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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楼下散漫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了,楼上的人才缓缓松了一口气。贾六金看着满地狼藉,犹如他七零八落的紧张。
      人不怕做事,就怕做没底的事。他朝地面啐了一口:“妈的!吓死老子了!”

      侍从凑了过来,小声问:“我们要派人跟着他吗?”

      “跟你妈的头!就你那功夫还赶着去送死!现在立即去给主子复命,妈的!老子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林溦之抱着一个箱子,大摇大摆地下了楼。
      夜幕垂地,他特意挑了灯火琳琅的花巷走,跨过青石板的卧龙桥,到了河对岸,花坊门口的莺莺燕燕对他招着帕子,那声音甜腻腻的听得人都酥了。
      林溦之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昭然若揭的眼神,他手底下的人见了他多是恭敬害怕,就连自己楼里的姑娘见到他都低着头,也不知为什么。

      乍然看见这些殷勤的目光,他心里高兴,打开箱子,从里面抓了几个银锭抛过去,“接着!”

      “啊!”那些美艳女子本欲朝他扑来,看见飞来的银子,又都扑身去接银子,边抢边呼:“谢谢公子!谢谢公子!”喜上眉梢的惊呼声给喧腾的长夜又增了分喧嚣。

      林溦之眼里浸着笑,看着柔软的腰枝弯在地面捡那几锭银子,娇纱雪肤,魅惑弥眼,河岸顺流漂浮着浓浓的脂粉香气,空气香腻腻,却也厚沉沉的,他忽然觉得悲从中来。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他这一生,飘然凄零,满腔血泪,所念至亲皆已逝去,千里赴京,所求不过是与至爱结伴还乡,可那人从来不属于他。如今却落得个污秽满身,死生无寄,纵泪着悲歌。

      他拐入了深巷中,宋乘星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了,看见自己的主子过来,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白瓷瓶,倒了一粒药递给林溦之,“公子赶紧吃了吧!”

      林溦之扫了一眼,将箱子递过去,“来时已经吃过了。”

      “不行,方公子嘱咐我一定要看你吃掉。这可是杜先生特意留下的,可解百毒。”

      “你倒是对他的话唯命是从。”林溦之笑着接过放入口中,“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现在就等贾六金了。”

      贾六金出了茶楼就带了几个亲信往周运的府邸去,可行至半路,宁玉园的管家却忽然赶在了他面前。他沉脸不语,瞪了管家一眼,可那管家满眼都写着事态紧急。

      贾六金只得向前几步,管家垂着首,声音却不低:“小公子从下午就越来越严重,一直呕吐啼哭,药也喂不下去,夫人实在是害怕,没办法了才敢请你赶紧过去。”

      秋寒如虎,又连日阴雨,他的小儿子已经病了多日,大夫来来回回很多趟,依然不见好,这是事实。
      贾六金脸色逐渐凝重,对这话深信不疑,根本没有注意到管家的异样。

      可他怀里还揣着地契,他也可以把这份地契交给下人去复命,但这件大功是他与主子谈条件的砝码,那事关他的长子,他贾家来日的富贵。

      贾六金思忖许久,掉头与几名亲信道:“你们先回去吧!明日再谈。”

      两人冒着雨,急匆匆从城南赶到城中,打开宁玉园的大门,灯火通明,却静谧无比。贾六金快步往里走,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管家关上大门后,再未跟上来。

      他进了正堂,空无一人,还以为仆人都在夫人后院,可是整个回廊也不见一个守夜,无人声,无啼声,一片死寂。贾六金心觉有异,吱呀一声推开门,看见正前方的椅子上坐着他刚刚见过的若水公子。

      这人正摆弄着一套茶盏茶具,那是周运才赏给他的,据说是宫里的东西,他的妾室都未舍得拆封。而此时被这人收罗出来,正饶有兴致地泡着茶,抬眸看见他,微笑道:“哦,六爷到了,来,坐啊!”

      贾六金纹丝不动,身体已经不自觉地颤抖,面上的惊惧之色掩不住。连周运都不知道这栋宅子,他还安排了十个护卫,就是为了保护幼子及夫人,可眼前这个人轻而易举地进了这里,还把自己诳了过来。
      贾六金想回头,可也知道自己已经跑不掉了。

      “我不请自来,六爷不会见怪吧?”

      “是你!”贾六金脊背发凉:“你果然是俏阎王!你到底要干什么?”

      林溦之非常可笑地问:“我要干什么?这话应该我问你啊!”

      “你既然已经同意交易,就不该出现在这里,”贾六金伸指:“你出尔反尔!”

