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3、第 113 章 ...
-
曙色渐明,林溦之不得不离去了。他穿好衣袍,打开门,檐下正打盹的阿岱瞬间醒来,站起身:“林公子。”
“你主子的烧已经退了,等他醒来……无论怎么问,都不曾有人来过,你也不认识什么林溦之。还有,”林溦之展开手心握着的一幅画卷:“我拿了一幅他的画,他应该不会知晓,若是他以后察觉,你也只当不知道。”
阿岱点头。
朝日已经缓缓升起,林溦之遥望天穹,却不敢回头看一眼屋内的人,“快进去吧!别吵醒他。”
侍从领着林溦之出院时,很不幸,杜容扶着王夫人正巧迎面走来,仓皇之间,避无可避,林溦之乱糟糟的心一片冰凉。
王夫人也是满脸错愕,下意识地定住了脚步。
林溦之不知如何解释,只能迎头施礼,低声道:“王夫人早安,我……只是听说王兄病了,来看看他,王兄并不知我来过,你放心,我下午就离开京城了,带着折旋去连州接她母亲,不会再见他了。”
他说完迅速抬步,然而身后颤颤巍巍的一声:“溦之……”
林溦之怔了怔,转过身,王夫人眼眶盈了泪,凝望着他半晌,最终只关切地说:“已经入秋了,早晚凉,记得多穿件衣裳。”
“哎!”林溦之双睫轻颤:“王夫人保重。”
身影渐渐远去,王夫人才拭尽泪珠,转身入院。自己的儿子病了她怎会不知晓,只不过上次赴宴就是强撑着病体,又被王隐一顶撞,断断续续的病得更严重了,根本下不了床,今早才清醒一些。
看着病床上的儿子脸色好转,高烧已退,王夫人仍叹了一口气。
做父母的,虽然渴望儿子光耀门楣,可最终还是落到居家过日子,若是达不到,一世平安和睦,子孙满堂也是幸运。
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妇人,最普通,最人之常情的天伦之乐。
王夫人站起身,对侯立一旁的阿岱说:“不要告诉你主子林溦之来过。”
“是。”
自古以来都是好梦易碎,事与愿违。
王隐醒来时,明显察觉到哪里不对,身边没有人,屋内也没有任何痕迹。他坐起身,四处打量,和前一日没有不同。
他分不清,又无法相信,只得问阿岱,可是得到的是他喝下了药,夜里出了汗,自己嫌热才换下了衣衫。
王隐又抓住院中其他侍从,却都答无人来过。
“不可能啊!不可能。”他明明记得林溦之来见过他,还抱着他,喂他喝药,给他擦拭身体。
他还记得他把林溦之绑在床沿。
对,有布条!王隐又慌不迭去掀床铺,床上没有又去翻衣橱,衣箱书柜桌角,可是哪里都没有。
王隐如同无头苍蝇到处乱翻乱找,眼里浸满了泪,嘴里一遍遍地重复:“不可能,不可能。”
阿岱跟在主子身后转,心里苦得要死,可是林公子不让他说,王夫人也不让他说,他只能沉默着。
房间内被王隐翻得满地狼藉,什么也没有找到。他瘫坐在地上,渗了满头的汗,汗水与泪水顺流而下,越想越无法接受,一个月前还亲密的关系忽然之间就结束了,在他陷得最深,最需要林溦之的时候,他却要结束和别人成亲……
阿岱再次端来汤药时,王隐没有再推拒,饮尽之后,披上氅衣就去了吴府。
他无法相信那是病中的一场梦,哪怕此时林溦之仍在折旋处,他也要问清楚,要一个确定的回答。
这次是吴叔接待他,茶水递过来时,他悄悄抬眸瞥了一眼王隐,才敢答:“两位公子要把异地商铺全部变卖,方公子带着宋乘星去了。林公子……他昨日清早就带着折旋去了连州,要接折旋的母亲入京。”
王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垂下的手指狠狠地嵌到了掌心里还浑然不觉:“昨天一早……就走了吗?”
