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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环流 “她是我漫 ...
“我不退了,要一直往前走。”
上樱弥的逝去令星野家变得寂静而阴沉,灾祸逐渐逼近。
星野源之介在妻子下葬后的当夜,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直接在宅邸四周布下结界,与世隔绝。父女俩的日常要么守着上樱弥的灵位发呆,要么抱头痛哭,宅邸中每个角落都有一家人的回忆,这样的落差令二人深陷悲伤的泥沼无法自拔。
偌大的宅邸中,只剩下妻子的遗物之一——姑获鸟可以自由出行。她为了让这两人多吃一口饭,愁得羽毛都掉了不少。
星野清弥年纪小,长时间的压抑与哭泣令她身体迅速虚弱下去,开始出现低烧的情况。保护孩子的本能让姑获鸟对星野源之介非常愤怒,谴责他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伞剑擦着年轻阴阳师的脸颊,刺进柱子,逼迫他直视自己。
“论陪伴主人的时间,你觉得自己是最久的吗?”
“如果你想追随主人而去,我不会拦你。”
星野源之介没有退后,也没有闪躲,迎着她的攻击向前。自从葬礼后冷漠的面孔忽然漾出一抹笑意,一抹不合时宜、不该出现在这位阴阳师身上颇有疯狂意味的恶意。
——那双淡漠的眼眸深处隐藏着烈火与毁灭,积压在一起,迅速落入空荡荡、漆黑的内心,闪烁着不祥的光。
“被留下的人,才是痛苦的。”
“姑获鸟,你能理解吗?你学得会真正的感情吗?”
“一个从悔恨与疯狂中诞生的妖怪,一个掠夺他人的孩童满足自己欲望的妖怪,学会宽容和放手了吗?”
姑获鸟收回伞剑,她没有因星野源之介的话感到愤怒。她从容地、不动声色地走近阴阳师,摇曳的光影在她深邃的双眼中跳动,记忆中握住自己肩膀托孤时同样面露疯狂的主人与面前阴阳师的身影逐渐重叠。
——这就是一家人吗?
此时此刻,姑获鸟忽然很想笑。
“我学会了短暂的忍耐。”
“我愿意为了小清弥和主人忍耐,但玉藻前大人呢?”“
他会如我般轻易放弃吗?”
星野源之介听罢,唇畔泛起轻淡漠然的冷笑,微风穿堂而过,带着凌厉的冷缠绕住他们的命运,逐渐被血色浸染。
“他带不走清弥的。”
星野源之介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他侧头看向绿得发黑的庭院,逐渐在他眼底枯萎。似乎是感受到什么,阴阳师收回目光笑着望向姑获鸟,盯得她背脊发凉。
“他来了。”
姑获鸟压低帽檐退出压抑的房间,注视着星野源之介转身跪坐在妻子灵前的背影叹气。他的手指摩挲着扇骨,给予自己的契约者通行的钥匙,再次沉溺于美好的回忆中。
——阴沉却缱绻至极的画面。
玉藻前因为族里有事回青丘待了一个月,没能陪在两人身边。等他接到消息赶回来时,就发现自己竟然被拦在星野家门外,联系自己的契约人也没有回应。在青丘之主耐心耗尽准备暴力破除结界前,姑获鸟匆匆赶来,领着尊贵的大人进入空空荡荡的宅邸。
青丘之主停在契约者的房间外,短暂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一人一妖皆保持沉默,停留在各自的世界中,没有打扰对方。
玉藻前很清楚,星野源之介不会永远止步于此,他远比表现出来的更加冷漠和理智。可他仍是人类,能放纵自己的情绪崩溃到这种地步,足以证明上樱弥对他有多重要,足以证明他心里人的部分占据上风。
——那星野清弥怎么办呢?
玉藻前向来冷漠的内心在想到自己认可的人类幼崽时,泛起些许涟漪。想到这儿,玉藻前垂眸瞥了一眼鸠占鹊巢的式神,外露的情绪逐渐收缩,缩回这具完美的躯壳中,用略显低沉的语气开口询问清弥的情况。
姑获鸟欲言又止,在青丘之主极具压迫性的目光注视下,硬着头皮垂首简单概括下星野清弥最近这段时间的情况。玉藻前听罢垂眸,面上仍是淡然到万物染不上晦暗、令神明都嫉妒的神情,几息间来到她房间外,来到她身边。
星野清弥浑身无力,连绵不绝的病痛在她的身体中穿梭,编织出一张巨大的、难以挣脱的网,贪婪地蚕食着她的生命力。她感受到额头传来凉意,从昏沉的睡意中苏醒,睁开眼看着玉藻前,目光清醒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童。
“啊……是玉玉,你回来啦?”
玉藻前应了一声,熟练地将脆弱的幼崽抱在怀里,扶着她的头和脖子,喂了些从青丘国带回来的灵露,滋养她的灵魂,驱逐徘徊在她身侧的病痛
“清弥,和我回青丘吧。”
星野清弥脸上原本浮出的笑容搁浅,她用手指轻轻握住玉藻前垂落的长发揉捏几下,令人窒息的怀抱稍稍松了些。她执拗地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
“玉玉,我不会留父亲一个人在家的。”
“他照顾不好你,你知道我可以随时带你走的,你和源之介拦不住我。”
星野清弥没有被玉藻前话语中非人的、冷漠的底色吓到。她的灵魂依旧明亮,没有被死亡的苔藓浸染,在“边界”徘徊,无数时间中的碎片附着、融合,构成完美的闭环。
“我知道玉玉很强大。”星野清弥的嗓音还有些沙哑,依旧坚持阐述自己的观点,“玉玉愿意问我,我已经很知足了。”
“我不想离开这里,玉玉。”
“哪怕,玉玉想要杀了我也没关系的。”
星野清弥没有哭泣,没有孩童常有的任性,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轻易妥协。她的目光纯粹,纯粹得有些失真,刺得玉藻前微微眯起双眸,不愿凝视她。被拒绝后激起的不悦、高傲的掠夺者心中浮出的毁灭欲转瞬即逝。
紫色的狐火从青丘之主的指尖溢出,将人类幼崽身上的因果线斩断、隐藏,他的唇畔露出一个冷笑,那不是对着此间之物,而是向云层之上、黄泉之下不可违逆宿命的睥睨。
孩童意识恍惚,再次沉沉睡去。倒在玉藻前怀中时,身后的影子被无限拉长,慢动作似的从阴影中剪出各个年龄段的星野清弥,每个形态的星野清弥——面无表情的、疯狂大笑的、绝望坠落的孩童转化为少女,紫色的狐火化作一片炫目的金色,随着一声声“玉玉”的呼唤转化为炽热的红色。
玉藻前手掌贴着人类幼崽细软的发丝摩挲着,姑获鸟精神紧绷候在一旁,生怕玉藻前对星野清弥做出什么不好的事。他瞥了一眼碍事的妖怪,发现姑获鸟感受不到清弥身上那份沉重的预兆后,收回目光。梳理好幼崽体内的灵露,确认她体内没有遗漏之处,玉藻前松开手,将幼崽放回被窝中。
“玉藻前大人……?”
“守好小清弥。”
“是,玉藻前大人!”
姑获鸟见玉藻前放弃带走星野清弥,几乎要哭出来,十分丝滑地接替他的位置坐在星野清弥身边,安静、忠诚地守护她的一切。
风忽然停了一瞬,从庭院四面八方传来恣意的笑声。
“这么着急离开青丘,原来是要回人界抢孩子吗?”
“呐,怎么这副表情?以你的性子居然失败了吗?需要我出手吗?”
“不用你多管闲事,我自有办法。”
“哎——嘴上说得好听,还不是向小清弥妥协了?”
