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喜欢你》百里曈影

45、金家往事

　　开学后就彻底进入高中的尾声阶段了，每天早上看见黑板上的倒计时，都能让人感到心慌和紧张。关于丁言一上学期发生的那些事，知道的自觉不会在他面前提起，不知道的也聪明地不会跑过来问。

　　老师们对他回来上学这件事都挺高兴，对他的关怀比其他同学要多很多。具体体现在习题加倍、卷子加倍、测试题加倍，几乎全都是上学期丁言一休学时落下没做的。于是开学后的一周里，丁言一每天累得跟狗一样。

　　“选A，你这都能错？”丁言一用草稿本卷成筒状敲了一下钱中鑫的头，眼睛又看了一眼时间。
　　钱中鑫没察觉到丁言一的小动作，只是揉了揉刚才被打到的地方，喃喃自语：“这道题我明明算出来是A，怎么选成了D啊！”

　　丁言一没那闲功夫听他分析自己如何选错了题，只看见教室外边儿出现了熟悉的身影，他急忙收拾好东西：“我的卷子留给你了，复杂一点的我都写着解题思路，你自己看。要是没写着解题思路的其中有你不会的题，那你就从这儿跳下去得了。”

　　钱中鑫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丁言一已经出教室了，那外边站着个人，见丁言一出来好像笑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好像说了点什么，隔太远他也没听清楚，最后他们肩并着肩一起走了。
　　钱中鑫看着他俩离开的背影，目光又转回来看着桌上丁言一留给他的卷子，总觉得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大概知道丁言一和黄芩一起在寒假的时候有一段“打工情”，关系好也算正常。但是这学期开学后，这两个人大多数时候一出教室就形影不离，关系好得有点过分了都，他和丁言一就从来没这么黏乎过。

　　和自己男朋友在一起的丁言一，自然不知道钱中鑫背地里在想什么，他此刻正忙着和黄芩一起去食堂吃饭。

　　兜里手机震动了一下，丁言一掏出来看，是黄芩的手机。
　　“你电话。”
　　黄芩一接电话就感觉金辉情绪不对劲，食堂太吵，他拿着手机朝外面走，走之前跟丁言一说了一声：“我先不吃了。”

　　“刚才在食堂，太吵了，你再说一遍。”
　　到了食堂门口，喧闹声小了很多，他才听清对面说了什么。
　　“黄芩，今晚出来一起吃个饭吧。不好意思啊……我知道你学习任务重，不该在这个时候打扰你的。可我特么最近……心理挺不痛快的。我在县城真心实意的朋友就只有你了，想和你聊聊。”
　　“怎么了？遇上什么事了？”
　　黄芩皱着眉，他和金辉的关系多铁啊？什么时候说话需要用上这么多客气生疏的词？那肯定这货真碰上什么事了，这事还不小。

　　可无论他怎么追问，金辉硬是不肯在电话里透露半点消息，急得他想立刻把这玩意儿揪出来打一顿。
　　挂掉电话后对方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九点十分，老地方。
　　黄芩摁灭手机，叹了一口气，这货挺贴心，还知道把时间选在他下了晚自习之后。

　　老地方就是以前他们常去的一家烧烤店，遇到好事要庆祝了、遇到倒霉事要吐槽了、没事想吃烧烤了，都朝那儿聚。也不是那家店的烧烤有多好吃，是因为黄芩和那个老板是亲戚关系，每次给他们的菜是最新鲜的。
　　黄芩到的时候，金辉一个人已经喝了不少酒了。他看了一眼桌面，大约有六七支空啤酒瓶子立着。点了一人分量的烧烤，一口没吃，他入座的时候摸了一把盘子，已经凉透了都。

　　“金叔，帮忙把这个加热一下。”黄芩把直接把烧烤端到后厨，冲里边喊了一声。
　　“你不点点什么？”金叔接过去，问了一句。
　　黄芩说：“不用了，金辉喝了酒估计吃不下东西，这一盘就够了。”
　　“还在喝呢？”金叔撩起帘子看了一眼外边，压低声音说：“好像是失恋了，你给安慰安慰？我一打了大半辈子光棍了，是真搞不懂这种事。”

　　失恋了……
　　黄芩知道金辉在谈恋爱，有一个异地恋的女朋友。也正因为是异地恋，所以两个人见面的机会不多。女生来县城的次数寥寥无几，黄芩只在去年年初的时候见过一次，现在隔了这么久，都快记不住长什么模样了。

　　虽然黄芩有谈恋爱的经历，但也没有分过手的经历，和金叔差不了多少。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就坐在旁边等着金辉开口。估摸着金辉不能再喝了，他起身把没喝完那瓶倒进自己嘴里，没开过的收在筐里拎回吧台。
　　“有什么事直接说吧，我听着。”
　　金叔把加热过的烧烤端出来了，热气遇见冷空气就变成白雾，金辉那副颓靡的样子就藏在雾气后面，看着可怜又可气。

