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黄泉打烊》惊支雀

23、旧事

　　“狗东西！还真以为他们把你捡回来，是看上了你有天赋是吧？我告诉你，像你这样的，宗内一抓一大把，别太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给我起来！”

　　被踹到趴在地上的沈云苓艰难地爬起来，刚刚栽下去的时候没能收住势，下巴和脸颊重重撞到地面，掌心也被蹭破了，又是泥又是血的，看上去狼狈的要命。

　　要是他的同龄人，被这样对待早就咧起嘴哭了起来，就算有这凶神恶煞的挡在面前不敢哭，也得小声抽泣，把脸抽成包子褶。

　　但沈云苓偏不。他爬起来后，抬手摸了把自己脸上刚被泼的稀粥，抬眼看自己面前的小孩，“我好像不认识你。”

　　段清衣高高抬起头颅来，“有眼无珠的东西！到别人家里，连主人都记不住么！”
　　“主人是吧。”沈云苓抬起脸来，脸颊肉嘟嘟的鼓起来，眼瞳漆黑明亮，像是浸过露水的黑葡萄，就这样朝刚刚才对他动过手的段清衣笑起来，“那我得送点礼。”

　　说罢，不管自己一身淋漓米水和灰尘，就这样朝段清衣扑了过去，肉爪子按在他脸上一通乱抹，明明自己做这样的动作会更疼，还是在对方的拒绝之下坚持抹了他个全脸，把黏黏糊糊的米汁都涂到了段清衣的脸上和领口。

　　段清衣不知道沈云苓哪里来的力气，一时竟然挣脱不开，让这肮脏的东西在自己脸上乱擦，恶心的他想吐，怒火烧起来，不管不顾地，伸出去手臂将沈云苓重重推到地上，抬腿便要踹。

　　这回沈云苓的反应要比之前快，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红丝线，材质看不出来是鱼线还是棉线，两三下在他小腿上系了几圈，一手一边，猛地勒紧！

　　段清衣痛呼一声，只觉得自己的小腿好像要断了一样，疯狂地去踹勒着他的沈云苓，谁曾想这人就像是疯了一样，无论他怎么用力踹都不松手，死死地用红线勒着他，像是真要把他的小腿用这红线给截下来一样。

　　他的目光往下扫，惊恐地看着自己小腿处的布料上渐渐沁出血来，又害怕又生气，眼眶一泛酸，就咧开嘴大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骂，“你个，没有爹娘的野种！我们收留你，你不感恩戴德，还想着爬到我头上来！我告诉你，你，你要是真把我怎么了，我师父绝对不会放过你——！”

　　顶着一身灰扑扑鞋印的沈云苓朝他笑，“一命换一命，不亏呀。”
　　这下段清衣是真被吓着了，不管不顾的，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手脚并用地爬，疯一样的扭着挣脱，生怕沈云苓真将他的腿给卸下来。

　　终于有人被他们的动静给引了过来，原先还有些不敢置信，毕竟段清衣在宗内的同龄弟子中都是横着走的，就算是他的师兄们，有时也得看他的脸色，谁听过他这般哭又喊的，活像是见了鬼一样。

　　跑过来一看，见段清衣被沈云苓压着，腿上又有血，震惊之余连忙上前将俩人拉扯开，几人扶着段清衣，给他掸衣裳看伤势，一边压着沈云苓，扭着他的手臂，按着他脑袋不让他挣脱。
　　沈云苓到底是年纪小，跟段清衣能互相厮打，但体型大他一倍的过来，结结实实给他压着，他就没办法了，就算学过什么咒语术法，在这群人面前也是百搭。

　　段清衣握着自己受伤的小腿，哭得泪眼模糊，一边去看沈云苓，见他被好几个人压着，却还在往自己这边看，最重要的是，他还在看着自己笑。

　　那是最初时的傀儡丝，根本没什么作用，杀伤力也很弱，顶多弄出点伤口来，没两日就能好，但沈云苓故意吓唬他，自己被好几个人压着还朝段清衣做口型，告诉他，你等着。
　　果不其然，段清衣被吓到哭得更狠了。

　　沈云苓已经有两三年没有再想起过从前的事情，这回重新见到故人，灵力透支后晕倒过去，冗长的梦中重现了幼年之事，段清衣那张哭到扭曲的脸再次变得清晰起来，把沈云苓生生给逗到笑醒。

　　他的脾气可不是这几年才变成这样的，而是从小到大都这样，他娘亲那样温柔的性子，到底是没分给他这个猴崽子一星半点。

　　只不过醒了之后就没那么可乐了，毕竟这回守在他床边的人不是乔故，而是换成了冷若冰霜的姜怜烟，一条腿踩在他的床沿，手上拿着本书，看不清封面上的字。

　　她背着光，神情看起来格外阴森，发觉沈云苓醒了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歪过脑袋，长久地凝视着他。
　　沈云苓被他看出一身的鸡皮疙瘩，比灵力透支的感觉还要难受，张了张嘴，强忍着喉咙的火烧火燎，“……烟姐，你看什么呢。”

　　姜怜烟放下她那条腿，将书卷起来，淡淡道，“我在想，是不是要让老洛配点药过来，把你给灌傻了，你做事才不会这么冲动。”
　　沈云苓干笑了两声，“烟姐，别这样，我错了还不行么。”

