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琉璃姬 “有人问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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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大概怎么都可以搪塞，自己的内心却无法蒙混过关。”
日头一天比一天毒。
自生辰过后，星野家就忙碌着为星野清弥收拾行李。天气一热，她便不爱动弹，整日带着青灯行和斑到后山里消暑。
因为青丘之主和葛叶的原因，青丘国的狐狸们自是认识懒在湖边乘凉的少女，他们心里也对被那几位养大的少女十分恭敬亲近，但凡有什么新鲜的瓜果琼浆，都会自发地为星野清弥送过去。
“劳烦了。”
星野清弥对外一向温和疏离，父亲的处事风格她学了个遍，还在此基础上调整出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送来吃食的狐狸们闻声恭敬退下，也有几条年轻狐狸大着胆子抬头隐晦地打量年轻阴阳师瑰丽的面容，脸红红的，一双狐狸招子分外勾人。
青行灯经过一个月的磨合，牢记主人对他人窥探的厌恶，在树上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无形的威压吓得几只幼崽迅速逃窜，他心头的无名火才稍稍退去。斑难得给了新生式神一个赞许的眼神，从树枝上跳下，蹲在少女身边打理自己的毛发。
星野清弥从盘中捡了一颗冰镇过的葡萄，剥开果皮，露出饱满的果肉，喂到某只忙碌的招财猫嘴边，“斑先生，啊～”斑感动地吞下，听到清弥询问甜不甜，胡须一抖一抖地回答，“还可以吧，喵，再来一个尝尝味道。”
“自己剥。”
星野清弥撒手不管，倚着软枕屈腿，手搭在膝上有规律地晃动，微微眯起双眼注视坐在树上的式神，随后目光移到身旁招财猫身上，不知在想什么。斑早已习惯少女的喜怒无常，一味地埋头苦吃，倒是自在得很。
星野清弥热得心情烦躁，躺也不是坐也不是，她将衣领扯松，向树上的式神招手。少年明明一派淡漠清冷、表现不好相处的模样，但对主人和同伴们却很好说话，耳根很软。
“您找我？”
注视着那双比海更璀璨的碧蓝色眼眸，星野清弥只觉扑面而来的凉意，树叶间的光点洒落在少年完美的面容，衬得肌肤更是比玉更清澈透亮，看着就很好摸的样子。
“阿行真是好颜色。”
青行灯对上主人含笑的双眸，一时忘却移开视线。他想到从前与月光相伴时偶尔瞥见的星光，流转的光华让他有了一瞬的晕眩。
“哼，他哪里有本大人帅气！”
招财猫趾高气扬地踩着小桌子，挤到星野清弥怀里，赶走了她身边的清凉，她敷衍地呼噜呼噜招财猫的背脊耳朵，“是是是，斑先生最帅了。”
斑在少女面前从未掩饰自己对青行灯的不满，不仅仅因为青行灯是玉藻前那条臭狐狸送的，更多的是因为少女与式神之间特殊的纽带。最重要的是他这次不跟着清弥去京都，而那段时间都将会是青行灯和玉藻前陪她，真让他咽不下这口气。
星野清弥决定的事情，没人能改变她的想法。从最初相遇到陪伴星野清弥长大的十年中，斑就不擅长拒绝少女，在未来他大概率也学不会拒绝少女。
谁会相信接近神之领域的大妖怪们会向人类妥协呢？斑想，玉藻前他们几个在遇到清弥之前，肯定是对此不屑一顾的。
招财猫的胡须抖动，吃饱喝足的斑放出原形在湖里游泳消暑，也借此机会冷却下过热的头脑。星野清弥也想下水玩，但是她很讨厌头发湿漉漉的感觉，好在她现在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天然冰箱青行灯了，一劳永逸呀！
星野清弥在夏天非常喜欢他的眸色，那种纯粹奢华的颜色怎么看都不会腻，注视片刻便能感受到凝结冰霜似的寒意。
