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余》尼斯湖水怪

17、第 17 章

　　合唱会的那件事之后，吴念再也没有遇到过章晓慧，直到昨天，她才见到她。
　　是章晓慧特意来找的她。
　　她说了一大堆对不起她的话，可虽是道歉的话语，里头却丝毫没有抱歉的意思。
　　反倒和吴念记忆里的一样，面上是那么无害的模样，话却句句深意、字字逼人——
　　“念念，对不起。”
　　“要不是我，你也不会推到别人。”
　　“她是你们班陆培培吧，就是那个有名的陆大小姐？”
　　“我经常看见她和谌昱他们一起玩，我挺想认识他们的…你是他们的同班同学，还是谌昱的同桌…帮我个忙呗~”
　　当时吴念的脑袋快要炸开来，她明确拒绝，“抱歉，这事我帮不到你。”
　　“那之前的事呢，你帮我和谌昱说了吗？那么多女生给他送情书，我的那封你又没当面交给他。”章晓慧娇嗔，语气里毫不掩饰地露了十分的责恼。
　　“抱歉。”她已经没有立场能与他说上话了。
　　“算了啦，我又没生你的气。”章晓慧脸上的怒色又立马收了起来，轻声问道：“那当作弥补，这次你帮帮我？”
　　连环无休止的请求，吴念不想一次又一次地为了同学情面妥协，更何况这是她办不到的事情。
　　“抱歉，晓慧，我真的帮不了你，我和他们的关系没有你想象那么熟。”
　　“你就是不想帮我对不对？”章晓慧脸色阴郁道，“所以送情书这种小事你也做不好，谁知道有没有被你偷偷扔掉。”
　　吴念心下一沉，她知道章晓慧不是好相处的人，可这么赤条条地贬低她、说出这样难听的话，她也是真的有些气结。
　　“信我保证是帮你放到他桌子里了，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吴念干脆摊开来说，“这回我也是真的帮不了，你再自己想想办法吧。”说完，转身就要走。
　　“喂！”后面那道声音气急败坏，“谁还想不出个办法来，得意个什么！”
　　就这样，吴念觉得章晓慧应该也不会再来找自己了，不禁呼出一口气，雾似的热气也不知何时起染上了白。
　　吴念停下笔，看着白气缓缓散尽。
　　冬天是真的到了。
　　再温柔的天气也将刺骨、再凶猛的蛇也已冬眠、再有生气的草木也濒临死气，一切的一切都走向了尾声。
　　包括她和他。
　　吴念将视线轻轻移到那人身上。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看他了，他还是习惯把外套盖在头上，圆鼓鼓地一团，有时露出隽秀的大半张脸，想是蒙在衣服里透不过气。
　　他闭着眼睛，上下眼睑合拢的线条临近眼尾微微向下，他的嘴唇最是好看的，那儿说出过她听过最动听的四个字。
　　再两三分钟午休也就要结束了。
　　有课代表刚从办公室过来下发作业，本子一人一人从排头往后传递，多是头也不回，单手伸后方，本子一落。
　　吴念目光一转，就看到邻排的排头正往后传，五六本作业“哗啦”往后座一放，也没看到后面睡着的人闷着火坐起身，然后带着气也是这么往后座一抛。
　　吴念紧盯着那一摞作业本，又看了看身边的人没有要醒的迹象，心不由得一提。
　　眼看着谌昱前座的女生接到本子，吴念立即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女生的后背。
　　午间没下课是不允许说话的，吴念见那女生转过身来，朝她伸出双手，用口型示意道：“把书给我吧。”
　　那女生下意识看了眼盖着校服的人，恰好在看得到的角度，掩在外套下的那人眼皮轻掀，眼底丝毫无混沌睡意，却也没有任何动作。
　　然后，女生还是将那摞书递到了吴念手上。
　　吴念一本本地将封面的名字看过来，除了谌昱的那本，把后面同学的作业本传了下去。
　　至于他的这本，该帮他放在哪儿？吴念没了主意。
　　他伏在课桌上，手臂搁占了整张桌子，哪还有地方放东西？可她要是放在自己这儿，他醒来看到后又得是两人尴尬的场面…
　　那样的场景，她并不想体会。
　　铃马上就快响了，到时谌昱就会醒。吴念有些焦急，拿着那本作业本的手心渐渐发烫。
　　这时，那团东西突然动了一下，吴念吓得一个激灵。幸好“那团东西”只是侧了个身，这时，巧合的很，他的胳膊恰好移到了一边，课桌瞬间腾出一半的空位。
　　吴念抓住时机，蹑手把书慢慢地、没一点声响地放到那人的桌上后，才悄悄落下心中的大石。
　　大石闷声落地。
　　石头落地原是幸事，可幸与不幸本是相通，内心的某块地方不小心被砸出裂缝，其中渗出血液，那血液里尽是苦涩之味。
　　明明她比谁都离他近，可是，她比谁都离他遥远。
　　吴念敛下灰黯的眼色，转离视线，继续低头学习。
　　~