“葛叶,你要这么闲,不如我们切磋下。”
“得了得了,在外人面前倒装得稳重,还不是我说两句就翻脸。”
玉藻前并不理会损友的打趣,巨大的白狐幻影出现在庭院中心,在被流云分割的斑驳的月光中凝成人形。沉郁的风吹散雾气,显露出一张浮艳的美人面,一张与青丘之主有着截然不同风格,却依然美得让人无法直视的面容,做男做女都十分精彩。
葛叶身上穿着青丘国的服饰,手搭在腰间短刀上,雪白的长发束起马尾,青色的眼眸盈满恶趣味望向好友,屈腿站在庭院中心,自有一派风流姿态,鲜明地照亮玉藻前闪现的残虐思绪。傲慢、理智、冷静层层攒聚,将晦暗推入深处。
——它没有消失,照旧源源不断地从本性中出现。
“葛叶,我真的想带走她。”
听到好友这话,葛叶原本散漫的神情变得严肃,她嘴角下撇,踱步到他面前,尖利的指甲敲了敲好友手中遮挡面容的纸扇,语气也不似最初那般轻佻。
“我看你是昏了头了,玉藻前。”
“我自有分寸。”
纸扇合拢,玉藻前将葛叶的手指拍开,声音凛凛。两位青丘大妖互相对视、僵持着,谁也不肯后退。
“我承认星野家的孩子特殊,但她终究还是人类。人心善变,生命脆弱,你拿她当个打发时间的宠物谁也不会有意见。我们不可能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最终我们是要离开的,回到我们的故乡去!”
“要么,你把她带走。切断她所有与人世的羁绊,让她彻底归属青丘,没有背叛和离开的可能,那我便不多说什么。”
葛叶望向玉藻前身后的房间,目光冰冷且充斥杀意,玉藻前见此情景,笑意中泛着腥气,纸扇抵着下颌,不紧不慢地回击道:“我以为你会说直接杀了小清弥,而不是将她带回去。葛叶,你竟也有对外族人心软的时候了。”
“我已经足够退让了,玉藻前。星野清弥这两年也算是青丘带大的,我对她的本身没有意见。只是你如果不能给我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我不会同意你与她结灵魂契,太危险了,也太任性了。”
“你还有漫长的岁月去试错,何必要为了一个人类搭上一切呢?她不过是你生命中的一个意外,还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意外。”
葛叶的杀意逐渐消隐,青色的双眸染上悲哀的深蓝色,“玉藻前,我们已经见过和人类过分接触的种种悲剧,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和家人,我不想看你最后也以绝望收场。”
“葛叶,我在她身上见到了未来。”
“虽然只有预兆的碎片,但非常清晰。”
玉藻前平静的语气下是汹涌的疯狂,“这是我的选择,我的‘天命’。悲剧也好,绝望也罢,既然我要走上这条路,就绝不会回头。”
“葛叶,我不认命。”
“就像你选择将诅咒剥离注入人类婴儿体内,把他从黄泉换出来承担因果的做法一样,这是我们的选择,不是吗?”
葛叶知道自己劝不住好友了,他那样执拗的性子做了决定,便不会改变。当然,她自己也是,不然怎么会宁肯舍去一半修为也不愿成为“劫难”的傀儡。
“……随你吧。”
葛叶无力地回了一句,刚要离开,便看到人类幼崽拉开门露出苍白的小脸,睡意搁浅于眼底,声音软软地、脆弱地唤了一声:“葛叶姐。”翻涌的情绪逐渐平息,原本预想的迁怒在碰到星野清弥那澄澈的双眸时,悄无声息地散去。
葛叶脸上尖锐的冷意瞬间融化,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来到星野清弥面前,将她抱在怀里,轻拍两下她的背。
“是我们吵醒你了吗?”
星野清弥摇头,双手轻轻搭在葛叶肩上道歉:“葛叶姐,对不起。”
“怎么突然道歉呀?”
“因为我的缘故,让葛叶姐和玉玉吵架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葛叶有些语塞,她当然明白这一切与怀中的人类幼崽没有关系,她能知道什么?她又如何能左右青丘之主的决定,说到底,还是她迁怒罢了。
“……和小清弥没关系,小孩子想太多小心长不高。”葛叶收起尖锐的指甲,用极轻的力道捏了捏怀中幼崽的后颈和脸颊,生怕再使劲点就划破她柔嫩的肌肤。星野清弥乖巧得不可思议,泪水从眼眶溢出,被她顺手擦去,动作十分熟练。
葛叶想,小清弥还是开开心心的好,现在这种低沉的样子让自己也感到烦躁,想毁掉些什么发泄一下。她看向玉藻前,见到他摇着扇子幸灾乐祸的模样气笑了。
青丘国的两位短暂内讧一阵,最终达成一致,共同将人类幼崽重新哄睡着后,同时松了口气。姑获鸟向两位大妖行礼后,接过熟睡的星野清弥回到房间关上门,不再打扰他们。
“你养在京都那个孩子一切顺利?”
“啊,你说安倍家那个?还活着呢,现在养在安倍家主身边,完全是人类的模样,灵力很纯粹呢。”
玉藻前轻笑一声,坐到葛叶身边,揶揄道:“好歹是用你血肉孕育出的‘孩子’,连名字都不愿意称呼吗?”
“我记得……是叫晴明对吧?”
“不过是个傀儡和容器,称呼他名字做什么。”
葛叶身体转了个方向,盘腿与好友对坐。她撑着头,脸上原本面对星野清弥时残留的温情早已褪去,谈及安倍晴明时语气异常冰冷。
“最初我没去京都前,他们听闻你和星野家家主合作以后,做了不少小动作呢,他们觊觎小清弥也不是第一天了,若不是被打得不敢伸手,还不一定能做出什么事呢。”
“想要造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才,想要安倍一族永远屹立不倒,代价也告知过他们了,最后结果如何呢?还不是臣服于自己的欲望,人类嘛,不过如此。”
“不要轻敌,葛叶。即使在这片荒芜之地,也有上樱和星野这类还算看得过去,拥有稀薄神明血液的后裔。同样,在欲望的驱使下,人类能做出什么有时也很难预测。”
“呵,八百万神明?笑死我了。这里面有多少水分,我们还不知道吗?能拿得出手的也就那几个,还剩几个从妖怪转化的有成长空间,其余的我实在看不上。”
玉藻前没再和好友继续这个话题,“要去上柱香吗?”葛叶点头,“自然,毕竟是小清弥的母亲,还是要去给故人上柱香的。”
“你说,星野源之介该不会一蹶不振吧?这样京都那些杂碎岂不是会闻着味儿找过来?”
“您多虑了。”
星野源之介无声无息出现在廊下,听到他们的谈话恰到好处地加入进来。阴阳师姿态优雅落座,隔音结界从屋顶倾泻而下,将女儿的房间遮挡得严严实实,确保“大人的话题”不会带给幼小的心灵负面影响。
“我没看出来。”
葛叶对星野源之介没什么好脸色,语气也多是讥讽。星野源之介不是第一天与青丘这几位打交道,要知道,他们对其他妖怪的态度可是平等地无视,只要看不顺眼就出手。对自己能相对平静地交谈,已经很不容易了。
“您相信与否,我并不在乎。”
“快两个月了,源之介。你想好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吗?”
