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一声歌

5、第五章 生日

　　苏桦知道杨君安她们在她生日那天订了什锦饭店的包间时，已经在去的路上。
　　杨君安拍了拍叶熹，“是这位同志坚持要去这家店的。”
　　叶熹勾起嘴角：“你们之前暑假聚餐，说这家店好吃又实惠，我这只贪便宜的好吃鬼一直很想见识见识。”
　　苏桦总觉得她的笑容，深藏功与名。
　　是何功与何名，苏桦很快知道了。
　　还戴着厨师帽的念瑄和另一名服务生一同进来，摆好小菜，而后在转盘中间放上一块抹茶蛋糕，蛋糕上摆着草莓和樱桃，写着四个字：生日快乐。念瑄在另一名服务生关上顶灯时，点亮了蜡烛。几簇明亮的火苗在他眼里跳跃。他的眼睛，像是被篝火染上暖色的夜空，温柔而生动。
　　叶熹凑到苏桦耳边，小声道：“感谢我的决定吧！那蛋糕估计是他亲手做的，你看他的袖口上沾了点奶油……”
　　苏桦捶了她一拳，“够了啊！”话还是往心里去了，想着这蛋糕可能是他做的，便怎么也不忍破坏，塑料刀对着比划了好几遍，依旧没下手切开。
　　杨君安见状，站起身，“刀给我，我来吧，保证切得又均匀又好看！”她的均匀和好看一定不是常人理解的意思。
　　林月蓉看着面前三分之一份的蛋糕，有些发愁，“我吃不了那么多，安安，我分点给你吧。”她用叉子分了一小块。
　　杨君安端起碟子上前，忽然想起自己的减肥计划，忙摆手，“不行，不行，我这个月又重了五斤。”林月蓉往前递的手没来得及收回。一大坨奶油直接粘到杨君安手上。
　　“妈呀！”杨君安惊呼。
　　“天啊，抱歉！”
　　“面巾纸，擦擦！”苏桦抽了几张面巾纸，谁知杨君安玩心大起，忽然将满手的奶油往她们脸上抹。“哈哈哈！”
　　“我去！杨君安，你，等着！”
　　奶油四处乱飞，一发不可收拾，可苦了之后负责打扫的店员们。苏桦有些尴尬地挠了挠鼻子，“弄得这么乱，不好意思……”更让她过意不去的，是那辛苦做成的蛋糕白白浪费了。
　　“别动。”
　　苏桦愣住了，真地一动不动，呆呆地看着念瑄伸手抽了张纸巾，凑近她的右脸。手指微凉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纸巾落在耳尖上，整只耳朵反而开始发烫。
　　“好了。”
　　“……谢谢。”苏桦后知后觉，“那个，你袖口那里，也沾了……”
　　念瑄抬起两只手，分别瞧了瞧。“啧，早知道就穿连袖的围裙了。罢了，反正本来也要换洗了。”
　　真的是他做的。念头一掠而过，心中已然炸开了花火。话不经脑，便说出了口：“蛋糕很好吃。”说完，苏桦看着满桌的狼藉，才觉出这句真话的可信度委实有些低。
　　念瑄循着她的目光，也扫了一圈四周，单边眉毛越挑越高，“唔，好吃到光是吃已经无法满足了。”
　　苏桦装模作样、一本正经地胡诌：“没玩奶油的生日是不完整的。”
　　“行，顾客是上帝，寿星说什么都是对的。”
　　又是顾客又是寿星，她是不是可以更勇敢一点？“下次换种玩法，教我发奶油，你生日，我赔你一个纯本人手工的，这样总够可以了吧。”
　　念瑄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半晌才开玩笑一般地说：“那可是祖传的技巧，不好随意外传的。”
　　做蛋糕的教程网络上漫天都是，搁他这儿却成了商业机密。
　　苏桦仔细琢磨，品出了几分委婉拒绝的意味。
　　叶熹亦有所觉，拉住了她的衣角。
　　苏桦将手覆在叶熹紧扣的手指上，轻轻摇了摇头。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弄巧成拙的人是她自己。察觉到她的试探后，当机立断，不露声色地回绝，已是十分温柔。