“是。”
王隐这才觉得自己死了,被林溦之用利器刺穿,鲜血流尽,魂飞陨灭。他缓缓闭上眼,不敢想,两人朝夕相处,一同出游,夜间同寝,相拥而眠。
那明明是他爱的人啊!
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这样!
王隐站起身,可是这具躯壳仿佛支撑不住似的,脚步一晃,趔趄着险要摔倒,好在吴叔及时扶住了他:“王相……”
“不要叫我王相,”王隐稳住脚步:“我已经辞官了。”
“是林公子有句话交代,丹阳新太守被胡中正操控,城北校场仍在练兵,意图不明。”
王隐微怔,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朝门外走去,走了几步,还是不死心地问:“溦之何时回来?”
吴叔垂首道:“公子未说。”
院门晴空碧透,明晃晃的光芒刺入眼眸,他闭上眼,泪水顺流而下。
王隐知道梦该醒了,梦醒之后,他一无所有,一败涂地。
流言如断线的风筝仍在飘飞,虽然玄鹤联合幕属竭力帮王隐澄清,可大家更愿意相信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的丑闻,对不符合自己口味的消息听之不闻,视而不见。
而王家,尤其是王隐没了官职后,连奴仆都不再轻易出门,曾经他们也是争相巴结的对象,如今出门采买都要遭冷眼相待。
朝中的龙争虎斗也在这几高涨不迭,宰相那个位置谁都想做,庞多的任职举荐奏书堆积到玄鹤面前,起初他还忿然作色,后来干脆以圣上定夺的名义留中不批。
晚膳后,玄鹤拿一些批好的奏书读给圣上听,见他并无异议,又呈上几份奏书,垂首道:“这是奏请圣上收回相府宅院的奏疏,请父皇定夺。”
圣上斜倚在床榻,背后铺着厚厚的织锦风毛绒毯,声音仍是惯常的寡淡:“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玄鹤道:“儿臣不知。”
圣上看了他一眼:“为何他辞官,你不帮他求情?”
玄鹤默了默:“父皇若是想弃用他,自有父皇的道理,儿臣不能因为曾与王隐交好,违背了父皇的用意。”
圣上把奏书扔到梨心案几上:“弹劾王隐的奏书朕都看了,别的不说,怎么有些是指责他志满气骄,听不得他人意见,事事都得按照他的方式办?”
“父皇,不是王隐不听他们的意见,王隐曾让他们出主意做决定,可一想到要承担责任,他们又装傻似的推三阻四,等王兄决定好,他们又不同意,一件争来争去始终无法定夺,可事情总要解决,王兄决自然不能再与他们浪费口舌。”
玄鹤愤慨难掩:“这些奏书分明是妒贤嫉能。王隐年纪轻轻却坐上高位,那些老臣自然看不过。一个人的嫉妒不可怕,可是一群人的嫉妒却能杀死人!”
“那你可曾想过,有一天王隐把你该决定的事也决定了?”
“儿臣,儿臣……”玄鹤一时失语,定一下道:“儿臣认为王隐不是贪权之人,他掌权后提携不少新人,放任他们分庶事务权政。”
“确实,朝中出来了很多新人,朕都已经不认识了。”圣上掀了绒毯,玄鹤立即上前扶起他,两人在殿内缓慢地走动。
“王隐举贤任能,可这不也是在培养自己的亲信?”
“父皇,那是……”
圣上摆摆手道:“朕知晓,他提的那些人都颇有才名,他在清除朝中的贪蠹,也没有借机杀害一个弹劾他的人,这就是朕为什么肯用他。”
“朕能看得透,”皇帝站在棱窗前远眺:“王隐本性刚正悲悯,有悲悯的人就会忠心,哪怕他也对朕说假话,但是他会去找一条折中的、朕能接受的方式。”
“一朝天子一朝臣,朕不能下的令,但是你可以。”
这番肺腑之言让玄鹤枯木般的心如遇甘霖,喜道:“多谢父皇指教,儿臣明白了。”
皇帝走了几步,又坐回了榻上,指了一下御案,高内侍立即拿起案上的奏书递给玄鹤。
“这是永昌王请求他女儿与王隐和离的奏书。”
玄鹤看着:“两人已经和离了啊!”