玉藻前的介入给了两方缓和的空间,星野源之介了解自己的合作者,青丘之主必定是已有打算,才会开口。
“有什么建议吗?玉藻前。”
“带小清弥出去逛逛,上樱弥已经逝去,你需要展示自己的实力,以免被那群虫子盯上。”
“玉藻前说得有道理,不然先去闯出名堂的大妖怪那边逛一圈吧,我觉得比打阴阳师有用。”
星野源之介垂眸思索,既没拒绝,也未同意。葛叶见状向好友递了个眼神,起身向灵堂走去,不再掺和这对别扭合作者的官司中。
如果真要出游,那她先回京都敲打一下向自己拜山头的家伙们吧。葛叶这样想着,上完香后身影模糊重新化作一团白雾消失在星野家的宅邸。
“如果要出游,我不会带你和姑获鸟同行,这样你也能接受吗?”即使面对青丘之主,星野源之介也不会退让。想要得到什么,自然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展现出诚意。
“怎么?星野家的家主这是要卸磨杀驴?还是你对自己没有信心,担心我会取代你的位置?”
玉藻前的挑衅没有激怒冷静的阴阳师,“我从不担心你会取代我在清弥心中的地位,玉藻前。”星野源之介看向玉藻前的目光带着些许深意,也带着令玉藻前不悦的嘲弄。
“你还是不够了解清弥,不够了解我们这一家的脾气秉性,不够了解人类的执念。”
“我的女儿会是我的全部,我会陪她长大,我会给予她平等和尊重,她永远无需为身后事担忧,她永远是我的首选,我愿意给予全部的爱,只为她能幸福地长大。”
“玉藻前,你做不到。”
“就算我不提出这样的要求,此时此刻的你,不会放下青丘的一切陪清弥出行,我理解你,所以恶人我来当。”
玉藻前的杀意湍急,顺着风涌向坐在对面的阴阳师,他神态自若,面对急速升腾的危机岿然不动,柔和的灵力包裹周身,在暗流中划出一条生路。
“星野源之介,你是一位还不错的对手。”
乌云散去,漩涡平息,九尾妖狐的鎏金双眸中的火焰熄灭,归于平静。玉藻前手中浮出妖力绘制的地图,丢到阴阳师怀中。
“既然说好了,那这几天就开始准备吧。无论走哪条路线,我和葛叶都会打好招呼。”
“劳您费心。”
星野源之介选择性地忽视掉玉藻前口中“打招呼”的真相,嘴角上扬,露出一个不出错的笑容,两位关系微妙的监护人终于达成共识,至于暗自较劲就不必说了。
星野清弥是家里最后一个知道自己和父亲要出门远行的人,她心里不舒服但还是愿意跟着父亲去散心,临行前的晚上玉藻前来叮嘱相关的事情,发觉人类幼崽兴致不高。
“怎么了?”
“要和玉玉分开有点难过,不过只有一点点,父亲说过玉玉有自己的事要忙啦!”一句话把玉藻前想说的话全堵住了,他蹲在小姑娘面前,指尖燃起的不是紫色的狐火,而是与眼眸有着相似颜色的金色火焰,落在她的眉心,化作一点美人痣。
“我分出一部分力量保护你,大部分妖怪和人类的攻击都能挡住,若是真遇到危险,我会去解决,不必担忧。”
星野清弥全然信任自己的玩伴和家人,她捧着水镜看脸上多出来的痣发出“噢——”的呼声,有点好奇地摸了摸,扭头问道:“玉玉,为什么点在眉心呀?我看姑姑的右眼角有一颗痣,百目鬼也有一颗,为什么不点在眼角呀?”
“眼角的痣叫泪痣,按你们人类的话来讲,寓意不好,眼泪、悲伤、敏感这类情绪不应该出现在你的生命中。”
——他会从源头扼杀危险。
星野清弥似懂非懂,但她的直觉告诉自己可以相信可以依赖玉藻前,所以她没有在意,只撒娇趴在巨大的九尾妖狐怀里,一头扎在柔软蓬松的毛发中沉浸式“游泳”,等玩累了就枕着他的尾巴睡得香甜,玉藻前轻笑一声将人类幼崽裹得紧些,卧着陪她度过夜晚。
第二天一早,临走前星野清弥给了留守家人们大大的拥抱,亲吻他们的脸颊道别后,星野家一大一小两人便出发了。
玉藻前和姑获鸟目送二人离开,瞬间感觉星野家的宅邸原来有那么大,除了偶尔的虫鸣鸟叫之外,只有孤寂回荡。
姑获鸟接替星野源之介,每天定时打理主人的位牌,供奉新鲜的水果,在周边巡逻,检查宅邸小妖们清理情况,最后向黄昏归来的青丘之主汇报情况。若有星野清弥的信件寄来,她和玉藻前会轮流阅读,见证小姑娘字迹从歪歪扭扭到工整的进步,体会她这一路的悲喜。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年。
“又到春天了。”
玉藻前坐在廊下,身上不再是初见时的华服,而换上了浅色的长袍,湛蓝缀樱羽织随意地披在肩上,长发未束,散落在身侧。他手上拿着星野清弥送来旅途中的最后一封信,看完后递给候在一旁望眼欲穿的姑获鸟。
姑获鸟在得知星野清弥与星野源之介这几天就回归后异常兴奋,她听到玉藻前的感叹,尽职尽责地回应他的“自言自语”。
“是的,玉藻前大人。”
“早知道他们走这么久,我就应该跟着去。”
玉藻前眯着眼,目光望向远处湛蓝的天空,语气冷淡地诉说着隐晦的不满。至于是针对谁……姑获鸟并不在意,只要不是冲着清弥去的就好。
“好在清弥和源之介已经从悲伤中走出来了,而且他们也马上就回家了,玉藻前大人应该高兴才是。”
“幼崽是很容易哄的存在。”
玉藻前倚着软榻,姿态慵懒而曼丽,迷惑人心的美。
“准备着吧,往后这里要热闹了。”
“是,玉藻前大人。”
话音刚落,远处的天际出现了一个黑点,逐渐接近,展现出模糊的轮廓。玉藻前撑起身,挑眉轻笑一声,随后用尖利的指甲对着院子上空一划,浅紫色的结界便浮现。迅速降临的洁白庞大身影出现于庭院正上方,强大的妖力将结界压出一道裂纹。
“斑,来我这儿撒野,你有几条命呢?”
玉藻前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脸上浮出一个浅笑,低头整理垂下的银发,狐火拂过发梢染上乌黑,话语冷淡却没有杀意。庭院中的小妖怪们被两股妖力碰撞产生的余波吓得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姑获鸟皱眉立于玉藻前身后,她也感受到小主人和星野家主的气息,但她拿不准这位大妖的来意,伞剑出鞘,保持戒备。
斑还没来得及反驳,一个小小的头便探了出来,与玉藻前对视的瞬间毫无顾忌地从斑的背上一跃而下,直线坠落。
“玉玉!姑姑!我回来啦!”
原本还因为斑和玉藻前对峙瑟瑟发抖的小妖怪们一看小主人摔下来了,都动了起来想充当缓冲垫,只不过还没等他们跑到星野清弥坠落处。姑获鸟已经稳稳接住了星野清弥。
“姑姑,你看我是不是长大一点啦?!”
“是呀,小清弥变得姑姑都认不出来了。”
“耶耶!这是父亲教我的法术,每次我和妖怪们玩捉迷藏的时候他们都找不到我,也飞不过我!”
这是自然的……毕竟有斑和星野家的阴阳师在,一般妖怪都只能哄着小姑娘,不敢得罪后面那两个魔头。
“这样呀,我们清弥太棒啦!姑姑为你骄傲!”
“咱们先去换衣服吧,一会儿可以洗手吃饭了,今天姑姑有给小清弥准备梅子饭团,还有炸蘑菇。”
“好耶!超爱姑姑!”