　　“有事第一个往前冲，事后认错比谁都快，早就不信你的认错了。”姜怜烟凉凉斜了他一眼，到底没让沈云苓就这么渴着，端了温茶过来，塞到他手里，“你自己喝，别想着我喂你。”

　　沈云苓看了眼手里那小小的茶杯，“要不烟姐您干脆把茶壶给我吧？不然还劳驾您一杯一杯给我倒。”
　　姜怜烟，“我给你倒水怎么了？拿壶喝水像什么样子，不成体统。”她朝沈云苓抬抬下巴，“你喝，喝完我再给你倒。

　　沈云苓笑着叹气，没再跟她继续争执下去，乖乖地捧着茶杯一饮而尽，再将空杯送到姜怜烟面前，“姐——”
　　姜怜烟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提着茶壶将他的茶杯斟满，“来。”

　　这样反复四五次，沈云苓总算舒服了一些，胃里隐隐有些涨，就把茶杯给放下了，“我睡了多久？”
　　姜怜烟：“不多，也就两天两夜而已。”
　　沈云苓一惊，“真的假的？你别框我。”

　　姜怜烟：“我有什么好骗你的？你自己什么情况自己不知道吗？第一回透支了灵力不好好休息，刚醒就跑出去。折腾了一番回来，又跟别人动手，你以为你是铁打的啊？压一压就能好？”

　　沈云苓被她这个形容给逗乐了，“烟姐，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只不过你这心疼人的方式也太……别致了一点儿。”他恰到好处的在姜怜烟的眼刀子飞来之前改口，半探出身去挽姜怜烟的手臂，撒娇似的晃了晃，“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别生气了，我下次真不敢了。”

　　姜怜烟拉着张脸，似乎不被他这番说辞打动，但到底是没把自己的手臂给抽回来，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你每回都这么说。”
　　“别赖我啊，哪有没回。”沈云苓据理力争，“我一直都很乖的好吧。”

　　这样看他，倒真像是家中不谙世事的幼弟，围绕在长姐膝边撒娇，沈云苓这货知道自己这张脸长得好，模样又讨喜，看上去就不是那种有坏心眼的人。特别是那双眼睛，眼型滚圆，眼尾的弧度饱满，睫长且密，瞳光极亮，笑起来会弯一点，衬着他额间的那颗红痣，别提多可爱。

　　姜怜烟明明心里清楚他是个怎样脾气的人，却还是忍不住地心软下来，“……行了，下回有什么事情跟我们说一声成不成？又不是帮不上你。”
　　“哎呀，知道了。”沈云苓将字音拉得特别长，撒娇意味就更足了，“真不会了。”

　　姜怜烟扭头去看他，努力板起脸。
　　沈云苓扁嘴，“我饿了。”
　　下一瞬，姜怜烟就忍不住笑了起来，用青葱般的指尖来戳他额头，“饿死你得了。”

　　这个时辰不是用饭的点，乔故便简单给沈云苓做了一些，其他吃过了的人也凑到屋里来，姜怜烟训完，轮到洛清霜。

　　他是真的没什么余地的，要说他吃撒娇这一套的话，那也是吃他弟洛清曜的，沈云苓还够不着那个资格让洛清霜软化。

　　沈云苓早有准备，洛清霜刚开了口，他就急急打断了对方，上来就是一句——“这件事不简单。”
　　洛清曜‘嚯’了一声，说风凉话，“多谢你啊，我才知道大半夜不知道哪儿冒出来一群怪物站在我们家门口居然是一件不简单的事情。”

　　“啧。”沈云苓瞪了他一眼，“我是说段清衣那几个人找上来的事情。”
　　“我们发现夏耕尸是什么时辰？那可是半夜，烟海这边除了找我们委托的，平时根本没有人会来，就这么巧，有人刚好在烟海附近路过，见到我们施阵？”

　　“寻常人见到恐怕要吓得屁滚尿流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上凌霄去告状？可若是修道之人，只要他长了眼睛，就该知道我们当时不是在炼尸。”

　　沈云苓环顾了一圈，见旁边几人都陷入了沉思，又道，“还有，我们几个人虽说不上修为有多登峰造极，但若有人过来，总归是会有些警觉的吧？怎么一直到施法结束都没有发现？”

　　他敲敲桌子，“其实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段清衣也有问题，既然有人密报，他上门来找我麻烦，为何不把人给提过来与我当面对质？总不会是怕我下手灭口吧。先不说我不会做这种事情，再者他又没死，既然在当场，难道连个人都保护不住么。”

　　洛清霜点点头，“还有一点。为何这人会找上凌霄？与你有芥蒂的又不止是他们一家。”
　　沈云苓：……我谢谢你哦。

　　洛清曜不耐烦，“你别光说你的疑问啊，说说你的想法，我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懒得想这些。”
　　沈云苓撇嘴，“跟你哥学学好不好。”
　　“哎你……”

　　“我的确有个想法。”沈云苓道，“我觉得放消息这人是存在的，只不过他并没有亲眼看着我们将夏耕尸处理掉。”
　　“因为他就是将这批夏耕尸弄到烟海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