　　韩秋的新小说，讲的是一名女作家和男店长的故事。故事的最初，女作家是名普通的作者，男店长也只是名普通的店员。
　　女作者年纪轻轻，恃才傲物，四处碰壁，某次投稿被拒后，无所事事地在街上乱逛，结果又累又饿还迷了路，无奈之下就近找了家店。她一头扎进去，猝不及防地与一人迎面相撞。那人手里端着若干碗碟，这么一撞，各色汤汁顷刻洒了她一身。
　　女作者憋了一天的火气终于爆发了。男店员连声道歉，让她进里屋清理。油污的印子一时难以完全洗去。男店员上楼找了一件旧衣服。那件褪色的衣服缝补了许多次，女作者最终还是换上了，兴味索然地点了一份蛋炒饭。作为赔罪，蛋炒饭不仅是加量的，而且还是免费的。男店员说，希望它能让她开心起来。美食或许能让人精神一振，但是指望稀松平常的蛋炒饭，算了吧，女作者想。然而不知怎么地，临走时，心情似乎背离她的想法，晴朗了一点点，被拒的稿件仿佛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女作者时隔一个多月，带上旧衣服，再去了那家店。男店员认出了她，立刻上楼去拿之前被落下的稿件。他说，抱歉，想找她的联系方式，擅自翻看了。女作者虽说没关系，依旧飞快地从他手中夺走了稿件。男店员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举动，继续说她的某句诗，他很喜欢，让他想到了他儿时的伙伴。女作者随口问，他现在呢？男店员放轻了声音，说不在了，有一次日军飞机轰炸，狂乱又野蛮，全村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幸存下来的寥寥无几。女作者半晌说，节哀，来一份蛋炒饭。
　　女作者又去了那家店。坐在木桌前等餐时，她想，只是路过，某家报社离这里很近。男店员很快便将一份热气腾腾的蛋炒饭端了上来。恭喜，他说。女作者莫名其妙。在报刊亭看见了她的诗，他补充说，她的想象力也太棒了，流星是天空的眼泪，那什么是天空的微笑呢？
　　蛋炒饭的味道比起上次，似乎更好了。
　　女作者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习惯，稿件被录用了，她就会去那家店点一份蛋炒饭，作为奖励，有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表达对自己作品的喜爱的感觉委实不赖。
　　后来女作者又发现那家店的蛋炒饭，加料的花样越来越多了，有时会吃到玉米，有时会尝出茄汁。这天的加料是西兰花，女作者忍不住问，她点的只是蛋炒饭吧。男店员说，她一直点蛋炒饭，容易腻味，甚至营养不良。女作者问，对每位顾客都这样吗，会亏本倒闭的。男店员说，客人腻味了，不再光顾，本店大概也会面临破产倒闭吧。
　　女作者走之前，在碗筷旁，多放了几枚硬币。再来这家店时，男店员不出意料地将那几枚硬币递至她面前。女作者说，她已经吃惯店里的蛋炒饭了，可不想看到店铺倒闭关门。男店员憨憨地笑了，他们的蛋炒饭味道可好了，对吧。女作者嗤笑，厚脸皮，还不去炒饭，肚子快饿扁了。
　　不想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三年□□爆发前夕，那家店就不复存在了。女作者望着摔在地上裂成两半的招牌，发了很久的呆。一切都将会过去，她对自己说。渐渐地，好像的确再也想不起那蛋炒饭的味道，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她在偏远的山区教孩子识字算数。一次放学，阵雨过后，未播种的土地上，泥巴看着又松又软，她便捡了一根树枝，在上面写起打油诗。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她快速地抹平字迹，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只见窄窄的田埂上，来人衣衫褴褛，身形瘦削，仿佛一阵风便能吹走。忽然真地起了一阵风，没吹走他本人，吹飞了他头上的草帽。帽檐刚被风掀开一角时，她瞪大了眼。对面那人高高跃起，长手一伸将草帽捞回，落地后朝她望来，轻声说，好久不见。
　　噩梦是真的，也无所谓了。
　　她指了指他身后的蓝天，问，看那里，那道七彩的弧度像不像天空的微笑？
　　上卷的内容，苏桦简单地梳理了一遍，真正协助韩桦完成初稿的过程中，又接触到许多细节。故事中的女作者大概是以她本人为原型创作的。
　　还差一点点就完成上卷的修改润色，苏桦打算留一会儿，将进度赶完，然而过程不如她想象的顺利，最终还是决定先吃午饭。发现这里还在那家什锦炒饭的配送范围内，她问正揉着眉心的韩秋，“韩老师，中午吃蛋炒饭吗？”
　　她似乎准备摇头。
　　苏桦抢在她有所动作之前，将手机递到她眼前，指着菜单说：“这家店的蛋炒饭真地特别好吃，而且可以根据个人喜好加料，种类十分丰富。”
　　“行啊，既然小苏这么推荐。”
　　“韩老师要另外加些什么菜？”
　　韩秋戴上眼镜，“什锦炒饭？”
　　“嗯嗯。”
　　苏桦去了趟卫生间，回来时外卖已经到了。韩秋说：“第二次打进来的时候，我接了起来，没想到是外卖。”
　　苏桦摆摆手，“没关系。”点开通话记录，最上面的一条——“念忽悠”，所以韩秋才说没想到是外卖吧。念瑄听到韩秋的声音，恐怕以为自己也下了变音软件，韩秋去电梯间拿外卖时，他说不定吓了一跳。苏桦越想越是忍俊不禁。
　　“小苏经常吃这家店？”
　　“嗯……算是比较经常吧。不过，我其实是今年暑假才知道这家店的。韩老师觉得味道怎么样啊？”
　　“是挺特别的。”
　　“堂吃味道更好，而且店里的环境十分整洁，店主和店员都十分热情。”
　　“小苏好像对他们已经很熟悉了，‘念忽悠’是那名外卖员的外号？”
　　苏桦尴尬地刮了一下鼻子，“呃，是我乱打的。他特能扯东扯西，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一不留神就被绕进去了。除了因为这点有时显得比较幼稚之外，他的性格其实挺好的。饭菜做得好，篮球也打得好……”是个特别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