星野清弥小嘴叭叭地和姑获鸟说个不停,跟着她回房间换衣服,凹了半天造型的青丘之主被人类幼崽忽视了个干干净净,他很不优雅地“啧”了一声,开始迁怒天上那两个家伙。
感受到自己尊贵的式神不满的目光,躲过两波狐火攻击后,星野源之介轻叹一口气无奈摇摇头。原本以为自家孩子经过一年时间可能会对玉藻前和姑获鸟没那么亲近,现在看来效果甚微,果然人年轻时不能遇到太惊艳的妖怪呀。
嘛……至于以后,就顺其自然了。毕竟这次遇到太多新鲜面孔了,尤其还给自己的契约者找了个势均力敌的对手,谁输谁赢可说不准。
不过,当下还是得先安抚一下玉藻前的情绪,不然他肯定要得寸进尺,弄出更大的乱子来。星野源之介脸上挂着招牌的温和笑容,执扇轻敲斑的头。
“斑,下去吧。”
“星野源之介!都说了别拍本大爷的头!”
“知道了。”
星野源之介嘴上答应得很好,等到行动上依旧我行我素,执扇敲在同一位置,全然不管某只外界赫赫有名、除玉藻前之外最接近神的大妖的面子,惹得他一通无能狂怒。
“哼!等本大爷收拾完臭狐狸,源之介你就死定了!”斑嘴硬归嘴硬,但他还是很听话地缓缓落在星野家的庭院中,缩小了身躯,最终变成一只长相滑稽的招财猫,大摇大摆走到玉藻前面前,压住他的衣摆坐下。
“好久不见啊,你这蠢狐狸居然躲到这里来了?”
“也不算久吧,上次咱们切磋不过十年,现在还搞得自己这样狼狈,仍旧是手下败将呢。”
“哈!我是可怜你旧伤未愈,手下留情罢了!”
“你连我的契约者都打不过,还在做什么美梦呢?”
“我这叫战略性撤退,你懂个屁!再说了,我和小清弥一见如故,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不过是个新鲜点的玩伴罢了,半路出家的宠物再乱吠,舌头便割了吧。”
“嗤,你又在装什么东西?这一年是本大爷陪着小清弥和源之介东征西战,打赢整个妖界好吧!你除了出个嘴还做什么了?”
“你所谓的打赢,指的是刚见源之介和小清弥一面就被忽悠得封印加契约,单挑滑头鬼奴良滑瓢差点翻车,还是……”
“你!闭!嘴!”
玉藻前全程都是淡淡地揭好友的短,完全不顾他的死活,直接让变身成为招财猫的斑破防红温,一狐一猫的互怼片刻没停。剑拔弩张的氛围在星野清弥冲出来的瞬间默契地收敛藏好,某只招财猫刚想开口便被熟悉的身影撞得滚下了回廊,做了好几个后滚翻头昏眼花,缓了半天都没爬起来。
罪魁祸首星野清弥则直接扑进玉藻前怀里,双眼明亮亮,看着玉藻前满眼都是炽热、毫不遮掩的欢喜。她捧着青丘之主的脸不断地亲亲蹭蹭,很快就安抚好了玉藻前不满的情绪。
斑摇晃着脑袋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就看到死对头抱着人类幼崽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炫耀,往日对人类的洁癖和厌世全然不见踪影。
“玉玉!玉玉!玉玉有看我给你写的信吗?!”
“玉玉!你的头发为什么变色啦!不过黑色也超级好看,和我们看起来更像一家人了!”
“玉玉!玉玉!你有没有想我!”
“清弥超级想你!”
都不等玉藻前回答,星野清弥一句接一句不停地输出,激动得小脸泛红。青丘之主伸手揉乱了人类幼崽柔软的头发,选择性地回答了她最在意的问题。
“一直有想你。”
玉藻前看到星野清弥因为得到肯定答案后眼底都闪着幸福的光,唇角浮现出温和的弧度,倒不像人们总说的祸水,反而更像是风韵高雅的谪仙。
“啊啊啊玉玉真好看!呜呜呜我超喜欢玉玉!”
星野清弥发自内心的称赞让玉藻前很受用,他对干净的灵魂生不出讨厌的情绪,深色的唇略显矜持贴了贴人类幼崽的脸颊和额头,换来她第二轮兴奋的尖叫。气得炸毛的招财猫被星野源之介捡了起来,他笑着拿帕子为他擦去毛皮上沾上的泥土,防止一会儿女儿想抱他时会弄脏衣服。
当然,此时斑并不清楚星野源之介的真实想法,只以为自己这位不靠谱的阴阳师难得有点善心。星野源之介表示你开心就好,他不辩解,误会下去挺好的。
“小清弥你居然这么对我!”斑在星野源之介怀里蹦来蹦去,没有注意到阴阳师逐渐变得危险的目光,他还在因为星野清弥冷落自己而委屈呢,虽然没什么力度。
“啊?喵喵喵?我怎么了?”
装傻的星野清弥歪头一脸无辜地看向招财猫,从玉藻前怀里滑出,调出自己储存的灵力,准备和斑大战两百回合。
“你居然敢把本大人撞飞!”
“我不是故意的呀!”
猫型炮弹和人类幼崽“扭打”成一团,最终以招财猫被星野清弥抱杀在怀里结束。
“斑先生太可爱了!猫猫可爱可爱可爱可爱!”
“本大人是帅气!”
“嗯,斑先生说什么是什么!”
“……你……你松手……喘不过来气了……”
上头的人类幼崽怎么会理会“宠物”的要求呢,她又加大了拥抱的力度,脸埋在他的脖子上和肚皮上一通猛吸,让斑已经生无可恋地躺平放弃挣扎了。星野源之介喝着姑获鸟送过来冒着热气的茶,脸上的笑容褪去伪装,安静专注地看着他们嬉闹,随后开口感慨道:“回家真好。”
“我收到几封信,听说你们闹得很凶。”
“哦?他们找我们的青丘之主告状了?”
玉藻前抬眸看着表面云淡风轻的男子,这几年时光相处下来,他可太明白面前这位合作者的恶趣味与冷漠。
“算不得告状,只是有些好奇一个人类的阴阳师身上杀气为何如此重,与他们见过的人类都不相同。”
星野源之介摇着扇子目光仍落在和斑躺在樱花树下的女儿身上,语气依然温和疏离,“对清弥没意见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喜欢和妖怪生活玩耍,我便给她一个充满美好的童年。至于怎么做、手段残不残忍有什么要紧?我的清弥开心就好。”
“玉藻前,你也不想清弥的玩伴手上沾满她同类的鲜血吧?”
“我只是在规避风险,愿意改过自新并付出代价的妖怪,才有存活价值。冥顽不灵的,就只能让他们尘归尘,土归土了。”
玉藻前一时之间竟有些看不透这位丰神俊朗的阴阳师了,或许他也未曾想过身为阴阳师的星野源之介会有如此心思。不过,他很满意。心慈手软之辈,是无法在这个充满危险的世间行走的。
“我不愿她知道,你也不会说,就这样吧。”
星野源之介语气轻快,扭头和玉藻前对视时一双眸子带着深邃的光,青丘之主能够感受到契约主灵魂深处纷乱繁杂的思绪,最终归于涓涓细流,围绕在星野清弥身边。——那不容置疑、不可改变的爱意。
“自然。”
性格迥异的一人一妖为了星野清弥的幸福,他们最终总会彼此妥协,各退一步达成一致。
正如当时玉藻前和星野源之介所预料的那样,从他们归来之时开始,星野家的庭院就很少有安静的时候。
打着切磋报仇名义的大妖怪们纷纷找上门来,什么天狗山当家,荒川之主,堕落成妖的风神一目连,大江山的鬼之主和他的好兄弟,黄泉来客等等,最后都口嫌体直加入星野清弥的“大家庭”中,而且这个规模还在逐渐扩大。
因为星野清弥喜欢花,所以樱花妖、桃花妖、花鸟卷,甚至彼岸花都被“请”到星野家的庭院中做客。到后面发展成萤草、人面树、万年竹这类植物系妖怪也加入图鉴……啊不是,是“家谱”啦!