      “不不不,东西给你就是你的了,但是你的主子是谁得告诉我,账册要交出来,还有,”林溦之走了下来,笑容和煦:“你的命也得留下。”

      贾六金险些站不稳,踉跄后退两步,可屋内的门不知何时已紧闭,门窗也被彻底封死,帘缦四周竟悄声无息站满了冷面侍卫。

      “你!”贾六金喉间滚动半晌:“你以为我怕你?我若死了,必定有人来查你,你早晚跟着下地狱!”

      “你——”他话还未完,身后疾风般地掠过一道身影,一掌击出,贾六金扑通跪地,脸重重地砸在地面上,从胸腔内喷出一口鲜血。

      宋乘风人如其名,身形飘忽,行影如风,众人往往看到他展了身形,回过神来时,人已经断气。可对贾六金显然是留了余地。

      “快点交代!”林溦之冷厌地晲着地上的人:“我懒得和你再多费口舌。”

      贾六金偏头又吐了一口血:“这就是残忍阴狠的俏阎王?来啊!有什么招数尽管来,今日我的结局,就是明日你的下场,老子才不怕你!”

      宋乘风又欲动手,林溦之止住,到旁边的侧座坐了下来,对贾六金道:“你倒是厉害,我没查出你,你倒扒到了我的底细。说说,你手底下还有多少人知道我的身份?”

      贾六金狞着嘴笑:“竟然也有你怕的时候!”

      “那是,是人都怕死!”

      “那我们就一起死!”贾六金猛然出手,袖间匕首快如电扫,他的速度已经用到极致,刀锋已经削破了林溦之的臂袖,却被宋乘风一脚横踹飞了出去。

      他倒在地上狰狞冷笑,嘴角溢出来的血渍顺着下颌流到了地面。

      宋乘风宋乘星已经护在了主子身侧,可这骤然一招防不胜防,令他两人脸色一白。宋乘风道:“主子……”

      “无事!”林溦之抬声止住,一脚踢翻旁边的圆椅,叩了叩桌面:“把他拖过来。”

      另有两名侍卫架起喘息艰难的贾六金,把他按在了桌面上。

      林溦之问旁边的侍从:“带刀了吗?”

      他们这种人出这种场合怎么可能不带刀。那侍卫从腰间拔出刀,正要呈上,林溦之却道:“把他的手指给我剁了。”

      贾六金胸口起伏,嘴唇翕动,头和手臂皆被死死地按着,刀风悬空正要斩下,林溦之忽抬眼望着动刑的人,又道:“一根,一根地剁。”

      他眉目漠然,语调轻缓,众人却听得胆颤心悸。

      一声惨叫刺穿了黑沉的夜,连火烛都明灭一闪,黏稠血渍瞬息铺到桌面,红艳艳的瘆人心腑。贾六金瑟缩着手掌,脸色青白,几声微不可闻的闷哼:“你……你也配做个人!用这种毒辣的手段,就不怕不得好死?”

      林溦之笑出声:“你们给我取的什么名来着?俏阎王?既然我已经都成阎王了,怎么可能还怕不得好死?”

      贾六金被按在桌面上,他努力扬起头,呕着鲜血冷嗤:“少住自己脸上贴金了,就你这种杀人不眨间的杂碎,早晚下十八层地狱,下油锅,浸血池,抽肠剥皮——”

      “啊!”更加尖锐的一声厉叫,贾六金被剁了第二根手指,他喊破了音,气息不继,身体如同他余下颤音抖搐不止。

      这叫声实在太过高亢,震破了长空,惊得院中的羁鸟簌簌扑飞。

      寒雨淅沥,轻轻重重淋湿了飞鸟的翅膀,它们在雨中扑簌,却漫无寒枝,找不到可以栖息的屋檐。

      林溦之面容透出几分不耐烦:“你说还是不说?”

      桌面被鲜血染尽了,贾六金冷汗涔涔,呼吸急促,反而笑出声:“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吧?哈哈!尽管来,今日我栽在你手里,服气!毕竟你连国公公子都敢杀,我又算得了什么!你是不是背后有人?告诉我,我也告诉你我的主子是谁,咱们公平交易——”

      “还公平呢?这是什么笑话!六百两的兰芝苑,你给我一百两,当我是乞丐?”

      贾六金闷声不语。

      “人命是贱,贱在无权无势,所以活该任人宰割。”林溦之抬手覆灭了他身侧的烛火,黑沉沉地注视着他:“你我同病相怜,受够了仰人鼻息的日子,所以拼命地攀附权贵。我身后有没有人,你不必知道,可是我知道你一心想将你的正房长子入朝为官。可惜啊!我们这种商籍贱户从一出生就被框定了生存的位置,十六卫的军籍你入不了,参加科举的资格又没有,但你六爷想改变命运,所以对你主子鞍前马后,俯首帖耳,什么肮脏下作的交易都做。他给了你这个机会是不是?”

