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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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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之期已至,林溦之约了贾六金仍聚在兰芝苑,可是他从未时等到申时,结果贾六金派了两辆华丽的马车请他去城南的一家茶楼。
来通知的人微微欠着身,眼睛不住地上瞟,眼前这个年轻人只是略微思索便起了身,“行吧!只不过两辆马车怕是不用着了,只有我一人赴宴。”
“这……”此人面露难色,“六爷说——”
“六爷的目的不是地契么,在下已经带上了,”林溦之微笑道:“我们家主子近日身体染了风寒,不宜外出,此事我一人处理即可。”
连日秋雨缠绵,阴晴不定,林溦之说这话并不令人惹人怀疑,况且只有他一人赴宴,未见武器,未携随从,从从容容地上了马车。
贾六金安排的这几人都身手不凡,哪怕是两个车夫也非庸常之辈。眼下这几人却有些摸不着头脑,赴鸿门宴连随从都不带,这人是太过天真还是太过自负?
此时贾六金正坐在二楼的小窗前,桌面摆着一套青瓷茶具,他的杯里正飘着袅袅茶香,碧绿的芽尖躺在水面,如飘浮在清泉中的落叶。
他下微闭着眼,手指轻叩桌面,琵琶声从纱帘后涓涓传来。一曲终了,纱帘收拢,那女子上来盈盈施礼,贾六金才缓缓睁了眼,“赏!”
他旁边的随从打了赏钱,又给贾六金递着热茶,谄笑:“六爷觉得这个女子如何?”
贾六金自始至终都未瞧那女子一眼,明知他指的什么,仍道:“比那折旋琴技还差得远。”
他们显然不知昨夜得仙楼的变故,待琵琶女子退去了,随从才狠声道:“今日若是能探明那赴宴之人,杀了他,从此折旋就是六爷您的。”
“你还敢提!”贾六金瞪了他一眼:“我让你查的是几年前的杀人阎王,一点痕迹都没刨出来,还有脸在这奉承!”
“至少……”这人声音低了下来:“可以肯定他是若水公子。”
“我要若水公子有个屁用!今日我们目的是兰芝苑,无论他是谁,东西不交出来,让他有去无回!”贾六金哼哧哼哧喝了口茶,搁下茶盏,眼眸都变了色,“听说他是独身赴宴?”
“是的。”
贾六金从鼻腔地冷嗤:“真是狂妄!”
全程跟着林溦之的人不知是怕他察觉出什么,对他非常客气。下了马车,连忙招来一个门堂为他撑伞,自己笑呵呵地哈腰引路,“我们爷在二楼一直等着公子呢!”
林溦之微笑着点头,提着袍摆,从伞檐下抬眸,看见匾额上青莲阁三个大字。京城新起的一家神秘茶楼,传闻是京官私设,只会客待友,即是权贵也不随意接待,普通百姓更是妄想。
林溦之顿觉自己面子真大,对在自己身边一直哈腰的人笑意更加浓厚。
从正堂上了二楼,余光中瞥见馆内几位寥寥茶客正不动声色地打量自己,一个端茶小二与他擦肩而过时,耳边刮起一阵飒风。
贾六金听见楼梯口有人走了上来,立即敛了狠戾的眉眼,站起身,摆出的笑像桌上热气腾腾的菜肴,瞧上一眼就觉得暖心十足。
“咦!怎么就公子一人来赴宴?你家主子呢?”
林溦之拱手歉意道:“我家主子近日染了风寒,这天还下着雨,实在不便出门,此事只得继续由我代劳。”
他从怀中拿出房产地契,铺开,摆在桌面上,“六爷要的东西。”
周围的随从眼睛都亮了,贾六金眉色中泛了喜色,“吴老板真是爽快人!来来来,坐。”
两人落了座,侍女们端了壶热茶,又呈上各色酥糕及小食。贾六金亲自给林溦之斟了杯茶:“今日让公子久等了,实在是近日事太多,挪不开身。”
林溦之毫无戒心,笑着品茗:“六爷管着那么多铺子及手下,自然忙碌。”
“唉,公子有所不知,近日有人来查我们的底子。”
“哦?可探知是何人?”