纷乱复杂的妖怪中,为数不多纯恶意的夜叉被打上危险的标签,且被各位大佬们重点关照。当然,再桀骜不驯,对人类抱有纯粹恶意喜好玩弄和残杀人类的妖怪,面对死亡威胁时也愿意改过自新的。
“区区一个人类居然不害怕本大爷!”夜叉被揍得鼻青脸肿,仍不忘记向人类幼崽龇牙,星野清弥无辜地看着他,手上输出治愈的灵力,嘴上戳妖怪肺管子:“你现在的样子确实很难让人联想到恐惧,顶多是怜悯呢!”
“哼,本大爷不过是失算了才会输。”
“人类你这是什么表情!?本大爷宰了你!”
“我什么都没说呀~”
“呵,你以为有他们保护就高枕无忧了?等本大爷有机会一定会把你锉骨扬灰!”夜叉不是第一次说垃圾话,以他的性格能老老实实让柔弱的人类幼崽靠近已经很不容易了,但是星野清弥向来都是被哄着的,极少听到这样的重话的她被吓到了,直接开嚎:“哇……”
突如其来的哭声惊动了院子里所有的妖怪。
这下就糟糕了。
当所有大妖怪,甚至还有两个妖界巨头,都盯着他看时,这种压迫感可想而知。
“怎么了?”玉藻前熟练地将幼崽抱在怀里,屈指擦去她眼角的泪珠,面无表情注视着夜叉,心里已经在想用什么办法能抹杀他还不留痕迹了。
星野清弥把刚才夜叉说过的话转述了一遍,天然黑地为夜叉两肋插刀:“清弥要是死了,玉玉会难过吗?”这话直接把庭院里的妖怪们全问破防了,不说小姑娘是真可爱,就说万妖回避玉藻前再加上血色阴阳师星野源之介这两位的疯批程度,妖界大换血可不是一句玩笑话,就算打到黄泉阎魔也不会管的好吧!
被打得就剩一口气的夜叉彻底老实了,星野清弥开心地骑在夜叉脖子上,拽着他头上的两个角把他当坐骑,笑得非常开心,让所有客人们松了口气。
日子久了,夜叉也习惯了被星野清弥压榨,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受虐成性。只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星野清弥再没有故意招惹夜叉,更多地蹲在屋里不知道想些什么,注意到这个情况的斑转头就把这事和星野源之介说了。
星野源之介沉默许久,最终叹了口气。
“清弥是个好孩子。”
“我知道啊?”
“你去问问清弥吧,她对你们从不隐瞒。”
星野源之介放下手里的书,给他顺顺毛。被安抚了一通的斑心满意足地走了。等到星野清弥房间时,她还没睡,正趴在窗口看星星。保姆斑见状立刻叼了衣服披在她身上。
“斑先生,你怎么过来啦?”
“夜叉又满嘴喷粪了?”
“哎?没有哦。”
“那你怎么不找他玩?厌倦了我再给你找新的?”
“啊……不是啦。”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明明夜叉不喜欢我,但还是被勉强陪我玩,我觉得有点难过。”
斑听到小姑娘说的原因开始咂嘴,一爪子就糊在她脸上,但力道很轻。
“斑先生为什么打我?”星野清弥不解地揉了揉被打的地方。
“因为蠢。”
“啊?”
“去睡觉,本大人困了。”
“啊……好。”
等星野清弥睡醒了睁眼去庭院发呆时,就发现夜叉又被打了。
“哎,夜叉叉你怎么又满身伤啊?”
“……”
“……本大爷不讨厌你,你应该荣幸。”
很不妙啊。
夜叉很少说这样的软话,他都觉得自己简直丢了恶鬼的脸面,对人类卑躬屈膝,可如果是星野清弥的话,他也不是不能忍耐。
“我以为夜叉叉会讨厌我,恨我把你落在这里。”
“少啰唆!还玩不玩了!”
恶鬼认命低头,将人类幼崽扛起来,惹得她惊呼,随即看到蹲在廊下的斑和坐在他旁边的玉藻前后,笑得毫无阴霾。她很清楚斑和玉藻前为自己做的一切,她很感激有他们存在,她的一切都能得到回应,从未失约。
这件事顺利地揭过去,再无人提起。
星野清弥依旧每天都过着不平淡的日常,星野家的庭院依旧热闹。
——直到玉藻前的告别。
五年之约,到了。
说是五年之约,实则玉藻前和星野源之介都已经在商量下一个十年了。
玉藻前一身华服,如当初相见那般高高在上。星野源之介坐在院中,招财猫一杯一杯地喝着酒,仿佛在庆祝玉藻前的离去。
“要走了?”星野源之介含笑看着他,从未变过的表情,从未变过的口吻。
“嗯。”
夕阳只剩一抹余晖,那漂亮的余晖不及玉藻前的低眸。明明是妖冶至极的面容,却给人一种飘然悠远的感觉。
“臭狐狸你快走吧,别磨蹭了。”招财猫倒是很痛快地挥手赶人,恨不得他现在就滚远点。时间对于他们来说,是最不值钱的了,五年早就过了,突然离去大概是有什么重要之事处理吧。
“要去跟清弥道别吗?”玉藻前望着远处半晌,才垂眸应了一声,“那便去吧。”
星野源之介催了催,玉藻前像是回过神一般,消失在了院子里。“你不担心清弥难过吗?”斑有些担心,谁都清楚青丘之主对于星野清弥有着多么特殊的意义,甚至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比父女俩更久,私下里也更百无禁忌。
斑歪着头去看星野源之介,却撞进了他淡漠深邃的眸中,便不再开口多嘴。他忘了,玉藻前和星野源之介两人对人类幼崽那浓郁的爱意,让彼此相互排斥。
“清弥她……从来就没有你们想的那般脆弱。她,在你们面前是不同的。”
“玉藻前走了,以后很多事要辛苦你了,斑。”
“这是自然,本大人会护着你们的。”
星野源之介轻笑两声,不去看那只招财猫得意的样子,心里舒服许多,脸上便带出几分。星野清弥从得知玉藻前要离开后,便安静地披着衣服坐在窗前,望着星空发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不出她究竟难过还是平静。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脏在自己体内轻微搏动,血液汩汩奔流,她仿佛看到空中浮出碎成小片小片纷乱繁杂的梦,她从每一片反光中都看到了自己。屋内忽然有莹莹的光亮起,玉藻前从光中走出,无声站在她身后。
“在看什么?”星野清弥没有回头,也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用反问堵死了对话,她脸上平淡的神情不似孩童。
“你还没走吗?玉玉。”
“……我来和你道别。”
“我明白的,你身上有需要背负的责任,人的一生总是要经历分别的,不用担心我。”
“很快就能习惯了,我学东西很快的。”星野清弥语气轻快,似乎不把此事挂心,如果能无视掉她有些颤抖的身体。玉藻前蹲下身将小姑娘搂在怀里,微凉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双眸,女孩眨眼时羽睫扫过掌心,带着一点痒。
“时间对我,没有分别。这次回青丘需要处理些事,不是不回来了。”
“葛叶那边需要我接手,她要领着一部分族人回归故土。”
玉藻前的解释听得星野清弥心里忽然酸涩起来,“我知道的,父亲都和我说过的。”星野清弥的声音也轻轻的,仿佛一碰就会碎掉,却还执拗地保持着最后的坚强。
“葛叶姐和玉玉都很辛苦,我理解的。”
她太懂事了,哪怕是在分别前,也不愿让在乎的人和妖怪为难。玉藻前在此时此刻甚至有想留下来的念头,却被星野清弥提前打断。
“好啦玉玉,你该启程啦!”
