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余》尼斯湖水怪

12、第 12 章

　　周五的天比前几天稍稍放晴了些。秋天的太阳不像夏天时候扎眼，高高地悬在上空，边缘的光圈晕染得模糊而柔和。
　　合唱比赛在下午开展，这时候，各个班级都开始在班主任的带领下前往大礼堂。
　　大礼堂容纳了全校的师生，显得十分拥满热闹。阶梯看台上都是人，每班按次序坐下后，偌大的空地就都被占得满满当当了。
　　各班的老师还在细细叮嘱待会上场要注意的事项，生怕出现什么大差错。
　　肖强也在耐心地提醒：“同学们，等会轮到我们班表演的时候，不用太紧张，就按我们这几天排练的来。”
　　一班的上场顺序比较靠后，还不用去后台候场。大家都欣赏着其他班级的表演，偶尔小声地讲几句。
　　“紧张吗？”吴念转头，看到陆培培正歪着头问她。
　　看台是按照表演站位坐的，陆培培就坐在她的旁边。
　　吴念摇摇头，“不紧张。你呢？”
　　“我也是。”
　　“我可以叫你念念吗？我总是听张心和严江这么叫你。”
　　“当然可以。”吴念笑道，想了一会儿，“不过，严江不太喊我这个的。”
　　“他不是老是叫你念念同学吗？”
　　“偶尔吧，平时开玩笑的时候。”
　　陆培培一听，立马凑过来小声地鄙夷道：“臭严江那人，平时就会乱开玩笑，嘴还特别毒！是不是特讨厌？”
　　吴念也算是了解陆培培和严江的相处模式，闻言低声笑了笑。然后，吴念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声道：“严江…他其实挺好的。”
　　他帮过她，告诉过她谌昱的喜好，也在她无措时带走一瓶百事。
　　陆培培有些愕然，她没料到吴念会这么认真地回答她这个“背后的坏话”，愣了片刻，也别别扭扭地承认道：“臭严江他…人是不坏，是个好孩子，除了嘴巴臭了一点，其他的…是都挺好的。”
　　“嗯。”
　　鼓掌声突然响起，吴念抬头一看，是一个班级歌唱结束了。肖强正起身，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大家起立，应该是要去后台准备了。
　　“念念。”
　　“嗯？”吴念疑惑地转头，紧接着，陆培培的话便一个字一个字活泼欢快地跳跃进她的耳朵里。
　　“别紧张哦，等会儿一起加油。”
　　“好。”
　　开始进去了，由于人多，吴念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情况，生怕踩绊到别人。垂首间，斜瞥见陆培培脚上穿的，黑得发亮的小皮鞋里头是白花花的袜子，脚踝的地方是一只小青蛙的图案。
　　吴念心想，这个女孩儿，连她也觉得，她处处都是可爱的。
　　后台场地。
　　虽然看不见舞台上其他班级的表演，但音响穿透出来的慷慨激昂的合唱声依旧大得斥满整个后台。
　　候场的还有另外两个班级，吴念没在意是哪班。
　　离上场还有十几分钟。大家等得无聊了，也不大分亲近与否，都与旁边的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嘴来。
　　除了吴念。别人都会随意地一句接着一句搭腔，她不会，不是意愿上的“不会”，而是能力上的“不会”。
　　她不太会主动与人交流，也不太有丰富生动的表情。她总是安静的、带着浅笑的，偶尔生动的期待、生动的慌乱、生动的坏心思、生动的难过却都是和那个人有关。
　　肩膀被人拍了拍，有同学朝吴念示意了一下。
　　她看过去，离得远，张心正踮着脚抻长脖子，朝她比划：要不要我过去陪你？
　　吴念发笑，刚想抬手回应，肩又被人拍了一下。
　　她下意识转身，而后笑意渐次收拢。
　　章晓慧穿着演出服，艳红的裙子长到脚踝，显得人高挑。
　　她依旧是笑得柔柔和和，“念念，你也在这儿。”
　　“嗯。”
　　“下一个是轮到我们了，那你们班是在我们后面了吧？”
　　“应该是的。”吴念往前看了一眼，刚才没注意看的班级原来是章晓慧在的三班。
　　“你们班穿的像是民国时候的衣服，是唱什么呀？”
　　“《五月的花海》，你们呢？”
　　章晓慧笑道：“我们班是《明天会更好》。”
　　“刚刚高一段好像也有个班唱了这个？”吴念不确定道。
　　“对，正好撞上了。”
　　章晓慧的眼睛不止一次地往吴念斜身后的方向瞄，紧接着靠近吴念的耳旁，小声询问：“之前的事情怎么样？”
　　吴念从转头看见章晓慧的那一刻就猜到，她找她的目的是什么。放在以前，她们没有超过一句话的交集。
　　“我给他了。”
　　“然后呢？谌昱什么反应？”章晓慧的嘴边还是含着笑，眼里却悄悄点了光。
　　吴念不想启齿是因为那人不理她，她才只能放进他课桌里。于是，言简意赅道：“我放在他课桌里了。”
　　“你没当面给他吗？”章晓慧盯着吴念，“万一他没看见课桌里的信呢？”
　　吴念没想过这一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不会的。”
