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朋友》五十弦声

3、第 3 章

　　最终周时雨独自驱车离开，回程一直在脑海里梳理今天一整天的跌宕经历，以及突然出现的景峋。

　　当年的离别前夕，两个人的关系已经跌到了冰点。
　　漫长的分别好似拉锯久远的冷战，至今无法体面地了结。

　　而他看起来好像早就忘了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对她的态度只比以前多了极浅的一些成年人的沉稳，其余并没有任何改变。
　　但这也让她有点摸不清楚他的态度。

　　回到家，周时雨给好友俞嘉音发了条微信：【景峋怎么回江陵了？】

　　俞嘉音：【？】
　　俞嘉音：【你怎么知道，你们碰见了？】
　　俞嘉音：【他一个多月之前就回去了，我忘了和你说。】

　　周时雨想到他说已经安排好了工作，这一个多月估计都在为此忙碌准备。只是今天这一面见得很突然，她也没能从景峋身上看出他到底在从事什么职业。

　　俞嘉音忙里得闲，又发来微信：【既然你俩见上了，回头咱一起聚一聚？】

　　周时雨：【不用了，只是碰巧遇见，以后说不定见不到面了。】

　　俞嘉音：【怎么说？难道你们还没和好啊？】

　　他们仨是高中同班同学，俞嘉音同时还是景峋的表妹，有一层亲缘在，她对景峋不在江陵的这十年了解要比周时雨多很多。

　　只是作为朋友，她还是坚定不移地站在周时雨这一边：【这货也太小肚鸡肠了，主动道个歉有那么难吗？还大老爷们儿呢。】

　　周时雨可以想象她在电话那头义愤填膺的模样，不禁笑了笑。

　　又想到白天里景峋第一眼望到她时的神情，斟酌着回复：【其实，他可能根本就不觉得我们当时的关系出现了问题，他一向对这些不敏感不是吗？】

　　俞嘉音深以为然：【他确实是个二百五。】

　　退出聊天框，周时雨把好友列表拉到最底，“Z”字列表下只有一个头像是红色10号球衣的人，她给他的备注是“自大狂”。

　　他们上高一那年，微信正式推出使用。虽然智能手机已经有了流行趋势，但他们这些普通家庭且还是学生的人根本摸不着。

　　景峋却不一样，他的爷爷奶奶特别惯他，为这不在身边的乖孙提供能给予的一切物质资源。景峋有了最新款的手机，尾巴翘到了天上。

　　周时雨很荣幸成为他新手机通讯列表的第一人，但留的只是家里的座机号码。而她也只能把他的电话号码抄在纸上夹在书里，并向他保证等自己高中毕业拥有新手机的那一天立马加上他的微信。

　　还没等她高中毕业，景峋就离开了江陵。

　　她还是遵守承诺发去了好友申请，也不知道国外是个什么环境，虽然申请似乎是被通过了，但两人一句来往也没有，他的主页也干干净净，像是不曾被人使用过。

　　退回消息列表，她戳开另一个对话框：【我见到他了。】
　　【谁？景峋？】
　　【我的天，有生之年啊！】

　　对方情绪激动，连发了几条长感叹号，最后问：【然后呢？他现在还帅吗？说上话没？后续进展怎么样？】

　　周时雨：【帅，说了话，没后续。】

　　钟遂安恨铁不成钢：【宝贝，你们都已经是成年人了，成年人不需要再遵守那些虚无缥缈的规则，你不主动哪会有故事啊！】

　　周时雨指尖点在键盘上，刚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条语音过去：“我以前是喜欢过他，但他从来没说过对我也有意思。而且我们十年没见，我对他已经没那心思了。”

　　钟遂安索性一个电话打过来，接通之后劈头盖脸一顿嘲笑：“拜托，青梅竹马久别重逢，这种名场面你居然什么都没干？也不知道是谁每次喝大了都要哭哭唧唧回忆自己无疾而终的暗恋，现在男主角好不容易重新出现了，再续前缘的关键时刻你居然怂了。”

　　周时雨微窘：“我这不是怂，只是……算了，我不想说他了，你最近怎么样？”

　　钟遂安见她生硬地转移话题，也没揪着不放，叹了一口气叫嚷道：“别提了，我上学都没这么累过。一天到晚批不完的文件开不尽的会，早上起来称体重三天居然轻了整整五斤！这不比跳帕梅拉管用！”

　　“富贵儿，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谁让你是你们全家的希望呢。”周时雨叫着她的小名，说了几句好听的话安慰这只奓毛的猫，“等你闲下来咱们就出去玩玩。”

　　钟遂安“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告诉你，我已经买了周末去江陵的机票了，航班号待会儿发你，别忘了来迎接啊。”