“等处理完那些琐事,我们便契约,这样就不会分开了。”
“不要!玉玉要开开心心的,要自由自在的,清弥不想束缚住玉玉!”
“好吧……还是有点要求的,我不想玉玉忘记我。”
委屈的话语,潮湿的掌心,形成无形的锁链,将青丘之主围绕,让他心甘情愿步入陷阱,自我囚困。
“不过没关系,我会记得玉玉的。”
“就算玉玉不能回来看我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跟自己玩,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人陪了。”
星野清弥哭得手脚发麻,但还在说些与事实截然不同的话。她推玉藻前的力道不大,不舍的情绪似乎传染了青丘之主,他从怀里拿出一面寒气四溢的镜子,放在她手中。
“我会写信给你,这是还未觉醒的妖怪,提前送你当礼物。若是想我了,就对着镜子唤我的名字,我们就能见到彼此了,好不好?”星野清弥紧紧抱着镜子点头,“好!玉玉再见!我会珍惜它的!”
小姑娘努力抑制想哭的心情露出一个扭曲变形的笑容,玉藻前明白她在努力,努力不让分离变得更加悲伤。
“我走了。”
玉藻前轻声道别,荧光再次笼罩住他的身形,逐渐模糊不清,仿佛这一切都是因为星野清弥过分伤心而做的一场美梦。
星野清弥看着玉藻前消失。恐慌的心情笼罩住小姑娘,她下意识地伸手试图他的衣角,就像平日一样撒娇,但只抓了一手的月光。冰冷虚无的月光。
——她很清楚,自己从来不是玉藻前的首选。
“再见,再见。”
“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我可以的。”
散发着寒气的镜子摔在地上,星野清弥低头盯着光滑的镜面,任凭冷霜顺着地面弥漫,爬上自己的脚踝。斑回来得很及时。他一脚踹飞了不知死活的新生妖怪,冷霜察觉到危险,连滚带爬回到镜中。
“本大人晚回来了一会儿你怎么就出事啊!”斑后怕地数落清弥,在看到幼崽红肿的眼睛后,语气变得温柔,星野清弥呼出一口白气歪头反应有些迟钝,半晌才抱怨道:“斑先生我好冷啊……”
星野清弥打着哆嗦抱住招财猫毛茸茸的身体,将脸埋在他柔软的腹部,泪水打湿了他身上的毛,汲取温暖。斑没有抱怨,反而哼着歌谣哄小姑娘睡觉。
“斑先生还在,我好开心,斑先生没有离开,真好!”
“哼,知道就好,本大人才是你最好的选择,知道吗?”
“啊呜,好的,知道了斑先生!”
星野清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头一歪睡着了。星野源之介在门口听了很久,直到女儿睡着了才走进来为她掖了掖被角,吻了她的额头后离开。
第二天,星野清弥和父亲在庭院里喝茶,斑窝在两人身边,原本两人在随意聊天,忽然就听小姑娘开口问了句:“父亲,玉玉腾不开时间,我不能去找他玩吗?”
“清弥你还太小了,玉藻前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咦?是这样吗?”
“嗯,是的。”
斑听了父女两人的对话,只觉得星野源之介坏透了。分明是他自己严词拒绝了玉藻前的提议,甚至因为这件事两人还“切磋”了一次,最终以玉藻前妥协作为结局。但斑不会在此时揭穿星野源之介的真面目,毕竟星野清弥已经哭了一宿,这种事情还是不要让她知晓了。
最重要的是,他可以把臭狐狸挤走,独占清弥,成为她的唯一。
“那怎样才能变得不让父亲,玉玉还有斑先生有这样的担忧呢?”
“清弥想更强一些,强到能保护父亲和斑先生,强到可以打败所有妖怪,这样是不是就好了?”
“我不想,成为被放弃的人。”
“清弥,你永远是父亲唯一的选择,不要担忧,我会一直陪着你长大,因为我们是家人,是血亲,有着任何人都无法斩断的羁绊。”
“我知道父亲爱我,我也很爱父亲!”星野清弥趴在星野源之介怀里坚定地回答,温柔可靠的父亲轻抚女儿柔软的发顶,心中空缺的部分逐渐愈合。
“不过现在清弥还是先去吃早饭吧,姑获鸟已经准备好了蒸蛋羹。”
“好呀!清弥先去吃饭啦!!”
斑和星野源之介目送姑获鸟领着清弥离开,招财猫眯着细长的眼睛,踹了一脚身旁的阴阳师,“啧啧啧,差一点就露馅了。你和小清弥真不愧是一家子,想事情方式都一样。”
“清弥是我的女儿,自然像我。”
“可她不会永远能按你的计划走下去。”
“没关系,本来我也没想过束缚清弥,她只要往前走就好。她不需要有后顾之忧,你也会帮她的不是吗?”
“那是自然,本大人一定会取代死狐狸,成为清弥心里的一番!”
“啊呀啊呀,好志气,只可惜清弥心里最在乎的肯定是我!”
“源之介,你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天气真好。”
斑对这个心已经黑透的男人非常无语,他无奈地摇头叹气,踩着猫步就去找星野清弥去蹭吃蹭喝了。
既然决定要做,星野源之介必然会给女儿提供最好的资源。星野清弥开始跟着星野源之介学术法,随着父女俩越发忙碌,庭院中也早就不像往日那般热闹,该离开的都离开了。妖怪们也有自己的生活,就连姑获鸟也被星野清弥劝走出去散心了。
但他们又似乎没有离开,因为星野源之介带着星野清弥挨个拜访让她进行实战,一来二去,又一次建立起深厚的羁绊。
平日休息的时候,星野清弥会对着空荡的院子发呆,只是纯粹地看,没有看法,没有观感,不期待任何新鲜事物,也不会忘记见过的一切。——什么都不会发生,什么都不会结束。
自从玉藻前族里有叛乱开始,星野清弥不想过多打扰他,让他分心,有心减少联系。但就算再忙,玉藻前和星野清弥每隔两三天都会通过镜子进行睡前闲聊,维系着在时间汹涌洪流中变得飘忽不定的羁绊。
星野清弥不喜欢空虚和等待,于是她把每天的日程排得很满,这样时间就会过得快些,充实的生活能让自己没有时间去烦恼,短暂地逃避悲伤哀愁的情绪。斑一直履行着自己对星野清弥的诺言,一步不落地陪伴着她从人类幼崽长成窈窕淑女,在某种程度上,他确实已经代替了玉藻前在星野清弥生活中地位。
星野清弥这些年与星野源之介越来越像,经过时间的打磨,她早已不是儿时天真的模样。哪怕在妖怪们和父亲的溺爱下,举手投足间除了偶尔的恣意,大部分时间都是优雅自若的。不过在斑和星野源之介看来,她是用优雅来掩饰对不在意他者的傲慢,某些时候身上能见到玉藻前的影子。
嘛,除去玉藻前,星野源之介和斑也是同类,只是表现的不同。虽然没有玉藻前坐镇的星野家不像曾经那般被紧盯着,但京都的掌权者们都清楚星野家的恐怖,也对星野源之介非常忌惮。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地位,也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在百鬼夜行盛行的平安京,能和妖界关系亲密的阴阳师保持良好关系,便是重中之重。
最便捷的方式,当然是联姻。无论是星野家的家主,还是被大妖怪们过度保护的下一任继承人,只要能抓住机会,谁会甘心放弃呢?
