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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 1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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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澄如水,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洒落屋内。
王隐又饮了酒,而阿岱没有劝解,还一瓶一瓶地买酒送到主子的房内。他看得出主子这些日子的痛楚压抑,如果主子能在无人的时候放肆一下,为何还要劝解呢!
酒水顺着王隐的下颌流到衣襟里,他仿若未觉,歪着头望着窗外的明月,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颊,也照亮两行明晃晃的如泪水般的清渍。
他想着林溦之那番话,没有错。
这个世界总是对人有着莫名的规制,一旦不符合他们的标准,就要被打为异类,就要遭受指指点点。即便他受得了,林溦之和他母亲也受不了。
门外忽然有轻微的脚步声,灯烛昏昏点亮,王隐瘫在矮椅上,目光迷蒙,神情慵倦,隐隐约约看见两位女子推开了门……
女子衣着单薄,屏息慢步走到他身旁,一左一右把他扶躺在床上,另一女子端来热水,似乎要帮他擦拭身体,另一女子正在解他的衣衫。
这一幕让王隐觉得熟悉,可是他早已喝得恍惚:“你们是谁!?滚!滚出去!”
两位侍女怔了一下,反而加快了速度,迅速褪去了他的上衣,然后,竟然开始解开自己的衣衫!
“我让你们滚听见没有!?”王隐挣扎起身,一把推了眼前的女子:“谁让你们来的?滚!立即滚出去!”
两位女子在挣扎间相继摔倒,王隐借机奔出去,却踉跄着歪倒在桌几旁,怒喊:“董岱川!”
一直守在门外的阿贷战战兢兢地推门而入:“主子……”
王隐一个酒瓶砸过去,刹时间银瓶四洴,吓得刚起身的侍女都跪到地上。
“混账东西!什么人都敢放进来!这个差若是当不好,就立即领了银子滚!和你老子一起滚出王府!”王隐目光阴沉,抬手怒指:“若是都是听南苑的,那就滚到那里去献媚!我这院见不得吃里扒外东西!”
阿岱的父亲是董越,那可是从甸南跟着侯爷一起来京城的,如今要是真被撵走,那他们真不如死了算了!阿岱腿下都是裂瓷,身上渗了血,还拼命地叩头哭喊:“主子饶命!主子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所有人都给我滚出去!”
两位女子吓得裹好衣衫,跟着阿岱才关上了门,又听见‘砰’的一声震响,一个酒瓶又被砸到了地面。
王隐像是咆哮,像是悲叹,颤颤巍巍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逼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家中被这样对待,南衙亦不敢歇息。王隐顺着墙角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先是低声呜咽着,最后放声痛哭起来……
明明他只是失去了林溦之,竟像是无家可归,可处可去。
在这内忧外患的时刻,再多情绪也需在深夜消化干净,天一亮,维持着一个正常、完全符合自己身份的人。
一道道政令发布下去,先是皇宫内有内侍盗窃财物出宫变卖,加强出宫搜查,且每一个出去的人身后都跟着两名金吾军。
城内巡防自然也更加森严,就连宫外城墙都以七月暴雨为由,重新修补加固。京城内的龙武军,金吾军,羽林军,禁卫军也更加频繁地训练。
每一件事都师出有名,虽然生疑,却又挑不出什么毛病。
同时龙武军拿着圣上的密令暗自出城,召集各府县自卫军,备粮军,分别在各地关隘据点安置防卫。
护国大将军蒋家后院的议事厅内,坐着王隐、璟王,蒋盛晖,刘昕,兵部尚书以及几位老将。
兵部尚书道:“臣还是认为调齐各路人马围困丹阳,预防祸事,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对,丹阳有特训的刺客,据说胡中正也是位猛将,用兵如神,若是真被他们攻入京城,就为时已晚了!”
然而王隐始终沉默着,璟王侧首瞧了他一眼,又转向蒋盛晖,问道:“蒋公觉得呢?”
蒋盛晖已是花甲之年,仍坐如钟,气势不减,默了半晌道:“这确实是个办法,只是如今我们全部人手加起来不到六万,若分兵攻丹阳,京城缺防守,若是从云州胜州等地调兵,根本来不及,而临时凑来的预备兵又没有攻城的能力,如今就是我们想打,兵在哪里?”
几人相互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王隐接道:“可否这样,让胡中正顺利入京?我们在他进京的路上设计埋伏,一举歼灭!”
蒋盛晖道:“可行!”
刘昕立即展开地图:“京城五十里开外的鹿鸣山深秋多雾,莽林蔽天,可做埋伏……”
明明完备妥善,王隐仍心神不宁,屋内官员陆续离去后,玄鹤仍静望着他。
两人曾是朋友,师生,可这样的身份逐渐淹没在君臣之间,尤其是那一夜的醉酒后,虽然彼此都心照不宣不再提起,可王隐再也不会在南衙留宿。
玄鹤自然知晓因为什么,这是一种无声的敲打并不会让他羞愧,只是有些难过。十五年的相识,竟在短短一年内支离破碎。
玄鹤忍了又忍,还是关切问:“王兄昨夜没有休息好吗?”
王隐揉着眉心没有说话。
“听说若水公子已经回京了,昨晚见到他了吗?”