　　“周末？你周末不是要出差吗？”
　　“出个鸟差，公司这么多人没了我还能不转了？偷偷溜一回不是什么大事儿。”

　　“行我的大小姐，”周时雨无奈笑道，“那你忙吧，到时候我去接你。”

　　周时雨朋友不多，能说上几句心里话的也就几个。

　　她以前暗恋过景峋的事情自然不能在俞嘉音面前暴露，否则以她那大喇叭性格一定会忍不住在景峋面前说漏嘴。

　　钟遂安是她上大学结识的。大小姐家世显赫，是两市首富家唯一的独苗苗，青春期叛逆过头独自飞到江陵，刚下飞机就被扒了钱包，哭哭唧唧让好心人送到警局，当时做实习警员的周时雨安慰了她大半夜。

　　后来钟遂安被家人接回去，但也不知道怎么生出的反骨，隔三差五就要跑出来一回，来了江陵也只认得一个周时雨，时间久了两人就成了朋友。

　　周时雨和她性格很合得来，也提过自己一些上学时候的趣事，不可避免说到懵懂的暗恋，钟遂安成了她唯一的倾听对象。

　　后续进展——周时雨真没想过后续还会和景峋有什么进展。
　　她这个人害怕尴尬，抗拒回忆不美好与面对遗存问题。

　　以她对景峋的了解，他完全不会在意以前的不愉快，甚至不会觉得这十年的分别是什么能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的大阻碍，因为在他眼里自己只是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青梅竹马”这个词套在他俩身上他估计都觉得矫情。

　　可她曾经确实热烈地喜欢过他，不能做到和他一样淡然面对这种重逢。

　　周时雨把手机插上充电器丢在一边，蒙头大睡，就当今天的一切都是场噩梦。

　　翌日，局里接到匿名举报说有人疑似进行违法交易。

　　周时雨亲自带着郑庭云和周翘去现场，考虑到形势并不明朗，又带了几个特警一同前往。

　　居民楼的楼道狭窄昏暗，声控灯压根儿不灵，只能靠手电筒照亮台阶。

　　郑庭云自打见识过周时雨的能力，大概是抱着种掺杂羡慕和愧疚的矛盾心理，说什么都要当前锋，挡在她前面。

　　周翘在一旁冷笑：“跟你多能似的，到时候别吓尿裤子吧。”
　　郑庭云瞪他：“谁会因为这种事害怕啊！小爷可是刑警！”

　　周时雨倒不打击他的积极性，笑道：“装备配齐了没？咱们可都赖你打头阵了。”
　　郑庭云自信满满地拍拍胸口：“放心吧姐，有我在没意外！”

　　到了房间门口，郑庭云贴在门上听了几秒动静，周翘拿出工具开始开锁。

　　周时雨举枪与郑庭云眼神交流，对方伸出手指数到三，房门被周翘打开，余下的特警破门而入——
　　“不许动！警察！”

　　桌上摊着几个装着白色粉末的透明包装袋，还有两个黑皮箱子，大概是钱。

　　室内的人显然见惯了这场景，惊弓之鸟般四散逃窜，离窗户较近的毫不迟疑地翻窗跳了出去。

　　“周翘！”
　　周翘闻声，带着四个特警飞快地追了出去。

　　没来得及跑的余下的几个小流氓识相地举起手，放弃了无畏的挣扎。

　　郑庭云初次参加扫黑就遇上现场交易，抓到人之后自信心爆棚，一时有些飘飘然。枪头顶着最近的一个刀疤男的额头：“全部双手抱头蹲到墙边去！”

　　刀疤男和同伙交换眼神，周时雨蹙眉喝道：“瞎看什么呢！”

　　郑庭云用力顶了顶枪头，把他脑袋抵得后仰几下，刀疤男抬眼瞥了他一眼，才顺从地慢慢挪步过去。

　　另一个灰色衣服的飞机头男人忽然“哎呦”一声，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郑庭云注意力一分散，“怎么了？”

　　那人在地上状似痛苦地滚了两圈，“警察叔叔，我肚子疼！”
　　“肚子疼你就……”
　　“小心！”

　　周时雨瞳孔一缩，声音刚出口，就见刀疤男朝郑庭云扑过来。郑庭云陡遇变故，手头的枪的触感直接刺激到大脑，一咬牙扣动了扳机。

　　枪声并没有响，他被刀疤男撞得差点翻过去，枪也掉落到地上。

　　刀疤男还想往门边跑，两步不到就被特警们控制住。

　　郑庭云慌忙爬起来，张望着寻找枪的时刻周时雨忽然从旁扑过来，将他推得撞在硬邦邦的泥墙上。

　　“砰”的一声，硝烟散去。

　　郑庭云是个菜鸟，菜到这些老油条一眼就能看穿他的青涩。飞机头在和刀疤男打配合的同时也没想到他开枪都能忘记拉保险栓，直接来了个送人头的神操作。

　　飞机头大概这辈子都没能这么轻易从警察手里捡到过枪，一发打出去，周时雨眼疾手快将郑庭云推开，自己腿上炸开了一道血花。

　　人是被制伏了，郑庭云吓慌了神，连滚带爬到周时雨身边，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话都说不利索：“姐……你没事吧？都怪我……都怪我！”