　　“叔跟你说我分手了？”金辉问。
　　黄芩点头，他想和金辉说一辈子很长，他还这么年轻，以后会遇见更合适的，可还没开口就被金辉打断了。
　　“不是因为分手。”金辉说。
　　黄芩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分手那是因为什么？一个念头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问出口了。
　　“是不是金媛出什么事了？”

　　“不是。”
　　金辉想拿桌角那包烟，想到黄芩闻不惯烟味儿，随即打消了这个想法。他用双手搓了搓脸，把原本被酒精催得通红的脸皮搓得更红，活像黄芩在荠山看见的猴子屁股。
　　黄芩忍不住想叹气：“想抽就抽呗，特殊时期保证不揍你。”不是女朋友也不是亲妹妹，那还有什么能把金辉打击成这样？黄芩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猜，索性等着他说。反正今晚金辉把自己叫出来就是为了说事的，黄芩不怕他不说。

　　“草。”金辉从烟盒里抽了一根出来点上，吸了一口后说：“那你忍着。”
　　黄芩立刻把凳子向后拖，离金辉起码两米远。
　　“卧槽，你至于吗？”金辉说着就作势要掐烟，黄芩把凳子拖回来，金辉又收回手不掐烟了。

　　“草。”这回吐脏话的变成了黄芩。
　　烧烤店里生意挺好，每桌上都坐着人，聊天的玩骰子的闹成一片。相比起来他们这桌就安静得不像话，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黄芩从盘子里拿了一串烤牛肉，因为二次加热过的缘故不是很好吃。
　　“你觉得我爸是个什么样的人？”香烟烧到一半的时候，金辉开口了。

　　这在金家算是一个敏感话题，金辉突然提到这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牛肉太柴了，黄芩嚼得腮帮子疼，捞过地上的垃圾桶吐了。
　　他放下垃圾桶，问：“为什么这么问？”
　　金辉说：“去年十月，我接到了公安局的电话，跟我说了一些……关于我爸的事情。”

　　“我日，你不告诉我？”黄芩一下子站起来，凳子被腿撞得倒在地上。这闹出来的动静不小，黄芩质问的声音直接盖住了店里闹哄哄的人声。不少人扭头过来看这边，连在后厨的金叔都出来了。
　　“有话好好说啊！”金叔冲这边吼了一声。
　　金辉朝金叔那边回了一句：“没事，你忙你的。”
　　说完他把那个凳子扶起来，无奈地说：“坐吧，我就知道你会激动。”

　　黄芩已经完全没有吃烧烤的心思了，他冷着一张脸，就等着金辉的后续。金家的事情，在县城里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
　　金父生前是个地痞流氓，建立了一个混混小队伍，他自己就是老大。大约在11年前，金父被人举报吸|毒，被强制送进戒毒所。同年，金父在戒毒所用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小刀结束了生命。

　　而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金家一双儿女年纪还小。幸好金父没因为毒把家底败光，金家两兄妹靠着父母遗留下来的积蓄和亲戚的帮助，跌跌撞撞成长到了现在。

　　刚金辉问他那个问题，黄芩要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说，肯定是觉得金父不是个东西。就这种人，得幸亏他死了，要是活着黄芩能直接朝他脸上啐口水，见一次啐一次。

　　可想到这里，黄芩还是挺难受，也不知道那对那个人在下定决心要离开世界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想过自己还有一双年幼的儿女？
　　他有没有想过，把这两兄妹孤零零地留在人世间，他们未来的日子会过得有多辛苦？自己走的时候痛快，难道就不顾亲生骨肉的死活了吗？

　　黄芩心里对金父有许多愤懑，也没办法说出来。到底是别人家的事，他没那立场说这些话。更何况逝者已矣，只能作罢。

　　“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爸挺……挺不是个人。但在没发生那些事以前，在我心里我最爱的就是我爸，别看我爸在外面是个黑老大，在家里从来不发脾气的。几岁的我眼里，他就是比齐天大圣还要厉害的人。”
　　烟烧到尾，金辉扔烟灰缸里摁灭了，又取了一支。这回黄芩没说他，一点别的反应都没有，就等着他接着说。

　　“后来发生了那些事情……”金辉点烟的时候从外面吹进来一阵风，没点着，他又点了一次。“我一直觉得这么多年，我既恨他，又思念他。我每回去他坟前的时候，我特别希望他还活着。可他活着能怎么样呢？我该怎么面对他？我和我妹妹这些年像特么两棵野草一样活着！促使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他，他是是悲剧的起源。”

　　在黄芩的印象中，金辉是一个特别坚强的人。都说越早离开父母的孩子成熟越早，金辉十一岁就没了父母，现在也就才二十一岁。二十一岁啊，好些人这个年纪都还没离开父母的庇护，而有的人却要带着比自己小六岁的妹妹，在社会里摸滚打爬。

　　金辉吸了吸鼻子，眼睛很红但还没流眼泪出来，新点的烟才燃一小截就放烟灰缸里了。黄芩把面前的抽纸递给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你知道那个警察告诉我什么吗？”金辉问。
　　过了两秒，没等黄芩做出回应他就说了：“我爸不仅是几岁的我一个人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