　　“那你看见他拆我的信了么？”
　　“没。”
　　章晓慧的笑没了，唇角只剩下用来掩饰的一小截弧度，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你怎么就没当面给他呢…”
　　吴念以为信是送到就可以了，没想过这样可能会出现差错，章晓慧这么一讲，自己既然答应帮忙，却一声不提就把信放课桌里算完事，确实有些潦草和不负责。
　　“我等会再帮你问问他。”
　　“好。”章晓慧那抹温柔的笑又回来了，她拉过吴念的手，撒娇道：“我就知道，念念你最好了。”
　　吴念轻轻扯出笑，“没关系。”
　　“那我先走了，就快我们班上场了。”
　　“嗯。”
　　章晓慧转身，也没注意后面，经过的工作人员恰巧赶着事，速度猛，一下就撞到了章晓慧的肩膀。章晓慧被撞得一歪，本可以立住的身形由于长裙的限制，步子迈不大，直接又朝吴念倒去。
　　事情来得太疾，吴念来不及扶住章晓慧，只能下意识最轻力度地推开身旁的人以免被自己踩撞到。
　　章晓慧重心斜下，撞得吴念站立不住差点坐地上。
　　一撞一推，队乱了，声音也乱起来。
　　一瞬间的事，谁都没注意，等看仔细时，就听到周怡慌张的声音：“培培，你没事吧？”
　　陆培培坐在地上，手心擦破出几道血痕，正往外冒细细的血珠。
　　四周的同学围过来，纷纷道：
　　“陆培培，你没事吧？”
　　“怎么回事啊？谁撞的我们陆大小姐啊！”
　　“都出血了，快去医务室吧。”
　　……
　　吴念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人群隔在圈子外了。
　　她刚刚没想到是陆培培，只想着把旁边的人推开。吴念猜想到是自己没把握好力度推得重了，有些担心陆培培的情况，焦急地想看看陆培培伤得怎么样。
　　人群密集围着，挤身不进，只能无措地借缝隙向里张望，她看见肖强、严江还有谌昱都在里头。
　　“要不要紧啊？快去医务室擦红药水。”
　　“肖老师，我没事，就擦破点皮而已。”
　　“那怎么行啊，快，周怡陪着去医务室。”
　　“肖老师，我真的没事，一点都不痛的。”陆培培用另一只手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轻松地说道，“而且，现在这时候少人可不行，队形都来不及排。我保证待会比赛一结束就去医务室。”
　　“你这孩子！”肖强奈何不了。
　　严江扯过陆培培的手，瞧着手心的伤口，皱眉道：“你别逞强，不行就赶紧去医务室。”
　　“啰嗦死了，本小姐我没这么脆弱。”
　　旁人渐渐退散开去，圈儿越来越小。肖强说了几句让大家人多注意脚下别磕伤碰伤的话也到一边去了。
　　“你怎么回事啊？谁都没摔就你摔了。”严江睨了一眼陆培培。
　　后者吹了吹手掌粘上的灰，“我也不想摔好不好！就一下子没站稳嘛。”
　　谌昱淡淡开口，“这么不小心。”
　　“刚才我看到…”周怡犹豫道，“是吴念突然推了一下培培，所以培培才没站稳摔的。”
　　话语一出，一伐朝着这里走近的脚步微滞在了原地。
　　陆培培连忙制止，“你一定看错了。”
　　“没有，我明明看见的。”
　　吴念抬眼看去，一道道视线带着惊讶、疑惑、轻视一并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的、出于本能似的，她的目光慌张急促地找寻到谌昱。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这般凌厉的眼神，含冰带霜的，寒酷到一寸寸将她的自持剥下。
　　吴念低下头去。
　　她想走过去，可脚步沉得迈不开半分；她想道歉和解释，可现在她连抬头的勇气也被剥离得一干二净。
　　她有些狼狈，还有丢人。
　　“你明明看见什么了？”张心搂过吴念，冲周怡发问，“只看见推了一把，就不问青红皂白说得好像谁故意似的？”
　　周怡被问得脸色涨红，说不出半个字来。
　　“能不能先搞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再用肯定句啊，话说得这么…”
　　“都别说了！同学之间什么事说不清楚啊！”肖强打断道，“该我们班上场了！队都排齐了，调整好状态，有什么事等结束后再一起解决。”
　　舞台上，歌声震耳，旋律明朗——
　　我们是五月的花海用青春拥抱时代
　　我们是初升的太阳用生命点燃未来
　　\"五四\"的火炬唤起了民族的觉醒
　　壮丽的事业激励着我们继往开来
　　……
　　逆着闪光灯，台下黑压压的，千百只眼睛在暗里看着,像是窥探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恍然间，吴念的眼前出现了陆培培掌心触目的鲜红，和方才那个人的眼神。她感觉到一阵阵的凉意源源不断地从脊背延伸至脚下，漫布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