      “你既然有本事查到,又何必问我?”贾六金的手掌已经痛到麻木,可仍保留着清醒,开口就是轻飘飘地讽刺:“凭这点消息就想套住我?这又不是什么秘密,随便挑个我的手下都可以问出来。你胁迫了我的管家,把我诳过来,现在还想玩欺诈那一套?这就是你惯用的把戏吧?凭着一张脸表面天真温和,暗地里阴狠毒辣,骗了多少人?啊?”

      门外细雨濛濛,屋内烛花爆闪。

      林溦之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确实没查到,虽然从宁玉园里翻出了账本,可却是贾六金私自记的小账,里面有他放贷收息记录,行贿官员的名姓与银两,以及主子让他办的龌龊事。
      而他要找的是他们之间来往的真凭实据,信件章印,这种独设的私账,等于空口无凭,可随意作假翻供。

      林溦之看着眼前的人,明明身陷血污狼狈万分,眼里却是深深地嘲讽,仿佛是讽刺他多的荒唐与可悲。他费尽心力,一事无成,恨意在胸腔沉积数十年,仍无能为力,他强迫自己麻木不着急,可王隐的提前出现与亲近让他想尽快抽身,从此平稳安定。

      如今爱恨无疾,大仇未报,仍被人踩在脚下欺侮,还被翻出了旧账,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不只是眼前的困境,还有这数十年的痛楚。

      林溦之目光里是说不出的寒意,一把夺过刀,冷然向下,切断了贾六金的中指。

      贾六金如同垂死的动物般,已经叫哑了嗓子,疼痛夺了他余下的力气,凄厉的嚎叫都已经成了凄恍的呻.吟。

      “给你留着情面,你却冥顽不灵,既然你骨头这么硬,那就全部切下来吧!”

      不待他出手,旁边的侍卫斩断了贾六金的第四根手指,他也只是翻了翻眼皮,抽搐了几下,按住他的人松开了手臂,他再也没有了支撑,重重地摔倒在地面上。

      血迹顺着他的动作流淌到他的衣襟,又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在地面。

      屋内一片死寂,无人敢出声,只有桌面上摊开的血一直顺着桌沿一滴一滴往下滑。

      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在四周。

      地上的人双目已经疼到涣散,他半闭着眼,手瘫着的地板已经是殷红一片,整个人蜷缩着,只剩下虚弱的呼吸声。

      林溦之的靴子上被溅了几滴血,他垂眸看了一眼,满眼厌恶。对一个靠近前方小案的侍从招招手,“把茶端过来。”

      那侍从端了茶来,道:“公子,茶已经凉了,我再去烧一壶吧!”

      林溦之点点头。

      不过片刻,一壶滚烫的水呈了上来,侍从正要给林溦之的茶杯沏满,林溦之却接过茶壶,提了衣摆,蹲来身下望着地上的人,然后高举茶壶,一枪灼灼的热水,来回浇在了贾六金的已残缺的断手上。

      贾六金再次忍不住失声尖叫,疼痛使他满头密汗,浑身抽搐,宋乘风却踩在他的肩背上,使他无法动弹,手上还升腾着热气,只能在地上反复蠕动着。

      “你很奇怪,”林溦之低眸:“从你进来,就没有问过一句你夫人孩子的死活。听说,你一向很宠爱这里的孤儿寡母……”

      贾六金的手掌滩在血污里,手背惨白如纸,掌下却是鲜红的血水。他如一条垂死的鱼,嚅动着唇:“你……你这种畜生、恶鬼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林溦之站起身,“你也说过,俏阎王近几年都如消失了一般。无人欺辱,这个恶鬼自然不会出现。你,不想让我当着你的面杀你儿子吧?”

      “你!”贾六金企图起身,林溦之踩住了他的断手,他的鞋底沾浸了血,脑腔翻涌出呕吐感,面上却不露痕迹:“六爷在外面心狠手辣,可对子女的舐犊之情可真让人敬重啊!”

      伤口被反反复复地啖噬着,这种钻心的痛楚耗尽心神,却不至于昏厥。贾六金齿间紧咬,凭着意志强撑,扯着干哑的喉咙,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冤有头,债有主,有什么事尽管冲我来,不要牵扯到我家人……”

      “你莫非还企图从这间屋子出去?明早你不出现,你的主子便会认为你收了兰芝苑的地契私吞。他们会大肆搜捕,直至找到这里,你知道他们那么多秘密,又从这隐蔽的园子里搜出你私设的账册,”林溦之收了脚,笑里毫无情绪:“你说,他们会不会放过你的夫人及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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