着给他收尸吧！”

　　方皓哈哈大笑。

　　虽然玄珠是开玩笑，可见方皓这般大笑十分不解，“说真的呢！你兄长到底犯了什么事？姓甚名谁，也许我真的能帮到你。”

　　前方的石板延伸出三四段石阶，四周景灯交相辉映，河滩漂浮着两三盏荷花灯，明月与灯海勾勒成欢庆的天上人间。

　　方皓拉着玄珠要在石阶旁坐下。河沿有风，他把外氅脱了下来披在了玄珠身上，然后又握住她的手说：“你怎么帮？有些事真的是银子就能解决吗？”他借机问出了那句：“你出身官宦是吗？否则怎么可能有那种权力。”

　　玄珠脸上明丽的笑如烟花似的在一点一点消散。

　　方皓仍道：“你似乎一直在隐瞒自己的家世，也不让我找到你，说出来的话更不像一个商家之女，尤其是上次与陆大人谈论左相王隐的事。”

　　半晌，仍得不到玄珠的回答，方皓苦笑一声：“我相信你是有苦衷的。”

　　玄珠沉沉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他转过脸来，凝视垂眸的女子：“你不是不想见我，但是却不让我主动见你，是不是……你已经订亲了？”

　　河水的波光闪烁到玄珠的眼睛里，眼眸看起来水光潋滟，她努力克制的泪水还是没忍住从脸庞滑落河岸。

　　最担忧最难以接受的事还是被猜中了，方皓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要断了。

　　其实最初猜疑到玄珠的身世，他是难以接受的。因为父母与妹妹皆被二皇子斩杀，他非常厌恨手握大权的官宦世家，但因为玄珠，他还是努力说服自己。毕竟，她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子。

　　然而没想到，他心心念念的人其实早已经属于他人。

　　他心里一下子就如同坠入冰窖似的，冰寒刺骨，无力地抬手想抓住些什么，最终看着眼前的女子，指尖一颤，再次抱住了她：“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方皓说不出来，喉间苦涩难言，然而他却听见伏在他肩头的玄珠酥酥柔柔的声音：“母亲给我指了亲，但是我没同意。”

　　“你！”方皓蓦地放开她，“你逗我！？”仿佛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心中冷热交织，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娇笑的女子，忽然惩罚似的捏住她的下巴，吻上了她的唇。

　　正月的风冰冷了方皓的唇，玄珠明明被冰的轻轻一颤，脑袋却突然空白，一片空空茫茫的，等反应过来时耳尖早已经烫了起来。

　　“你干什么！”方珠一把推开他，急道：“流氓！”她又羞又急，连忙站起身跑开了。

　　方皓忽然慌了，他只是情不自禁地靠近了心爱的人，一时没想那么多，急急忙忙追上去，可没想到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黑影，横贯一掌突然袭来，方皓猝不及防，惊骇的踉跄后退，这人又抽出长剑正面刺来，那刀尖直接从他颈间划过，寒光倏地削断他乱散的长发，要不是他偏头闪过，那一刀已经削掉了他的肩膀。

　　周围的惊呼声喧哗声迅速分散开，前方的玄珠察觉异样也回头奔来，大惊失色：“你住手！”

　　方皓手中的短匕才刚刚拔出，玄珠急急忙忙上前挡在了他前面，对那个男子道：“你干什么，你还不快收了剑！”

　　那人低下头，道：“回公……主子，我看他那样对你……”

　　玄珠脸上的愠怒与羞涩一闪而过，“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下去。”

　　众人都散了后，方皓惊疑不定，也收了武器，心里仍突突跳动，与玄珠相视的瞬间，声音还有些慌乱：“刚刚……对不起，我……”

　　玄珠咬着唇凝视他，半晌，主动拉过了他的手：“让你受惊了。”

　　方皓始料不及，又泛出喜色：“你不生气了？”

　　玄珠心想，我本来也没有生气，只是太突然了。事实上那个冰冷又柔软的唇抵上来时，明显感觉得到这人的呼吸也在颤抖，虽然她也很慌乱羞涩，可回过神来还是挺欢喜的。
　　但是玄珠也不好意思说，只是闷着头低笑，拉着方皓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可那个护卫却一直跟在她身后，犹犹豫豫还是凑上来小声说：“主子……我们得回去了！”

　　方皓黯然一怔，他不想再错过机会了，停下来握住了玄珠的手：“你既然不同意那门亲事，那……那我可以向你家提亲吗？”

　　玄珠眸光闪动着烟花：“你、要娶我？”

　　方皓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方皓无权无势，可也会倾尽所有迎娶你，一生疼惜爱惜你。白首终生，不离不弃。”

　　“我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娶的。”玄珠眉眼弯弯，莞尔笑着：“你就是一个算账的啊！拿什么娶我？得先说说你能出多少聘礼？”

　　方皓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十里红妆，霞帔步摇还是给得起的，要是不够再把我二哥的也拿过来，反正他也用不着。”

　　玄珠又咯咯地笑着：“那我也得想想。这么多要娶我的人，我得慎重些。”

　　“那是自然。”方皓又问：“那你要想多久呢？”

　　“嗯……这个嘛！”两人已经走上了曲桥，侍卫在桥对岸等着。夜已经深了，游人三三两两已经散了不少，两人站在桥上静静地相互对视。

　　方皓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等着答案。

　　玄珠忽然凑近，像是要说悄悄话似的，方皓倾耳凑过去，下一秒——唇角就被轻轻啄了下。温热，柔软，又含有清淡的芳香，转瞬就挪开了。

　　方皓还是懵懵的，都来不及反应，就听到盎然的笑声：“下次见面再告诉你，等着我啊！”

　　然而谁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见面，能不能见面。

　　玄珠蹦蹦跳跳下了桥，转过身，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