　　周时雨脸上血色褪尽，看了眼伤口心道幸好，没伤到骨头上。
　　她勉强露出个安慰的笑，看着眼前的人：“哎，哭什么呢？我都还没哭呢。”

　　郑庭云听到她虚弱的声音，嚎得更大声了。

　　“行了行了，有力气哭还不赶紧送我去趟医院，后半辈子我还想当个健全人呢。”

　　郑庭云止住声，连忙和同伴一起架起人。

　　周时雨反应快，如果不是歹徒开枪的同时郑庭云还愣在原地，她即便救人为先也不一定会受伤。

　　尽管最终还是中了一枪，但伤口擦着腿侧打过去，子弹穿过后扎进地里没留进身体。去掉碎片收拾完伤口，医生嘱咐她要休养一段日子。

　　周翘那边顺利追回了落跑的嫌犯，得到消息后赶来医院就看到郑庭云一把鼻涕一把泪对着手术室的大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心头一沉，红着眼睛揪住郑庭云的衣领怒喝：“你怎么办事的？！这就是你说的没意外？”

　　护士被这里的动静惊动，看到周翘一脸凶相赶忙制止：“这里是医院，要吵出去吵！”

　　周翘的怒火还没平息，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郑庭云自知理亏，蔫儿巴地把现场发生的事情仔细说给他听。

　　周时雨不想躺在病床上，知道自己情况不严重后拄着拐杖就直接出来了，正听到郑庭云呜哩哇啦地描述方才她“奋勇制敌”的英姿。

　　小伙子虽然吓慌了神，讲故事的实力倒是一点没退步，描述得过分细致以至于平素一贯镇定稳重的周翘都白了脸。

　　“……那子弹就直接打进了时雨姐的小腿肚子里，我听到‘噗’的一声，心也跟着凉了呜呜呜……”

　　周时雨好笑地打断他：“你可别凉，我这病号还精神着呢。”
　　郑庭云看到她拖着一条裹得严严实实的腿一瘸一拐地出来，差点给她跪下。

　　周翘快步走过去扶住她，皱起眉：“都中枪了还不好好休息？”
　　周时雨少有见到周翘这么疾言厉色的模样，他连“组长”也不叫了。
　　微怔了片刻，连忙说没事。

　　郑庭云还在呜咽着：“都是我的错，是我的疏忽害你中了枪。”
　　“得了，我这不没死呢吗，有什么好哭的。”周时雨叹气，伸手揉了把他的脑袋，“好了，我没怪你。”

　　郑庭云眼泪汪汪地抬起头，就听周时雨笑道：“但检查还是要写，五千字，我回头一个个数。”

　　“好，保证完成任务！”他掷地有声，还敬了个礼，惹得周时雨哭笑不得。

　　在她的坚持之下，周翘最终没能如愿把她按上轮椅，但是和郑庭云俩人不容分说地硬是一路把她护送回了家。

　　光荣负伤的好处就是，她可以躺在家里做一段时间的咸鱼。

　　刑警的工作素来辛苦，加班熬夜都是常态。周时雨睡眠一向很少，白天体力消耗又大，其实很贪眠。
　　打发了两个人，她连忙扑进床的怀抱，发誓要睡个天昏地暗。

　　太阳渐渐落下，余晖透过落地窗给室内镀上一层温和暗淡的光。
　　周时雨睡得正香，忽听到不间断的杂音响起，像是拖动沉重物体的噪声。

　　妈的，最烦声音大的邻居。

　　她翻了个身把头压在枕头底下，在心里和自己做约定：过两分钟，声音再不停息就去和对方理论。

　　迷迷糊糊中，她又很快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咚——”
　　重物落地，周时雨的梦也随着这一声彻底惊醒。

　　她翻身坐起来，挠了挠头发，腿上的伤口还是很痛，因为清醒，痛觉加深了很多。
　　周时雨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床边的拐杖，气势汹汹地要去和对门理论。

　　她没好气地打开大门，对着一个高高的男人背影，拐杖在地面上重重敲了两声：“喂——”

　　男人闻声转过来，深黑的眼瞳中先是疑惑，而后划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景峋盯着她的脸顿了两秒，而后把目光落在她缠成木乃伊的左腿上。

　　周时雨睁大眼睛：“你怎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