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余》尼斯湖水怪

36、第 36 章

　　到了自习室，张心才察觉身边少了人，“念念呢？”
　　“去卫生间了。”王巧巧从书包里翻出口香糖嚼了起来，“刚刚她不是说了吗，你没听见？”
　　“没。”
　　“正常。”王巧巧瞟一眼张心手里捧着的奶茶，“我看你耳朵也灌进奶茶了。”
　　张心嘬着吸管，哼一声不予理会。
　　“陆培培呢？”严江忍不住掀了个眼皮子，却没见着那笑嘻嘻的陆大小姐，“还有，阿谌呢？”怎么都不见人影啊？
　　张旭笑他这副紧张样，故意说：“两人独处关你什么事？”
　　“独处个屁…！”谌昱早就看出他的心思了，怎么可能…严江的话戛然而止，想到陆大小姐平日嫌弃他的表情转个头就对谌昱笑得温温和和，汗毛一竖。
　　见严江表情有异，王巧巧笑得嘴上的泡泡“啵”一下破了，叫了一声“张旭”然后朝他竖了个大拇指，这话说得很有技术含量，能让这位乱了阵脚。
　　她笑完，朝严江眉飞色舞：“他俩倒垃圾去了，要不你跟过去看看？”
　　严江早就恢复了常色，轻哼道：“你看我闲着？”说完，开始动笔做起题来。
　　三番两次被老肖捏耳朵的人“奋笔疾书”，张心见状，珍珠塞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
　　午后的太阳转了方向，阳光斜斜地穿进百叶窗，白旧的窗叶被照得亮透，像是一片片打磨过的金珀。
　　吴念从洗手间出来，一下子被这景色吸引，立着看了半会儿。
　　倏尔，耳内由远及近传入清亮而熟悉的声音，她侧目看去，晃入视线的两道身影正踱步走过来，吴念一木，心下还未浮出任何感受，身子已经有了行动。
　　她躲到了墙角矮硕的青木后方，蹲下，小而繁密的枝叶恰好将她挡住，百叶窗的窗叶经她身擦风起，微微翻动了一下。
　　倒垃圾的地方与这里隔得不远不近，吴念听不见他们讲了什么，但是透过叶缝枝隙，她能够看到他们的一举一动。
　　陆培培站在谌昱的身旁，手勾过谌昱手上的垃圾袋，和自己手上的垃圾一起丢进垃圾桶。
　　“阿谌。”陆培培笑得谄媚，还有点干巴巴的，似乎带着些局促。
　　谌昱看她一眼，手插在裤口袋里，“说。”
　　早上就给他发信息，说有事要问他，刚刚吃饭也是一堆小动作，其实这陆大小姐什么都写在脸上，她不说，谌昱也猜到了八九分。
　　陆培培动了动唇，不知说了什么，吴念看到谌昱神情淡然地听着，然后给了回答…再然后，陆培培红了脸。
　　这是吴念第一次看到陆培培脸红的样子。
　　开学的时候，她在讲台自我介绍提到谌昱时，也没见她害羞，而此刻，她正面带羞赧霞粉，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那他呢？吴念努力忽略内心冒出头的猜想，转动已然酸涩的眼睛，看向谌昱。
　　他眼里温度几何，吴念看不真切，但是他的嘴角噙着的那抹淡淡的笑，像电影里的特写镜头，放大再放大，映在吴念眼里。
　　心钝然一紧，她陡然移开眼，身体里的血液似是快要凝固。
　　蹲得太久，双腿密密麻麻的酸胀感此时才源源不断地被感知到，吴念难受，伸手环住腿，下巴支在膝处。
　　至少要等他们走了，她再起来…
　　有女人从洗手间出来，怪异的眼神扫过她，吴念也没在意，她就这么安安静静蹲着，木头人一样。
　　等到女人洗净手再涂好口红，高跟鞋的“蹬蹬”声渐渐远去。
　　吴念往外看，那儿已经空无一人，他们应该已经回自习室了。
　　她意图起身，一时半会，酸麻的腿部力气还没聚回，刚起就跌坐在原地，本来收着的腿脚伸了出去。
　　想到他们已经离开，吴念没了顾忌，干脆不收回再伸直一点，让双腿缓一缓。
　　于是，膝盖垂落，纤长的腿完全放松，腿朝外舒展开去，忽然，眼前的地面上出现一双运动鞋，与此同时，吴念的脚正好伸出去，鞋底触到那人的裤脚，黑色的布料有了个灰印子。
　　吴念没有马上抬头，她的视线停在眼前这双运动鞋上。
　　她是个寡言的人，即使生性不是如此。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好言好动，幼儿园的老师曾夸奖她是园里最伶俐的孩子。小小的她爱说话，乐于表达，放学后总是想和苏玉梅说学校里发生的有趣的事情，可每次，苏玉梅都忙，忙着照顾刚出生的吴想。
　　吴志深会听她说话，会哄她，可也没有一次让她把一件完整的事讲完。
　　他总说，爸爸处理一下事情，念念等爸爸五分钟好不好？然后，便没有了然后，她在房间门口听他们争吵，听襁褓中的吴想哇哇大哭，听那些她听不懂的事情。
　　后来，她听懂了，却不再有想要和苏玉梅吴志深说的有趣的事了，也再没有等过吴志深口中的那五分钟。
　　久而久之，生性扭改，“伶俐”两个字再也用不到她身上。
　　每当遇到人或事，吴念最先做的就是沉默，在沉默中观察和适应。所有的事，她都用眼睛看，然后明了。
　　所以。