少女的手穿过他半长垂落肩头的发，一下一下地顺着他柔软的发丝，从额头到发顶，又沿着发根到发梢，无意识地摩挲着，最后停在他的脸颊，修剪得有些尖锐的指甲掠过脸颊带来轻微得可以忽视的刺痛，叩响他的心魂。
少女半眯着双眸，观察着身前式神那双碧蓝色的双眸，呈现出雕刻精美的宝石的质感，每一面都带着折射的光晕，在光晕中她能够看清自己颓懒的模样。
青行灯本能地感觉到有些不适，却不愿违拗主人的心意。他的手撑在软榻上，不带一丝侵略性垂头恭顺地任凭主人像是抚摸宠物一样抚摸自己。贴着他脸颊的温热手掌顺着纤细的脖颈缓缓划到喉咙，又往回描摹着他下颌，肆无忌惮地夺取着他身上的寒气抵挡难熬的酷暑。
“阿行真是消暑啊。”
星野清弥的手顺势扯开式神宽松的衣领，沿着式神的肩头向下，在削瘦的背脊处徘徊，掌心的温度逐渐下降，满意地眯起双眼。
青行灯虽然因少女忽然的入侵而身体紧绷，但他努力压制着本体力量，肌肉微微颤抖，苍白的肌肤最初渗出大量青色的雾气，逐渐适应后恢复平静，并调整好最适宜的量，既保证少女不会着凉，也保证她不会感到炎热，隔绝暑热。
青行灯听到少女在耳畔的轻叹，那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后发出的赞叹，让他感觉自己并非无用的存在，心中涌上一种难以形容的幸福感。
即使少女眼眸深处的凉薄慵懒让他清醒地意识到，少女只是在汲取他身上的凉意，那种令人窒息的掠夺却让他生不出反抗的意识。
——即使他清楚地意识到，她不在乎自己。
斑游了一圈回来后，面无表情地蹲坐在看起来暧昧至极似乎马上要发生些不可描述事情的一人一妖中间。他的额头青筋暴起，一脚把青行灯踹走，对带坏了少女的妖怪们不停地碎碎念，成功唤醒精神萎靡的主人公。
星野清弥回过神看到斑如临大敌的神情，眼里尽是茫然与冷漠，她给了式神一个眼神，让他先离开，随即对着恢复招财猫外形的斑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我只是在乘凉呀，斑先生～”
斑嘟嘟囔囔说服了自己，逗笑了原本有些烦躁的星野清弥。她拍了拍自己身侧，斑熟练地化成人形坐在清弥身边，少女也习惯性地趴在他怀里，一双血统高贵的手拽着他洒满阳光散去潮气的长发绕着玩缓解分离焦虑，心脏跳动频率加快，她的脸贴在斑充满安全感宽广的胸膛，手指收紧，扯得他头皮有些痛。
斑对少女的一切全然纵容，他抬手将快从怀中滑下去的流体少女捞了捞，方便她折腾。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旁人，他都无条件地支持，星野清弥在他面前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性格。当然，在玉藻前面前也一样，要不是有星野源之介中和一下，再加上星野清弥自己做事有分寸，怕不是真能把天捅个窟窿。
“等从京都回来，斑先生要来接我。”
“那是肯定的，不用你说也会做的。”
“我有点害怕……”
星野清弥枕在斑肩头，语气轻飘飘浮在两人耳边，她放开斑被折腾得炸毛的长发，白得锋利的指尖戳着他抖个不停栗色的睫毛，戳着他的太阳穴，接住一滴因外界刺激滑落的泪，接住他隐秘的哀愁，自顾自地说着：“我最近睡得不好。我对未知的一切都抱有最大恶意揣测，我怕自己脱离你们的保护什么都做不好，我怕会让父亲失望，怕给你们丢脸。”
“我当然知道不会有既定的永恒，我只是恶劣地向你们透支幸福，任性贪婪地将你们绑在身边，明知自己很差劲还是不想改变，得过且过。”
——她害怕噩梦尽数实现，她怕他们的结局比命中注定来得更快。
斑安静地听着怀中少女的倾诉，扭头与她对视，琥珀色的眼中只有一片专注到狂热的赞美，一遍遍耐心地给予肯定，给予少女渴望的一切。 “我承诺过，让你永远能自由，让你自责是我做得不够好。” “你想改变吗，小清弥？”
“我绝不回头。”
——她绝不向命运认输。
笼罩在星野清弥心中的乌云散去，她凑到青年那张称得上艺术品的脸面前，轻轻咬了一口他的下颌，咽下陡然扩张的毁灭欲，薄凉的唇贴着自己留下的印记轻啄几下，侧头亲昵地蹭着。
