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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怜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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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海天晶是用来读取记忆的,不会造成什么伤害。只是,窥探记忆对于人来是一种冒犯,被发现真的会招来麻烦。
拿来对付路人甲乙丙,浪费,拿来对付厉害的人物,要考虑自个儿能不能放倒那个人,能不能在事后隐藏。
掌门说自己没能物尽其用是因为修为低微,只是谦虚两句。没用的缘故,八成是不想费功夫去放倒人,也不想因此得罪人,落下话柄。
云泠并没有这些顾虑。
他能够放倒徒弟,不费什么功夫,过后也能隐藏痕迹摘得干净。他不怕得罪徒弟,也不怎么在意别人如何看待自己。
但他不能胡来。
怎么用,用的时候需要多少功夫,用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为了不出纰漏,都是要提前考虑的事儿。
云泠想来想去,盯上了院子里啼叫的小鸟。
那只鸟圆滚滚的,周身雪白,唯有脑袋上那儿长了几撮艳丽的红羽,看起来有那么一点像逢年过节为了喜庆而做的红点大馒头。
无聊时,云泠会往窗外张望,常常看见这一只小肥鸟。
小肥鸟也似乎通人性,与他对上眼会叽叽喳喳叫几声,再扑腾翅膀,一扭屁屁冲天而起,圆润之中带着灵活劲儿。
云泠觉出几分可爱,也有一丝古怪的念头。
这只鸟到底是喜欢他飞给他看呢,还是见着他就烦,麻溜儿撤了?
用了幻海天晶,就能得到答案。
云泠先藏好宝物,便拿起了茶点里的瓜子仁。
茶点是伙房统一配置的,他不爱吃瓜子,每天还是会看到伙房弟子送来这一道小吃。通常情况下,瓜子仁会原封不动送回去。
云泠偶尔会怀疑,这一盘瓜子是循环利用的,从来没换过。
他先尝了一颗,没吃到古怪的味道。瓜子仁是生的,有一股独特的清香,应当会讨小鸟的喜欢。
云泠抓了一把,冲着窗外晃悠两下。
小肥鸟真的犯馋,飞过来,但没有立刻到他手里吃瓜子。
云泠不慌不忙翻过手,把瓜子倒在桌上。发现小肥鸟还是不动,再挪一挪自己的椅子,拉开距离就这么远远看着。
小肥鸟果然没了戒心,扑腾两下,便落在瓜子堆那儿吃起来。
正是时候。
云泠拿出幻海天晶,施法。
小肥鸟懵了一下,就继续咀嚼瓜子仁。
对于它来说,身上多一束暖融融的光并不是问题,只要人类不靠近就能继续吃。没这胆子,怎么可能长那么胖。
云泠凝神静气,希望幻海天晶浮现出小肥鸟昨日的记忆。
他当真看到了。
小肥鸟昨日在练武场那边转悠,对准树下休息的弟子拉了一坨屎。
云泠:……
小肥鸟的日子也挺有趣啊。
云泠还想看点别的,可是眼前浮现的画面没有变化。他想想掌门说过的话,觉着幻海天晶能够读取的或许是被施法人印象最深刻的记忆。
云泠又想看一看前日。
可是,小肥鸟突然停下吃食,扑腾翅膀似乎不大舒服。
云泠赶紧停下,想看一看小肥鸟有没有事。
他还没靠近,小肥鸟就扭扭屁股飞走了,甚至不在意那一堆没吃完的瓜子仁,走之前叽叽喳喳叫得尖锐,九成九是在骂他。
云泠有点愧疚。
他不施法第二次,小肥鸟就不会感到难受。
看来,幻海天晶不能连着用。
云泠不知道用在人身上会不会也这样,但他不愿冒险。他不喜欢徒儿们呆在身边,却没到痛恨至极赶尽杀绝的地步,期待好聚好散,不会做什么伤人的事。
为了好聚好散,该去对付徒弟了。
大徒弟在外头跑腿,二徒弟在伙房帮忙,现成的只有三徒弟左无笙,还正是最合适的那一个——比起天赋异禀小有所成的两位师兄,左无笙除了脸一无是处,很好放倒。
快到吃饭的时候了。一会儿让左无笙吃个饱,再“大发慈悲”说下午不用抄书,让左无笙睡个午觉。
左无笙又馋又懒,必然会答应。一进入梦乡,不就迷迷糊糊任他宰割了吗?
没错,就这么办。
云泠拿定主意,去书房那儿看一看左无笙。
左无笙关着窗子,也就没有戴面具。一手托腮,一手拿着笔随意在纸上划拉,浑身上下都是漫不经心的偷懒劲儿。
云泠眉头一皱,故意加重了步子。
“师尊!”左无笙立刻挺直了背,“我就差一行了。”
“嗯,抄完吃饭。”云泠并不在意,恨不得左无笙立刻吃饭睡觉。但他得装一装,不能把想法写在脸上让人察觉。
左无笙没有察觉,一笔一划把最后那行抄了。
云泠看完了,恰好瞧见送饭的二徒弟谢于荒进门。
“师尊,今日的鱼不错。”谢于荒身上有一股锅炉的气息,额角还有些炒菜时发的汗,哪有从前使剑意气风发的影子了。
云泠例行一问,“想出伙房吗?”