穿着浅色长袍的少女盘腿坐在自家父亲对面,手里捏着一叠为父亲和自己介绍姻缘的书信,用灵力将其毁尸灭迹,嘴角弧度加深,眼底却不带一丝笑意,看得斑哆嗦着跑到星野源之介身旁蹲着,生怕被少女迁怒。
“好碍眼呀,他们怎么还不死。”星野清弥语气轻缓带着十足的恶意,笑容越发灿烂,却给人一种危险的讯号。
“别让他们扰乱你的心情,清弥。”
“我在努力控制了,父亲。”
星野源之介为女儿斟茶,笑着安抚她的情绪。星野清弥撇嘴,拿起茶杯捞起斑先生喂到他嘴边,斑认命地喝干净,吐舌头靠着少女的腿翻肚皮。少女眼中生长出稠密的恶意,一种天真烂漫的恶意,繁茂地朝父亲和斑生长,直到将他们全部吞噬,才逐渐停下扩张的趋势,徘徊在黑色的影墙边,囚禁他们的灵魂。
——他们甘之如饴。
“过几日便是你生辰,准备让谁做你的本命式神了吗?”
“我不想要本命式神,明明都是家人,还要强行锁住他们就在身边,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一目连和御馔津问了多次,不考虑?”
“让风神与丰收之神成为我的手下想想都很罪恶呀,父亲。”
“他们不会在意这些,高天原目前不会管的。”
“偶尔找他们帮忙就算了,好歹我也把那几位都供奉了个遍,真和我绑定了,京都那边的阴阳师们又要不安分了。”
“封在镜中的魂魄已经二次进化了,很快就能化形,不考虑吗?”
星野清弥这才想起来,充当传话筒的镜子里是养着新生妖怪的。她托腮想了想,“之前没考虑过呢,可是磨合还要很久呀,有点麻烦。”
“至少是你从小用到现在的妖怪,谈不上磨合吧,它应该会很了解你的。”
“好了,那就它吧!”
“不过就算没有本命式神也没关系,我可以照顾好自己,实力也还不错啦,最重要的是,我相信斑先生和大家都会站在我身边的!”
“哼哼哼,小清弥你终于说点实话了!”
“哎呀,我当然爱斑先生了,斑先生最棒啦!”
斑被哄得美滋滋,仰头迈着豪迈的步子出去找搭子喝酒去了。星野家的两位目送他离开后,欢快的氛围逐渐转化为平静,话题也变得稍显冰冷。
“贺茂老师的信与邀请函刚寄来,晴明会陪你一同学习,有他在能帮你分担些京都那边的恶意。”星野清弥垂眸给自己重新倒了杯茶,拿在手里转来转去,注视着摇晃的光点,“父亲,你知道我从不在意那些。”
“我明白。让你去京都见学,不是让你向他们妥协和低头。而是让你去看一下他们的生活模式,明白阴谋的本质,多学几种处理事情的手段,防患于未然。”
“至于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我,老师,斑,玉藻前,还有其他妖怪是你向前走的底气与资本。”
“我知道的,父亲。”
“我一直都清楚,我不会恐惧,我不会回头。”
星野清弥望向远方山林,心中忽然涌上些许不安。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反而向父亲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将苦涩咽下。
她想,或许是因为生日要到了,情绪才会起伏不定吧。
星野清弥厌倦的生日,却是她的家人们心心念念的。天晴得炽热,阳光倾泻,亮得有些残酷。
星野清弥醒得早,赖了会儿床后,披着长发坐起身走到窗前,就像曾经的每个日夜那般。窗半掩着,光钻入屋内,少女抬手指尖触碰缝隙,光影斑驳,从她苍白的肌肤上滑落,堆积在衣摆处。
少女半瞌眼眸,唇角带着自嘲的弧度,随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无法轻易窥探她的喜怒。
“镜子”知道她有两面性。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可以一整天都不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而对着少女的家人和朋友们,她便是肆无忌惮撒娇也不会让人厌烦的星野家公主,是那个被星野家主和大妖怪们捧在手心里的珍宝。
“清弥,起床了吗?”父亲的询问从门外传来,打破阴沉的氛围。“父亲,我马上起床。”
“姑获鸟回来了,她做了你爱吃的早餐。”星野清弥隔着门调整好表情,重新扬起笑容,穿好外套推开半掩的窗,拉开房门,阳光毫无遗漏将她包裹,静静浮在她皮肤表面。
“真好呀,姑姑回来了,我也想她了!”
姑获鸟站在庭院中,听到清弥的声音转身走来,被她扑个满怀。
“早上好,姑姑!”
“早上好,小清弥。”
星野清弥拉着姑获鸟穿过长廊,揉了揉打扫卫生刚要鞠躬问安的日和坊的头,和她互道早安后,又伸手抓住萤草的蒲公英亲吻。
“早上好,清弥大人!”
“大家早上好呀!”
星野源之介落在她们身后,笑着注视着她们向远处跑去。
“早上好,斑先生。”
“喵,早啊小清弥。”
星野清弥先去为母亲祈祷,再到隔壁打扫整理自己供奉着一目连,荒和御馔津等神明的迷你神社,换上新鲜的水果鲜花,双手合十击掌三下祈祷。
“希望一睁眼就可以看到我亲爱的神明们,我不挑的,不知道能不能满足信徒这个小小的愿望呀~”
风神一目连从来都是第一个响应,白色的风龙将少女环绕,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上,换来少女热情地亲吻。
“啊!果然是连呢!早上好呀风神大人!”
“早呀,清弥。”
白发金瞳的温柔青年伸手牵住自己“忠诚”的信徒,带着她坐在风龙上绕着星野家上空飞了几圈,刚好遇到穿着祈愿神服匆匆忙忙下界的御馔津,璀璨天光遇到少女的瞬间变得柔和,与祥云一同堆在她的鬓边,稻荷神将集满祝福的金色羽毛簪在她的发间,给予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全然没有神明的端庄与疏离。
“荒大人估计要晚上过来,我就先来看小清弥了。”
“嗯嗯,我知道的,他向来都是晚上露面,我习惯啦!”
“阿津要陪我到晚上吗?”
“最近稍微有点忙呢,可能不太行。”
“好吧好吧,谁让你是神明呢,我原谅你了!”
“哎呀,感谢我的小信徒宽宏大量~”
“小清弥,早饭做好了,快点下来吃吧!”斑在庭院里招呼玩得忘乎所以的清弥赶紧吃饭,御馔津和一目连带着少女降落,陪她吃完早饭后才开始例行巡逻。
“啊啊啊!稻荷神大人真是的!说好今年是我和樱为清弥梳妆的!!”
桃花妖注视着少女被祥云盘好的发髻无能狂怒,樱花妖掩唇笑得温柔,“清弥头上还有装饰的空间,阿桃是有机会的。”桃花妖撇嘴,认命地拖着几大箱首饰堆在星野清弥的房间里,少女探头看了下闪闪发光的珠宝以及过分精致复杂的服饰,不动声色向后退了几步准备逃跑,直接被樱花妖的花瓣拦住去路。
“我不理解,一定要穿得这么正式吗?”
“清弥的成人礼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哦,而且几位大人为了今天快把各界地皮刮干净了,怎么也让他们的心意展示展示?”
樱花妖与桃花妖战线拉齐,姑获鸟预判了自家孩子的抗拒,将斑请过来,充当星野清弥的安抚物,这才按住少女老老实实坐在梳妆台前。
“还~有~多~久啊,两位!”
“快了快了,再等等。”
“小清弥!你不要拽本大人的尾巴了,快秃了!”