“璟王不必操心这些。”
“王兄,他——”
“璟王!你是未来天子,不可再这样称呼臣子。”
莫名的,玄鹤嗤笑一声,收回了目光,仰靠在座椅上,笑容仍挂在他脸上,却像是自嘲,像是心灰意冷。
“你是把陆则刚调去丹阳的?”王隐忽然冷声问。
“是,这不也是你曾经的想法。”
“可那时我以为丹阳已平定,可你明明收到我的消息,明知丹阳有危险,却还是把他和于御史一起调了过去。”
玄鹤静了静,问道:“王兄,是怕林溦之责怪你吗?”
王隐目光微凛,脸色无端冷了下来。
“王兄,我一直觉得你不是以相貌或身份取人的人,更不会……轻易爱上一个人,可是你却忽然喜欢上了若水公子。我一直很好奇,又很不甘,派人去查,却什么也没有查出来。”
“前几日你告诉我,你与林溦之是旧识,顺着这条线才查到他的身份,原来,他的身份还真不简单。”
玄鹤望着王隐淡笑:“你厌恶奇王,是因为他与林溦之有旧仇吧?你屡次宽容提携陆则刚,是因为他是林溦之的恩人吧?”
王隐目光如箭,凌厉且尖锐地直射玄鹤。
“看看,我只是说几句话,你就这样看着我。”玄鹤再次自嘲地苦笑:“我们相识十五年,你的言行分明与所有人都保持距离,甚至从未与我交过心,如今又因为这个商人,彻底把我从你心里驱逐了。”
这番话让王隐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漫生了一丝愧疚,他柔了声音:“玄鹤,如今你的身份不一样了。你是君,我是臣,君臣之间的关系本就是脆弱的,所以才有伴君如伴虎这句话。”
“但是你知道,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伤害你。”
“能获得你的信任是我的荣幸,”王隐微笑着:“但是只要我这个身份在一天,我就只能恪守谨慎,否则就会落下把柄,也会让你授人口实。”
玄鹤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没有再出声。
他知晓,王隐彻底把他当成了帝王。正是父皇所说的:‘虽然他会对朕说假话,但他会找一条折中的,你能接受的方式。’
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又怎么在意落人口实?看看他对林溦之就知道了。
门外被轻叩了一声,侍从成嘉走进屋来:“主子,玄珠公主来蒋府了。”
玄鹤皱眉,“她此时来做什么?”
“说是……找王相。”
蒋家别院,玄珠公主戴着帷幔,朝王隐行礼后,一开口,声音涩哑委屈:“王相近日你可见过方皓?他在京城吗?”
王相沉吟片刻:“在。”
“那他为何不回我的信?”玄珠恳求道:“王相,我可以见他一面吗?你能不能安——”
“玄珠公主,大婚将即,还请不要任性。”
“任性……?无论我做什么你都觉得是任性!”玄珠眼中积了泪,满眼都是悲怨:“王相,你到底是不是他的兄长?我一直以为你会替我们着想,会为他着想,却没想到连你也这样迂腐!”
王隐抬眸,与她对视片刻道:“你以为我不想你们在一起吗?你以为我不想我兄弟过得好吗?你以为我们不想自在地活着吗?是你们皇宫有太多规矩,是你们皇室制定了太多等级秩序,是你父皇天威难犯!若是今日我允你出宫,明日天下便会非议你的清誉,到那时,遭殃的是方皓!”
“人生来便戴有枷锁,”王隐仰天哀叹:“谁都不能幸免。我改变不了你们的命运,更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
帷幔后清丽的脸涸满了泪水,手中的帕子早已经湿透,低声呜咽良久,从内袖拿出一封信:“既然如此……这是给方皓的最后一封信,麻烦王相转呈于他,既然他已决心放下我,那我同祝他缔结良缘,鸾俦永偕……”
王隐定了下,还是接过,身后忽然有人冷不丁地开口:“你来蒋府,却让王相给别的男人送信?”
玄珠抹了一下眼角,冷漠地睨向玄鹤:“不管你的事!”
“玄珠!”玄鹤压制着语气:“姜贵妃两次企图鸠杀于我,我也只是将她软禁起来,还让你自由出行,我对你们已经足够仁慈,你竟还如此恣意大胆!”
“那你杀了我!杀了我母妃!”
“你!”
“好了,好了!”王隐拦下:“都回宫去!”又对玄鹤道:“你也回宫吧!多陪陪你父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永昌王可能会在公主大婚那日举兵,不要让他察觉到异样。”
玄鹤点头:“好。”
夜已深沉,只有王隐还留在蒋府,与蒋盛晖一路说着话来到正殿。殿内蒋夫人还急得来回走动,一边怒骂:“这个死孩子,公主都走了还没有回来!马上都要成亲了还天天鬼混!你们快快快快去,立即把他给我找回来!拖也要拖回来!”
“哎!王相议完事啦!”蒋夫人回过头看见王隐和蒋老将军,瞬间转了脸色:“这边有给你们备好的香丝脆玉羹,王相先来填填肚子吧!”
“谢谢蒋夫人,”王隐温和道:“茂行还没有回来?”
“就是呢!这孩子——”
“王兄!王兄!”刚说着人,蒋茂行就一路从院中狂奔进来,目光惊慌急切,他急步跨进正堂,差点要跌倒:“王兄,快!出事了!折旋出事了!”
王隐没能理解:“什么出事了?”
蒋茂行拉着他就要出门,也不顾母亲唠叨,“王兄快跟我走,若水公子他要杀人,你再不去阻拦卫国公的儿子都被他杀了!”
王隐心瞬间紧绷,步子跨得比他还大:“到底怎么回事,茂行你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