“是的,此事你去处理。”
高内侍一直用小扇催凉的药已经温度适宜,他端过来要服侍圣上喝下,可圣上瞥了一眼,嫌恶地皱了下眉,盯着这碗药,目光越来越冷,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厌恶的事:“最近陆则刚如何?”
玄鹤微怔,如实道:“儿臣并未去探望过他。”
“那种无法无天又自命清高的悖逆之徒,多关一天,朕就多挨一天的骂!”
玄鹤瞬间领悟了这话的含义:“据说陆则刚曾在地方政绩斐然,受民爱戴,这种人若是能在地方死得其所,也算成全了他。”
圣上眉目微动,淡淡地凝了他一眼。
玄鹤立即低下头:“若父皇信任儿臣,此事就交由儿臣去办。”
圣上点点头,又摆摆手:“下去吧!”
玄鹤已走到了锦缦处,又听到圣上的声音:“记住,在官场没有好人,好人是当不了官的。任何人都是一样,只要他心里有皇帝,能处理掉你头痛的事,能用则用,一旦脱离你的掌控则杀之。”
翌日,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从皇宫门口直到相府,金吾军齐齐开了一条宽阔的大道,个个分列两旁,对面而立。
最前方一辆明皇宝盖马车,车内坐着六皇子璟王,身后还跟着十几车马车占满了所有街道,井然有序地涌向王相府邸。
相府内,王隐正坐在书堆里寻找着什么,案几边已经捆扎好的书籍竹简,都已装整妥当,厅中央还有一个火盆,那些废弃凌乱的画卷文书全都扔了进去。
可是不对,有一幅画不见了。
那是他们两人在月光下,一条条的长廊,两人都装着满心的喜悦朝彼此走去。
光阴在这一刻停止,林溦之面含笑容,眼中的亮银比月色还耀眼,美得让人舍不得眨眼。
从此王隐就困在这月色里,困在林溦之的笑容里。
可是画不见了。
王隐心里已经不能再涌入那些消沉的绝望的情绪,他怕自己彻底溃散、崩塌。又埋头到书卷里翻找,阿岱在另一角落里收拾,有人走进来了,两人都不知晓。
“王兄?”玄鹤又走近两步:“王兄!”
王隐转过身,一见来人,忙撑着桌案站起身:“璟王怎么来了?”
玄鹤伸手去扶他,才发现他目光黯然,胡茬微生,头上的发也散了两缕乱在鬓角。
玄鹤想抬手拨开乱发,又忍住了,只道:“王兄……你受苦了。”
王隐微笑:“何出此言。”转过眸,突然瞥见厅内乌压压竟站了十几位官员,都略显局促地讪望着他。
王隐微怔,立即朝前走了几步,先把手中的废卷扔进火盆,拱手道:“诸位请再给我一日时间,我定搬出宅院。”
一位官员连忙躬身道:“王相哪里话,我们是来探望你的。听说你生病了,身体可安好?”
“对对,王相身体可痊愈?”
王隐道:“谢各位关心,身体已痊愈。”
“唉真没想到啊!堂堂王相竟住在这么简陋的地方,”一位官员不敢看王隐,假装打量房屋:“如此简朴窄小的住所,又怎么可能容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就是,若不是璟王殿下带我们来探望王相,我们还被那流言欺骗着……”
王隐侧眸看了玄鹤一眼,玄鹤也真望着他微笑:“王相的府邸,只有亲友、名士可登门拜访,有官职的人员一律婉谢。今日本王破了王相这个戒,不会责怪我吧?”
王隐道:“岂敢岂敢,多谢璟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