“听师尊的。”谢于荒还是那句话。
“继续待着。”
“是。”
谢于荒低下头答应着,是外人瞧不见的温顺模样。
云泠看得皱眉。
二徒弟不是祁王之后,一心报仇吗?来风清门以后没碰上修炼的机会,只把伙房的菜谱看个遍,应当生气才是啊。
谢于荒仿若听到了他的心声,说:“我想给师尊做饭。”
云泠:……
这还是他苦大仇深的二徒弟吗?
“嘁。”左无笙忽而发话,“吃鱼麻烦,你不会挑了刺再呈上来啊?”
谢于荒斜睨一眼,“那会便宜了你。”
左无笙还没长成大人样,就故意板着脸哼了一哼,“我不爱吃鱼……哎哟。”
谢于荒突然伸手,抓住左无笙想要放筷子的手。
“放开!”左无笙不高兴,又一次鼓起脸颊气呼呼。
“别坏了师尊吃饭的兴致。”谢于荒任由左无笙甩开,拿了帕子擦擦手,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云泠淡定开吃。
俩徒弟掐惯了,他也看惯了。
只要谢于荒和左无笙不吵到你死我活的程度,他就不会浪费口舌去劝。
左无笙也不甘示弱擦擦手,“哼。”
“吃饭。”云泠吩咐一句,还给左无笙碗里添了鱼肉。
那块鱼肉细嫩无刺,是他特意挑的。
左无笙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师尊真好。”
谢于荒也会坐下用饭,见状就说,“我忙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过。”
云泠无视了。
他今天没打算对付二徒弟的时候,懒得理会。
左无笙倒是挑了一块姜,“二师兄补一补……”
谢于荒端起碗,躲开。
云泠继续吃自己的,还会往好处想一想。
幸好他打发大徒弟去跑腿了。要是三个徒弟凑一桌,他要被烦死。
午饭过后,谢于荒回伙房,左无笙继续抄《君子》。
吃饱饭容易犯困,而左无笙大早上就开始抄书了,累,更是眼皮打架快要见周公了。脑袋越来越低,笔不听使唤,一开始只是写得慢后来直接是涂抹乱画了。
云泠默默看着,在左无笙闭眼的一瞬就咳嗽,“咳。”
左无笙支棱起来,“师尊,我没睡。”
此地无银三百两。
云泠暗笑,面上还是威严肃然,“困了就睡,别浪费笔墨纸张。”
“真的能睡吗?”左无笙小心翼翼地问着,“师尊会不会生气?”
云泠摇摇头,便转身走了。
片刻后,他带着幻海天晶再去书房,不意外地见着了左无笙趴在桌上。
笔墨纸砚没收好,左无笙的右手握着笔,只有左手垫一垫脑袋。眼睛闭着,颤动的眼睫透出一丝不安稳,紧抿的唇角分明是纠结的意味。
云泠不大放心,故意拿下左无笙的笔。
左无笙一动不动,没醒。
睡熟就好。
云泠离得远些,再按着先前的法子用起幻海天晶。
距离稍远,左无笙真的醒过来也没法一下子辨出这个罕见的宝物。他不必多解释,随便扯一句渡灵气就能糊弄过去。
这次,云泠想看的记忆是半月前,也就是他苏醒前的一天。
重生以后,他拥有前世的记忆,却对这辈子半月前的事儿毫无印象。
比如贼人来犯,他记得的是掌门师兄拔剑杀敌受了伤,可这辈子的事实并非如此。掌门师兄没有选择迎战,转身去了确认圣器安好。
云泠拥有的记忆是混乱不连贯的,是上辈子走火入魔之前以及这辈子苏醒之后的组合。
如果左无笙也是重生的,半月前的记忆不会是十三岁的时候,而是四年后得知他走火入魔。
云泠定定神,细看左无笙的记忆。
幻海天晶浮现出来的却是十三岁的左无笙。
左无笙戴了木面具,坐在窗边一动不动。窗外有鸟啼,有风声,还有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却还是遮不住房门外的争吵。
“他戴了面具,根本没出过门。你凭什么骂他?”
“就凭他勾引老板!你看看这些酒和菜,他不勾引人,老板怎么愿意送?”
“那是老板龌龊,偷看无笙!”
“或许不是偷看呢?左无笙的房间是临街的,一开窗就能招惹人。”
左无笙听到这句,默默去关窗子。
窗子很大,要高个子才能关。
左无笙的个子还没开始拔高,关窗是吃力的。犹豫一下,才因为后娘愈发响亮的骂咧而咬牙下决心,伸长胳膊,冒了险往外倾。
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一个不慎就会从二楼跌落。
云泠忘了施法要定心,吸了一口凉气。
画面消失。
幻海天晶落回到他的掌心,澄澈通透的质地之下泛出微微的血色。
这是施法以后会有的痕迹,云泠却莫名想到了左无笙的身上。
左无笙因为他人的欲念受了苦,正是天真的年华却染上不幸的血色,那一张本该带来骄傲与得意的脸竟然成了“过错”。
云泠低下头,再看左无笙的睡颜便有了怜惜。
他拿起左无笙随手放在一边的外袍,轻轻盖上去,在心里说了一句:
睡吧,小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