“斑先生突然很有可靠大人的气势呢，与平常懒洋洋的语气截然不同呢～”
“哈，本大人当然可靠。”
“是呀，我不该怀疑斑先生的。”
斑抬手拍了拍星野清弥的背脊，带有强烈的安抚意味，“不用顾忌那些家伙，到了京都就把臭狐狸往死里用，谁要是找碴你就把他叫过去撑场子，和高天原那帮家伙告状，保管把那群自命不凡的阴阳师吓得尿裤子。”
“嘛……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斑先生你说得也太糙了。”
“哈，总之有我们在，你往前走就好。”
星野清弥哭笑不得吐槽，心中的焦虑逐渐褪色。斑见少女笑容发自真心，暗地里松了口气。毕竟他和星野源之介最近情绪也很差，分离焦虑不比清弥少，只是源之介比自己能装，能演出不动声色的模样，实则已经和玉藻前私下里开了无数次演练的小会，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危险情况进行预演排查，抹掉了最近京都附近不少“危险”的新生妖怪和刺头。
斑想，夜叉还算是个好用的打手，能解决大部分麻烦，当初星野源之介选择留下他确实下了一步好棋。
“斑先生说得对，那现在陪我去散步好吗～”
“走吧。”
少女踢开木屐，光脚踩在草地上，光搁浅在他们身旁。星野清弥伸手拉住斑的双手，把他往森林深处拖，青年脸上带着懒洋洋的笑容，任由她拽着自己，十分配合跟着她漫步走在光阴中，一前一后，一问一答。
青行灯身影凝实，拎着主人的木屐保持一段距离跟在他们身后，久久注视着他们的背影，舍不得移开目光。
星野清弥和斑绕着森林与青丘之国外围走了一大圈，途中和狐狸们、山雀、跑来修行的犬神挨个打了招呼，青丘以外的妖怪们见到少女的第一句话就是询问她什么时候启程，如果去京都有需要随时召唤他们。
少女一一道谢和告别，最后累得随地大小躺，靠着斑昏昏欲睡。等日头西斜，斑会陪着休息充足的少女去妖界参加宴会，讨论新生妖怪势力，讨论新生神明分布，讨论京都最近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讨论那些召唤流的阴阳师们最近惹了多少麻烦。式神安静地收集他感兴趣的故事，记录下来和主人写的笔记放在一起，等主人想听的时候充当睡前故事念给她听。
“晚安，斑先生。”
“晚安，小清弥。”
临行前的夜晚，斑送少女回房间互道晚安后分开，屋内只剩下星野清弥和青行灯。少女温柔微妙的眼神染上月光的寒意，飘忽神情坠落化作一片冷肃。她伸手环住式神的脖子，注视着他的眼眸深处泛着螺钿般色调的疯狂。
“阿行，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谨遵您愿。”
青行灯此刻读不懂主人压抑的绝望，难得被委托的式神激动欢喜与迫切盖过隐隐的不安，向主人献上自己的忠诚。
“如果有一天我的生命走到尽头，阿行要帮我看着点玉玉和斑先生。啊，一目连也得注意下。”
“如果他们走不出来，阿行要帮他们一把，好吗？”
“我的能力有限，影响不了几位大人。”
“阿行，我知道你的能力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你远比表现出来的更强大，更有成为概念的机会。”
青行灯沉默了好久，喉咙忽然涌上的疼痛炸开，他抬头瞧着屋顶凸出的褐色梁木，恍惚中答应了主人的要求。
“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阿行会遵守诺言的，对吧～”
青行灯的五脏六腑被不安灼伤，冷汗从额头和脖颈滑落，颤抖地将自己的额头贴着主人的手背，那本由少女一笔一笔记录下“家人”名字的手账封入青行灯体内，埋下百物语的种子，埋下星野清弥爱恨，等待它破土的一天。
“我会为您守护这一切，清弥大人。”
青行灯听到自己回答的声音，在耳鸣中失真。少女得到想要的答案，嘴角上扬，笑容灿烂。 “谢谢阿行，那就拜托了。”