贾六金没有放过他任何细微的表情,“我们曾在禁官手下谋差事的小兵,不知为何都被调去了刑部。”
“是单挑了六爷的人吗?”
“那倒不是,二十多个我们的人只是掺杂其中,”贾六金身体微仰,“可也许人家是故意混淆视目。”
林溦之宽慰他:“怕什么,六爷头上也不是宫里的人。官官相护,若真出了这种事,六爷都不用出面,事情已经摆平了。”
“那倒是!”贾六金又给林溦之满上茶:“来,公子,这是今秋才上的秋明茶,湖州整片茶山才产了二十多斤,全进贡给了宫里,我就留了点零头,正巧能与公子共饮。”
林溦之不胜感激:“承蒙六爷,我才能享受到王家的东西。”
阴雨中分不出天色,天际飘着透明的雨丝,一切色彩都藏了起来。屋内的两个人也都辨不清对方的真面目,谈话间客套谦逊,仿佛真的都毫无动机一般。
贾六金瞥了那地契一眼,率先开口:“公子就这样把地契拿出来,你家老爷有什么交代呢?”
林溦之笑道:“看六爷心意,只要别让我们太亏就行。”
贾六金端详着他,不敢松懈,他不知此人深浅,也不敢贸然出手。兰芝苑虽然就是一个普通花楼,可时至今日,占尽天时地利,早已经成为朝中各路耳目,这于普通商人而言简直是暴殄天物。
贾六金手底下也养了不少耳目,可那种街头无赖根本不会真正为他所用,个个老奸巨猾,且开价颇高,消息还常常失误。而他们干的就是与虎谋皮的生意,再谨慎也有跌入虎穴的可能,他的主子看中了兰芝苑,他只能从命。更何况他主子答应过他,若是此事办成,便能将自己的长子脱离商籍,此后无论参加科举,还是投入禁军,他贾家算是彻底跻身官场,那才是真正的翻身做权贵。
贾六金心里涌出一丝愤恨,主子只让他拿下兰芝苑,却分文未拨。眼下这人到底是何身份他尚不明,探出去的话都软绵绵地弹了回来,来来回回套不到一句信息。他有些急躁。
茶楼内很安静,小窗以竹玉管支开半扇,细雨轻扑在窗棂上,又慢慢汇成珍珠顺着窗沿滴落而下。
两人停止了谈话,唯一的声音便是斜窗下坠落的雨滴。
贾六金慢悠悠饮了一口茶,再次开口:“公子可曾听说过京中乐善好施的若水公子?”
林溦之道:“不怕六爷笑话,正是在下。”
贾六金仰首一笑:“好名字!”
“这……说来羞愧,也不知是谁兴起,就这样叫开了。”
“一个代号而已,何必拘泥!”贾六金又问:“那公子可还听说俏阎王这个人?”
一瞬间,林溦之心头杀机四溢!