　　时间在教室的钟盘里不紧不慢地转走了无数圈，随着天气越来越冷，户外的活动课很少有人去操场，更何况是阴冷的下雨天，大家都在教室里自由活动。
　　由于教室的窗户是磨砂的，从外面映出一两道黑影不断地来回晃动。窗边的同学好奇，探出半个脑袋去看，不久后，伸回来时的神情就带上了不可言喻的意味。
　　不嫌事大地咳两嗓子，“咳咳！谌昱，理科三班的美女找你！”
　　“哪个美女啊？”有人问道。
　　“都说了理三，还不好猜啊！”
　　理三班…直觉窜入脑中，吴念笔一顿。
　　果不其然，那人说：“啧，章晓慧啊！你们到底行不行！”
　　吴念知道章晓慧肯定有办法，但没想到这次是她自己来。
　　身边的人不为所动，照旧拿着手机和严江几个人玩游戏，连头都不抬。
　　倒是严江，干干脆脆一把退出游戏。
　　“…吃错药了？”谌昱皱眉，好好的一轮游戏突然中止，换谁语气都好不到哪里去。
　　“这不是让你先办完事嘛。”严江眼神示意了一下教室外头。
　　紧接着，又有一个大胆的女生进来，应该是陪章晓慧来的人。她走到谌昱身边，轻声说了句话，吴念听见了——
　　“晓慧想和你说合唱会的事。”
　　吴念心一紧，担心章晓慧会说什么。
　　虽然无端猜忌别人不对，但是一回想到记忆里那件事，吴念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握着笔的手忽紧忽松。
　　也就是去年的事，那时候吴念整天浑浑噩噩的，支离破碎的家庭让她身心俱疲，所以在学校，她几乎断绝了和任何人交流，更别说向她表白的男生。
　　有一回去厕所，吴念就在门口听见章晓慧的声音。
　　——“你说我们班吴念？她不就只会装清高、装高冷吗？”
　　——“什么冰山女神啊，别逗了！表面上装模作样的，背地里说不定啊…是biao子。”
　　想到这，吴念苦笑。章晓慧也许说的没错，她的确是表里不一的人了。
　　谌昱还是出去了，和陆培培有关的事，他是在意的。
　　吴念没去看他出去时的背影，只是垂眸，然后花了好久才读懂一道根本算不上难的题。
　　~
　　走廊尽头。
　　作为开场白，为了表现得礼貌和大方，章晓慧笑着伸出手，“你好，谌昱，我叫章晓慧。”
　　对面的人双手插在口袋里，丝毫没有伸出来的意思。
　　谌昱微抬眼皮，看了一眼章晓慧，“直接说。”
　　章晓慧收回手，用轻笑掩饰自己的尴尬，“关于上次后台的事情，其实我早就想过来向你解释了。”
　　“那天是工作人员撞到我，我一下子没站稳，所以…”章晓慧尽量把错误归到自己身上，连忙说，“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培培也不会受伤。”
　　章晓慧想好的，首先要表明一下态度。
　　谌昱越听越不对劲，“是你的原因？”
　　“呃…是我没站稳，虽然…工作人员也有一部分原因。”虽然章晓慧想表现得善解人意一些，但她还不想蠢到把根本原因也放到自己身上，工作人员还是要提一下的。
　　谌昱已经没在听章晓慧讲话了，他的脑子里只闪现出一个人，那个人曾对他承认了所有错误包括这件事。
　　眼前不禁闪现出当时那张面孔，煞白的脸色，那双鲜少与他对视的眼睛红的不像话，可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既然错不在她身上，那么那天她承认什么？难道对她而言，耍人把戏也好，被人误解也罢，都能信手拈来，然后安然处之？
　　谌昱微恼，可而后又想起她一开始对他说的，话里是隐隐约约的试探和希冀——
　　“我不是故意的。”
　　你相信吗？
　　她是在问他相信她吗？
　　当时的他没有相信，认定她是故意为之。
　　所以，她甚至还在操场那矮矮的看台上，在他眼下，步步退后，拉开与陆培培之间的距离。
　　她是在害怕，害怕他又一次认为她会推陆培培。
　　谌昱感到莫名的烦躁，内心像是被丝线一圈圈缠绕住，不至于透不过气，却极不舒服，忍不住眼底覆上几分阴郁，“说完了？”
　　其实章晓慧还想问谌昱有没有看过她的那封情书，顺便向他表白，毕竟这才是她来找他的主要目的。
　　可她并不知道，谌昱从她说明自己的名字时就猜到了她的来意，那封情书他只看了一眼封面的姓名，然后就扔了。
　　他不可能回应的东西，留着何用？
　　见他逐渐冷下来的脸色，章晓慧没敢再说出口，“说完了…”
　　“如果你真的想道歉，不应该找我，找陆培培。”谌昱没看她，直接迈开步子，“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章晓慧想说的话只好全压在肚子里，强颜欢笑道：“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