一夜无梦。
从清晨到傍晚，绚丽的晚霞将星野家的宅邸涂抹上离别的凄凄之情。星野源之介和斑一站一坐，注视着星野清弥与她的式神坐进胧车，向他们挥手笑着道别。
“父亲，斑先生，你们要照顾好自己呀！”
“我知道，你也是，清弥，照顾好自己。”
“小清弥！”斑没忍住跳到少女腿上，想说的话被她落在耳朵上的吻堵了回去，她熟练地捏了捏招财猫的肉垫，安抚道：“好啦，斑先生别担心了。我会一直一直想你和父亲的，每天都会给你们写信的。”
胧车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云层中。
斑烦躁地在庭院中走来走去，大管家姑获鸟接收到星野源之介的暗示，小妖怪们遵从命令端来酒壶，放在他们面前，随后退下。
“需要我陪你喝酒吗，斑。”
招财猫一双细长的眼眸注视着契约者的面容，最后一丝光辉坠落，阴阳师脸上隔绝俗世的云雾散去，与化作人形的式神碰杯，饮尽月色。
……
平安京。
夜晚的街道难得安静，只能听到树叶的“沙沙”声，鬼魅的气息无声蔓延，让闷热的天气透着不祥的凉意。狐火闪烁，玉藻前眉眼间难得露出真实的笑意如燃尽的薄雾，只要能看清那眸中的笑意，所有的一切都会心甘情愿地奉上。
青丘之主最近的心情很好，常年冷淡的眼睛放出绚丽的光彩，嘴边浮出炫惑的笑容，让手底下的妖怪们议论纷纷，但大家都不敢多嘴，怕被狐火毁灭。
“玉藻前大人，您找我？”
男人有着一头十分飘逸，金黑相间的长发，身上披着暗纹和服，他金褐色的双眸配着眼下的花纹，在月下显得格外妖冶。他倚着门框，屈指轻叩两下，脸上有些散漫的笑容，即使面对青丘之主，也未见什么恭敬之色。
——这位便是总大将，百鬼夜行的首领，奴良滑瓢。
“今晚的行动不会出差错吧？”
玉藻前语气平缓，不紧不慢地起身，话尾一压，本是询问的话便成了不容置疑的命令，落在得力干将身上的目光犀利，奴良滑瓢读得懂尊贵之主的警告。
这可太稀奇了。奴良滑瓢想，跟随青丘之主这么多年，难得看到他这种……该怎么形容呢，不带一丝其他意味，纯粹的溢于言表的“爱”。
“能让您如此重视的存在，我可不敢怠慢。”
“这么多年，我只听说过您和其他几位提到那位，难得有机会且您也舍得让我们见识见识，大家都十分期待呢。”
玉藻前挑眉看着滑头鬼夸张表演，轻笑一声没有回应他的试探，低头整理下衣衫后起身，奴良滑瓢向他鞠躬，自觉地跟在后面。
“她快到了。”
“是，玉藻前大人。”
好奇心爆棚的男人摩挲着下颌，慵懒散漫的样子倒真看不出统领百鬼夜行总大将的威严。好吧，在青丘之主面前，他可没资格逞威风。
原本反对用百鬼夜行迎接人类阴阳师的刺头们已经被清理干净，作为杀鸡儆猴中被警告的他们立刻收起高傲的姿态，夹着尾巴低头，至于心里怎么想的，那就另说了。当然，玉藻前和奴良滑瓢也不在乎，只要他们听话就好，真不真心有什么重要的。
奴良滑瓢抄着手站在队伍最前方，懒洋洋靠着树干，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让带着怨气的百鬼察觉到危险，纷纷低头尽量不让总大将看到自己的失态。
就在众妖怪等到耐心马上要消弭殆尽时，远处天空划过一道火焰。轰隆而至的胧车砸在地上，带起一阵烟雾。
“轮入道参上！”
胧车“嚯嚯嚯”地笑着，青色的幽光倾泻而出，寒气将整个街道吞噬。冷艳的少年坐在胧车顶，眉目间尽是清寒薄情。少年眼风扫过神色各异的妖怪们，从车顶一跃而下，宽大的衣摆划过优雅的弧度，恭敬地掀开胧车的车帘，露出里面雪白裙裾一角。
“劳烦诸位了。”
少女开口的瞬间，天与地似乎都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除了她的言语，所有一切声响都是一种亵渎。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动听。