他眉色不动,双脚紧紧定立地面稳住心绪,手掌假装扶起酒杯,微抿一口,面上未现一丝涟漪,看上去反倒是一脸茫然。
“近几年这人仿佛消失了一般。”贾六金慨叹一声,望着他:“公子有所不知,前些年生意场上的人对于他是闻之变色啊!此人眼光准,手段毒,挑买卖从未失手,虽然他不抢人家的生意,可他卖的每样比人家少一厘,也能搞死不少商铺!人家不甘心啊!打砸烧抢,强取豪夺,阴损险招全用上了,结果发现没两天,自己的生意神不知鬼不觉也被端了。”
贾六金手指扶着茶盏,“这个人有本事,藏得也深,做了这些事都没有人见过他。后来听说有个绸缎铺的老板凭着他的服饰认出了他,也是胆大妄为,竟然敢要挟他,结果没两天,这人就死在自家小妾的床上。后来你猜官府怎么判,他那妾室与下人私通,与奸夫合谋杀了他。”
林溦之笑了起来。他一笑,眉目就去了冷意,薄薄的唇扬起了一縠春水,整个人好似清水下的温玉,莹澈剔透,让人觉得甚是好看。
“经那一事,这人的相貌还是传了出来,年轻,俊俏,”贾六金端详林溦之的眼眸意味深长,“如果那人还活着,估摸着也是公子这个年龄,也似公子这般俊俏。”
林溦之谦逊道:“六爷抬举了,我也就是这副空架子,哪有什么真本事,不过是靠着我家主子赏口饭吃。”
天已经彻底暗了,雨却没有停。一批侍女步伐款款前来撤了茶盏,又一批侍女摆上清酒玉食,桌面上纸张被林溦之用指尖夹起,又轻轻落下。
贾六金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起伏,指了指桌上的菜,示意他随意,又接着道:“乐善好施的若水公子,自然不是那个阴狠手辣的俏阎王!”
林溦之夹了一筷笋丝,却未入口,“这人怎么有这么奇怪的称呼?”
“因为俊俏啊!”贾六金笑道,“越来越多的人想收拾他,却都是莫名其妙地死去,有的人还死相惨烈,满身是伤都算轻的,有些人五肢都不全。”
“难道朝廷不追查吗?”
“怎么可能!干我们这行哪个没有几个仇家?虽算不上深仇大恨,可一有机会还是恨不得把对方拆解瓜分的。本来死的人就活该,追查这种事又费时费力,牵连甚广,往往结案都是仇家追杀,谁嫌疑最大谁顶罪。据说他还杀了一个国公家的公子,嫌犯在狱里一直喊冤呢!”
林溦之完全被故事吸引了,眼角眉梢都摆着认真聆听。
“按我说,那个贵公子自找的。他与一个江湖朋友在酒楼吃饭,两人话不投机打了起来,把酒楼砸得稀烂,酒楼的老板还有酒侍都来劝架,到最后都敌我不分了,见人就打。那天酒楼老板的小儿子也在店里,劝不住就与他们过了几招,都被打折了手臂,可怜一个酒侍也被当场打死,贵公子的朋友见出了人命吓得溜了,可砸坏的铺子,还打死了人,贵公子不肯负责,大摇大摆地走了。三天后,死在了自家门口,手臂都被人卸了!”
林溦之不解:“这关俏阎王什么事?”
两人真如朋友般闲谈忘了真正的目的,贾六金饮了酒,嗓门也大了起来:“公子天真!堂堂国公世子被杀了,岂会善罢甘休?第一个要抓的人就是那日和他争斗的人!严刑下来,他还一直喊冤,问了原因还不肯说,一听判了绞刑才松口,说他的朋友们被打伤后都不甘心,大家要一起出这口恶气,他们便一直暗中跟着国公世子,准备动手的时候一个年轻人已经赶在了他前面,一剑斩了世子的胳膊,他都没敢接着偷窥,带着人跑了。他说那人就是俏阎王,他曾经无意见过他,剑法超然,长相俊丽,便在狱中咬定凶手是他,但审讯的人急于交差,这人又没有证据,只能当他是胡言乱语,便绞死了他。”
贾六金转眸一笑:“若水公子觉得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林溦之摇头,“这我哪知道!”
“我觉得他是被冤枉的。人都要死了,若是说真话能让他活命,他一定会把所有知道的都说出来。”
“六爷说得有道理。”林溦之端起杯,与他轻轻一碰。
“与公子聊了这么久,怎样?交个朋友吧!”贾六金一饮而尽,又摊开手,下人捧上来一个箱子,打开后,他道,“这是一百两,公子先带回去,余下的日后再补。大家都是生意场上的人,日后指不定有什么来往,若是有什么需要我贾六金的尽管开口,我绝不推辞!”