　　当有一天吴念看到苏玉梅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见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家再也无法重圆。
　　当那一次吴念看到吴志深带着吴想离开时，她就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时候掉眼泪。
　　当那一刻她初次坐到他旁边，即使当时不知道他已经看穿自己有意为之的计谋，但她轻易能从他的眉眼间读出其中的漠冷。
　　当那一回她看到他目光里带着怀疑与警告时，站在操场矮台上的她就知道，自己应该后退。
　　即使不言一词，可她心里都掖得清楚。
　　再比如现在，善于静观默察的她又怎么会认不得这双鞋的主人是谁…
　　吴念动了动眼睫，把脚慢慢收回来。
　　来人一点儿不在乎裤上的鞋印，俯看着墙角里缩成一团的她，眉心微拧。
　　“吴念。”他开口唤她。
　　起初吴念没回应，倒不是故意这样，而是胸腔里从刚才一直堵到现在的一团浊气原本好端端压着，谌昱一喊她的名字，含酸混涩的全往喉间鼻间冒窜，激得她瞬间鼻尖眼周泛红。
　　这个劲儿过了，吴念才闷闷嗯了一声。
　　她仍旧没抬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骨，又说了一句，“你先回去。”
　　吴念觉得自己此刻有点狼狈，心里也乱糟糟的，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可面前的人并没走，吴念甚至能感受到谌昱的视线定定地落在头顶，直到被盯得无所适从，她按捺不住抬眼。
　　谁料这时笼在身上的阴影陡然撤去，透过百叶窗投射进来的光重新铺洒在蓁蓁青木叶上，吴念看着身前的人弯曲双膝蹲下身，与她平视。
　　谌昱看着她的眼睛，看到她乌亮的瞳孔里闪过无措和掩饰。
　　“你坐在这里…”谌昱刚开口，她便急急出声：“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他见她神情慌张，着急解释，默了一瞬，眼底似有细浪滚涌，紧接着又听到她弱弱一句，“我什么也没听见，真的…”
　　谌昱耐心听着，等她说完，然后才开口，语气是说不出的淡，“你坐在这里…不冷？”
　　他被打断的话，后半句是想问她坐在地上冷不冷，她却以为他要怪她听墙角。
　　吴念微怔，旋即低下头，摇了摇。
　　“又低头？”谌昱见她这一习惯性的动作，口气微淡。
　　吴念垂到一半的脑袋不敢再低下去，只好稍稍抬起一点，眼睛躲闪地停在谌昱的衣领口，不与他对视。
　　“有没有什么想说的？”他问。
　　吴念摇头。
　　静了片刻，“有没有想问我的？”他又问。
　　吴念动了动唇，半晌后还是摇了头。
　　谌昱下颌轻压，眸底微沉，见她回回摇头，次次拒避，不再多说什么，便自行起身。
　　他倏地退离，坐着的人惶然抬眸。
　　原本要离开的人走得不干脆，俯了一眼，便看见她白皙的脸映衬着曦微的光华，仰视他的瞳仁盈盈润泽，然后终究还是缓了脸色。
　　“起来。”他再次俯身，手触到吴念的，停了几秒，见她并没缩手，才扣过她的掌心，牵住。
　　明明已是三月天，她的手还是冰凉，谌昱握紧了些。
　　吴念借力站起后，才觉出些许赧然，耳颈开始渗出点点血红，“我能走。”她轻轻挣了一下，无果。
　　他往下打量了眼她迟钝的步伐，手丝毫不见松动，“刚才的账你想现在算？”
　　想他指的是偷听的事，吴念不说话了。
　　指腹与她绵软的手心相熨帖，谌昱眉角的沉色这才消失，见她眼神里闪着无措，另一只手也不知道该安放到何处，他提醒道：“冷的话手放口袋里。”
　　吴念喔一声，动了动被他牵住的手，却仍不见他松开，惑然看向他。
　　“另一只。”
　　她反应过来，面色愈发红了，在他注视下将身侧的手放入外套口袋中。
　　“头还晕不晕？”谌昱淡道。
　　吴念豁然抬眸，目光撞入他的眼中。
　　他眼里好似一片静湖平海，虽不见波澜白浪，却是深不可见。
　　他都知道。
　　吴念只觉内心酸胀更甚，“不晕了。”
　　回自习室的路上，谌昱没再开口说话。
　　吴念任由谌昱牵着，视线怔怔地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
　　从初见时，硬币从他手中投下；到天台时，他攥痛她的手腕；再到此时此刻，他正牵着她的手，一切恍若如梦。
　　虽说一开始，她就是抱着靠近他的想法，可也就止步于坐得离他近一些或是与他多说几句话，唯一一次陆培培生日会上的相拥也只是当作她心里最后一次的结束。
　　像现在这样，他骨节分明干干净净的手握着她的，这是头一次…
　　头一次，她内心里有相反的两种情绪冲撞共生。滚烫的热度正从交握的手心开始蔓延，像是往身体里浇灌着滚滚沸水，灼红了她的耳颊，而方才她所见的两人对望，那么和谐的画面又如同按下了循环播放，一帧帧重现在她脑海里，扑灭所有的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