所有妖怪都感到自己的身体就像从未用过的茶壶，被灌满纯净得透明的水，十分轻松地将他们身体都冲刷得晶莹剔透，一切杂质尽数被驱除。
所有赞美的言语都是那样单薄无力，仅仅这一面，就让原本颇有微词的妖怪们闭上嘴。烟雾散去，在所有妖怪的期待下，少女纤细的身影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待真正看到少女的容颜，所有妖怪都倒吸一口冷气，说不出完整的语句。
少女并没穿巫女或者阴阳师的服饰，而是穿着一身的月白长裙，裙摆缀着繁茂的梅花，身上披着一条缀满神明祝福光辉的金色披肩。
她略略颔首，这么一动作，额角的碎发垂落，略略黏在有些苍白的唇畔，随后被她用小指拨开，在她那光滑白皙的脸颊投下柔美的阴影。
不，不应该说是白皙了。那是近乎透明的苍白，脆弱得像是随时都会碎掉的琉璃摆件。但萦绕在少女身侧浓郁纯粹的灵力结界彰显着她身为阴阳师的实力，令站位离她比较近的一众妖怪都感到皮肤如被灼烧一般的疼痛，警告着所有妖怪，这位少女，同样不容僭越。
奴良滑瓢承认这个少女有资本让他们出动，也有资本让玉藻前那样的存在都放在心尖上。嘛，他们的意见也无足轻重。
“在下奴良滑瓢，百鬼夜行的首领，受玉藻前大人的吩咐来接您。”
行云流水一般优雅的动作仍掩饰不了那个男人骨子里的放浪不羁，他唇畔带着漫不经心的笑，目光却从未离开过少女的面容。
星野清弥抬手搭在青行灯伸过来的胳膊上站稳，并未选择滑头鬼伸过来的手臂，语气轻快收敛灵力打招呼：“传说中百鬼夜行的总大将啊，总算见到你了，果然威风呢。”
少女那双眸子是奴良滑瓢见过的，最有灵气的了。纯粹澄澈宛如镜子一般清明，所有人的情绪都被她尽收眼底，也无法令她的眼底有一丝波澜。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原地望着奴良滑瓢，令他有种在雪山群中行走的感觉，目光所及之处，天地只有一片素白，不染尘垢，超脱世外的美。
——也带给人被世间抛弃的孤独绝望感。
奴良滑瓢只觉得心头一颤，不愿意让她的目光落在别人身上，却也不敢再直视她的双眸。因为太过清透，让他感到了被看穿的不安。
“得您赞许，是在下的荣幸。”
总大将夸张的肢体动作逗得星野清弥发笑，少女毫不掩饰眼底的恣意，仿佛漫天星辰都跌入其中，耀眼而刺目，将夜色浸染的街道都点亮，也令妖怪们觉得自己如尘埃。
还未等星野清弥再和总大将说些什么，交错道路尽头，传来木屐亲吻地面发出的“哒、哒”的声音。那韵律极为优雅，唤醒了沉迷少女存在的妖怪们。
紫色的狐火无声席卷，却不带一丝炙热，反而将暑气隔离，形成青丘之主独有的屏障。 脚步声停在少女面前。
朦胧的雾气散去，露出许久未见的青丘之主的身影。他穿着一身松散漆黑的长袍，银发散落，衣摆处同样缀着成片的梅花，手中握着金色的扇子，与少女站在一处，注视着少女的眼中有深沉苍穹，有着冰原万里，有世人所追求的一切完美梦幻，淹没所有觊觎之辈，淹没所有卑微之物。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星野清弥没有任何犹豫，径直向他走过去，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上，被他牢牢握住。契约闪烁着光芒，将整个京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少女微微仰头，笑靥绚烂望着玉藻前，撒娇一般的口吻似嗔非嗔，在妖怪们面前给他留了些面子：“玉玉，你这是耍赖——”
“今年没赶上你生辰，算是赔礼，还生气吗？”
“哼哼，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麻烦，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父亲会担心的。”
“源之介不会，他早就知晓我的决定。” “呵，你们俩又背着我说小话！真讨厌！”