林溦之目光落在那白花花的银子上,淡淡地笑道:“能和六爷交朋友是我的荣幸,只是余下的补多少?何时补?六爷都得讲清楚,否则我回去得掉成皮啊!”
听到这话,贾六金的温和一点一点从脸上蜕了去了,缓慢地浮现出他暴虐阴狠的本色。
耐着性子与这人谈了那么久,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试探他到底是谁,虽然贾六金仍不能断定,可他的耐心早已经耗尽,迫不及待要撕开这张伪装的皮。
贾六金沉下眸光,“看来公子是不肯交我这个朋友了!”
“朋友是朋友,不能拿交情当交易啊!”林溦之道:“六爷也得给我一条活路。”
“活路!”贾六金冷嗤:“公子觉得今日的酒菜如何?”
“不错。”
“那是。饮了秋明茶再吃掺了绞香散的笋丝,会让人四肢无力,麻木昏聩。任你再好的功力也提不武器,挥不了拳头。”
林溦之眨了眨眼,忽然低声笑了出来。又独自执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目光转向窗外的雨,缓缓饮了下去。
贾六金的暴戾在这一瞬间倏地涌起!他站起身,一道手势自上而下,檐上身影一跃齐集,锃锃几声沉响,地板忽然承受这重量,轰然震动,窗子“啪”的一声落下挡板,抖落了窗棂下凝结的雨滴。
林溦之杯中的酒也随之微微晃荡,他转过眸来,讶异地看着眼前这些人:“这……六爷这是做什么?”
贾六金再也不信他这副天真,咬牙切齿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东西留下,银子带回去,我放你一条生路!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林溦之脸上还挂着笑:“看来六爷是不打算给余下的银子了,我们兰芝苑里还有许多姑娘呢!个个都是我们精心培养的,六爷就给这点让我们损失惨重啊!”
贾六金冷嗤:“你既然来此就必知后果,否则又怎会如此冷静?”
“你这是什么道理!”林溦之站起身,贾六金倏地后退,数十名杀手速即将主子护在身后。
一道身影率先迎身,弯刀寒芒泠泠而降,林溦之偏头一闪,广袖抽回地契,伺机抓住碟盘飞掷,那护卫不防一刀劈碎,却被飞溅的瓷片划伤了脖颈,鲜血霎时溅了出来,他捂着脖子还要动手,却听贾六金呵道:“住手!”
那护卫被还滴着血,连着他身后数十人皆后撤一步,收下了刀。
“你会武……”贾六金提心试问:“绞香散对你没用?”
“花架子而已。”林溦之甩了甩衣袖,仍含着笑:“我是人,又不是什么阎王神仙。”
贾六金惊疑未定,不敢再言语,他越来越摸不透此人深浅。
林溦之反笑道:“何必呢!东西我既然已经带来了,自然是要交给六爷的,六爷怎么说动手就动手?”
贾六金抬了臂,护在他中间的护卫垂下武器,挪开了一条路。他不敢再贸然出击,俯身拱手道:“手下们不懂事,让公子受惊了。”
林溦之摊开已褶皱的纸张,提了一个小角,“六爷要的摆在这了。”伸手:“银子给我,我也就告辞了!”
持银箱的那人望了一眼贾六金,贾六金略微踌躇,可见林溦之的神色又不似作假,最终还是以目示意。
那人抱着银箱,步伐克制,靠近林溦之时单手把箱子抛过去,另一只手迅速抽过地契,慌然撤退。
林溦之仰颈大笑,经过贾六金身边时,众护卫紧紧贴着他们的主子,个个面容冷峻,狼凶虎视,敏锐地跟着他的身影移动。
林溦之朝贾六金歪头:“下次六爷动手时提前招呼一声啊!我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