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鸟》落云央

14、14

　　怀之开始酗酒。
　　他不再看书习字，也不再兴致勃勃地在市面上搜寻那些文物古玩，反而一掷千金买下“馢香楼”，夜夜莺歌燕舞为伴，喝得酩酊大醉回来。章老爷提过几次，他权当耳旁风，渐渐也就无人敢管了。
　　怀之不常待在府中，我很难见到他，只有节庆佳节、寻常家宴时，才能隔着长桌和章家几百口人，遥遥地望他一眼。他二十五岁时，章老爷令我替他择一门好亲事，我挑遍城中适龄的小姐，看来看去还是最钟意景惠家的小妹。
　　景惠那小妹名叫江依云，很美的名字，她人也生得美，年方十八，性子温婉，配怀之正好。
　　我差下人送一盒枣泥糕与怀之，江依云亲手做的，却不见回应，我怕拂了江家四小姐的面子，只得亲自去寻他。
　　怀之还是住原来的房间，门窗紧闭，不闻其声。我在外头叩门，以母亲的名义喊他，他仍不理睬。不得已，我擅自推门进去。
　　房间里昏暗寂静，怀之正躺在床上，手臂大张着，身上酒气熏天，是醉透了。我走到床前，俯下身，轻声叫他：“怀之，醒醒。”
　　他睁开眼睛，双目朦胧，像在看我，又不像看眼前这个我，少顷，他终于清醒过来，低沉散漫地笑：“原来是母亲。”
　　我心里针扎一般得疼，直起身子来，将手帕扔到他脸上：“赶紧去洗把脸，江四小姐给你送了点心。”
　　“江依云？”他话语之间皆是嘲弄，“你想让我娶那个小鬼？”
　　“她十八了，”我努力平心静气地说，“你年岁不小，总要成家的，江家势大，你父亲看得上，况且依云那丫头本质善良，不会动什么歪心思。”
　　见怀之横躺在那不动，像死尸一般，我叹了口气，又劝：“横竖要娶，不如娶个省心的，免得日后麻烦。”
　　然而怀之估计是恨透了我，只将我当跳梁小丑，一句也不回，后来他终于开口，却将关注点放在江依云的年龄上。
　　“十八？”他冷冷道，“我记得，你嫁给我父亲的时候也是十八？”
　　我脸色变了变，知道他这是故意要我下不来台，可这终究是我欠他的，我早已认命，往后浑浑噩噩过一生，但怀之还有无限的机会，他是留洋回来的，自有一番天地要闯，再不济守着这万贯家财，娶个漂亮太太生儿育女，也总比现在要好。
　　这么想着，我声音弱了下来，姿态放得更低，接近哀求：“怀之。”
　　我叫他：“怀之，就当帮我个忙，去见见江依云。”
　　怀之忽而起身一跃而下，发了狠将我推倒在床上，他垂下来的头发，扎着我的脖颈，一下更比一下烫。他的吻，落在我的额头，鼻尖，唇上，将我的眼泪逼出来，我不知今夕何夕，只当自己在做梦，梦中我还没嫁给章老爷，也不是怀之的母亲。我还是万琳儿。章怀之的万琳儿。
　　“你知你在做什么？”怀之像猛虎困兽，崩溃似的伏在我身上嘶吼：“你伤我一次，还想再伤多少次？你做母亲上瘾了？万琳儿……”
　　他吻着我，又一遍遍喊我的名字：“万琳儿……我爱你，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陡然一惊，来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已是穷途末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