星野清弥冷笑一声，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无果，便扭头不再看他。也就是星野清弥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和这位说话，众妖都小心翼翼打量玉藻前的神色，发现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青丘之主居然露出了几分无奈和愉悦的神情，竟然没有任何不满。
他甚至还主动靠近少女，将她轻轻搂在怀里，并从怀里掏出一支玉簪，熟练地为她束发。水镜浮现，少女揽镜自照，摇晃两下头，簪子也没有掉，成功地被玉藻前转移了注意力。
星野清弥本来也舍不得和玉藻前吵架，他们牵着手慢悠悠往前走，一人一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真难得，斑那家伙没跟着过来？”
“斑先生在家陪父亲，我没让他过来。毕竟某只狐狸和斑先生八字不合，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嗯，我有点嫉妒他了，陪在你身边这么久。”
“这不是斑先生的错呀，玉玉最清楚了！”
“嗯，是我的错。”
玉藻前的视线越过少女，落到候在一旁的众妖怪们身上，冰冷平静的目光压得他们身上骨头咯吱作响。
“那一会儿去哪儿？”
星野清弥挠了挠他的掌心，变相地拯救了因为听到不该听到的“秘密”险些被灭口的妖怪们。逃不逃得过再说，重点是如果不是因为恐惧，所有妖怪都要尖叫出声了，玉藻前大人居然这么平易近人地道歉？ 他们现在逃估计来不及了……以后肯定会被玉藻前大人翻旧账了！
事实证明，有星野清弥在，任何事都无法凌驾在她之上，玉藻前瞥了一眼奴良滑瓢，总大将立刻识趣地退下，同时也带走了妄想围观的手下们。
“我们回家，在京都的家。”
“真好呢~”
“玉玉我好困哦……”
“睡吧，辛苦了，清弥。”
青丘之主轻吻少女的额头，熟练地将人抱在怀里，哼着悠扬的小调，哄她睡觉。青行灯孤零零地在原地徘徊，他看着那两个人如此契合的身影，心里涌上一股浓郁的不快和嫉恨，可他也清楚自己在主人心里永远比不了玉藻前和斑。他离他们最近，却也很远。
——仿佛永远都不能被允许接近，永远只能望着他们的背影。
明明一直都是他陪着星野清弥，却得不到她的回眸。少年神色更冷，青雾几乎将狐火同化，这终于引起了玉藻前的注意。他轻瞥了一眼那个十分纤细的少年，随即便失去了兴趣。
星野清弥察觉到了青行灯的低落，整个身子都窝在玉藻前怀里，打了个哈欠，毫不忌讳地汲取青丘之主身上的凉意，这可比式神好用多了，懒洋洋抬手挥了挥：“阿行过来，我们要走了。” 话音刚落，三个人的身影便消失不见，连带着狐火胧车也一同消失。
寂静的街道就像从没有外人踏足过。
这一夜，星野清弥以不可阻挡之势，将妖怪们封固的世界踩碎。
而这位星野家的下任家主，即使在过了几百年之后，依旧被妖怪们尊称为——“琉璃姬”
圆月被流云缠绕，令深夜的京都变得越发神秘鬼魅。 负责镇守的阴阳师们感受到一些违和，今夜的鬼魅横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要紧，有那位大人坐镇，一切都会平安无事。”
一干阴阳师向着街尽头的宅邸鞠躬，随即起身，继续着他们的本职工作。步履匆匆带起夜里弥漫的雾气，借着月光可以看出那些雾气泛着丝绸一般的光华，缱绻漂浮，汇集到阴霾处。
街的尽头是浓郁的雾。
雾的尽头是繁华的街道和另一个世界。
巨大的宅邸恍若宫殿，曲曲绕绕的回廊点着永不熄灭的烛火。
——青丘之主与琉璃姬所有的美梦，尽数埋葬于此。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琉璃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