星野清弥充耳不闻,星野清弥我行我素,只有斑受伤的局面达成了。姑获鸟收到斑求救的目光,清了清嗓子找了个话题分散烦躁少女的注意力:“玉藻前大人会参加今晚的宴会吗?”
“他腾不出时间,没办法,玉玉很忙嘛,我理解。”
斑听到清弥的回答开始拱火,“哼,本大人看臭狐狸就是不在乎你,都是借口!”屋里的妖怪们只当自己是聋子哑巴,不敢随意搭话。星野清弥可不管那些,她手臂收紧将招财猫勒到窒息,让他没有精力挑刺。
“小猫咪还是保持沉默最可爱了,是吧,斑斑~”
“没事斑先生,有事就斑斑了哈,小清弥你区别对待要不要这么明显!”
斑被暴力少女勒得虚脱,哼哼唧唧小声吐槽,逗得星野清弥笑得前仰后合,忘了自己的头发还在桃花妖和樱花妖手上,刚固定好的头饰掉在衣摆上,还扯痛了自己,笑容转移到招财猫脸上,好一个两败俱伤,一人一妖终于老实了。
折腾到下午,午饭都是姑获鸟喂的,星野清弥身子都坐僵了才结束,成品获得星野源之介的肯定。
白银缠丝缀着海一般瑰丽的翡翠盘成头饰从少女额前垂下,圆润小巧的东珠用红色的绳串成链子束于发尾。月锦如水般柔软,樱花繁盛镶于衣摆袖口,霞光晕染纵横交错铺满裙身。星野清弥拒绝了过于鲜艳的玛瑙,桃花妖便只好在她泛白的唇上点了朱红,整体多了几分奢靡之色。
灵力固定好妆造,少女报复性地在宅邸走了一圈又一圈,被带出去展示直到力竭。整个人瘫在软榻上,珠翠压得她更觉倦怠,有些恹恹地翻身侧卧,视线低垂,鸦黑长睫半掩。伞妖向小主人行礼后自觉地为她遮挡阳光,少女道谢后昏昏睡去,微风拂过垂下的裙摆翻涌,耳坠也发出清脆的声响。
落日余晖点燃整片山林,浓密蜿蜒藏入少女的梦境,化作一条条波光粼粼色彩斑斓的河流,滑入现实的门,汇入夜色。
星野清弥在斑温暖柔软怀中醒来。
“哎呀,咱们的主角可算醒了~”
庭院中坐满参加少女成人礼宴会的妖怪们,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星野清弥还懵着,斑收回原形,重新变回招财猫,星野源之介接替斑,扶住女儿,眼底带笑。
“啊……你们怎么不叫我呀!”
“叫了,食梦貘都被馋哭面壁去了。”
“可恶!你们几个不要笑话我!”
星野清弥彻底清醒,她扶着父亲的胳膊站起身,随手抄起抱枕丢到笑得最大声的妖狐头上,又用灵力打破酒吞童子的酒杯做鬼脸,拉过大天狗的翅膀当掩护,拽着荒川之主扇子不撒手,笑得恣意。
玩闹够了,星野清弥接受家族训礼,在一众“家人们”注视下,接过星野家继承者的身份。训礼毕,下一步便是与式神缔结契约。
没争上名额的妖怪们对内定的镜子冷嘲热讽,在少女微笑警告中妥协。星野清弥划破指尖,将血滴在镜面上,青光夹杂着冷霜瞬间迸发,将整座山都染上幽冷光华。待其散去,露出一道青色身影。
少年有着纤细高挑的身形,那双碧蓝的眸比海更深邃,长发染上月之光辉,幽冷的青光铺陈环绕在星野清弥身侧,得到主人吩咐后收回力量,与外表的清冷孤傲截然不同,温顺得不可思议。
“青行灯,以后请多指教啦~”
“谨遵您命令,清弥大人。”
“不用这样客气啦,想怎么叫我都可以的,阿行。”
斑很不爽,越看青行灯越不顺眼,还没来得及给他下马威就被一双修长白皙的手制止。星野源之介动作轻慢将招财猫按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背,力道越来越重。全程星野源之介都没低头,笑容泛着冷意,无声警告。
斑反抗无果只能妥协,收回暴起的妖气,与庭院中其他同样看着青行灯觉得碍眼的同类们对视,充当恶人警告他们不要随意出手。
“清弥。”听到父亲唤自己,星野清弥连忙回头,只见他温润含笑的眉眼一如既往,“去玩吧,生辰快乐。”
“谢谢父亲~”星野清弥读懂父亲的暗示,笑容灿烂给了父亲一个大大的拥抱,斑被夹在中间发出哀号,逗笑了大家。她自然地将新鲜出炉的式神收回,笼罩在庭院上空压迫感十足的雾霭无声散去,皎洁月光重新洒落,精致勾勒景致,让一切变得亮晃晃一览无余。
少女转身走向她的家人们身边,满头珠翠被她随手摘下扔到漆木盘中,长发用簪子随意挽起,脱掉厚重华丽的外套丢到软垫上,姑获鸟和桃花妖跟在后面收拾,看着她倚着八岐大蛇,胳膊撑在他的腿上,抬手给游过来的蛇魔一逼兜,懵逼不伤脑的情况下抓住它的七寸摇晃。
“你好你好,好久不见,你还认识我吗,咱们握过手的~”
“你们看嘛,太客气了,把头伸过来给我打,好蛇好蛇!”
“你再用点力就把它脑浆打出来了,还握手呢。”
“诽谤啊,狐狸哥你纯纯造谣!”
星野家的庭院是他们的净土,所有纷争,谎言,敌意,阴谋被隔绝,他们的立场、地位尽数消融在少女的眼眸中。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八岐大蛇手中拿着酒杯,脸上带着被星野清弥评价很有邪魔味道的笑容,漆黑指尖在少女头上摸了两下,听着她喧嚣的心跳,感受她温热的体温,轻易淹没狭间的沉寂与黑暗。人类和樱花如此相似,短暂又脆弱。
星野清弥不会,他会用一切方法保持她的绽放。八岐大蛇对人类的兴趣始于星野清弥,独立于人群,特殊得不合时宜。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切断少女输送的灵力,幻影消散于庭院。
八岐大蛇睁开双眼,阴阳两界的封印仍然顽固却有松动的迹象,缝隙逐渐闭合,热闹的庭院,少女的笑容,阳间的绚烂转瞬即逝,徒留他困于无边黑暗。
“尊贵的蛇神,我想请你赐给我,创造生命的力量。”
那位年轻桀骜的源氏阴阳师又在尝试召唤自己了,八岐大蛇手指动了动。他并不清楚源氏的阴阳师们如何躲过“眼”获得修复祭坛的方法,但他知晓让封印松动的不是源氏的供奉,而是少女的灵力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八岐大蛇想,得找点东西分散下“老朋友们”的注意力,在祂注视到少女存在前,留出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守好她。
祂给予回应。
“你叫什么名字?”
“源赖光,尊贵的蛇神。”
“你想要拿那个力量,做什么呢?”
“我想创造只属于自己的式神。”
啊……多么傲慢的愿望。
这个世界上,凡是有生命的东西,只要有开始,就会有结束,只有神例外。只有神可以创造生命,操纵世间轮回。
八岐大蛇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愉悦笑容,难得愿意正视祭坛前的阴阳师,欲望和野心在他眼中熊熊燃烧,在甜蜜噩火指引下,无知的人类还未曾意识到他究竟走上一条何等痛苦的绝路。
“我可以把那个力量赐给你。不过,这是有违阴阳之理的行为,只能创造出残缺的生命。”
“残缺的生命吗?”年轻人脸上浮现出冷漠的笑容,“交易成立。”
祭坛上锁着年轻的巫女,恐惧茂密地爬满她的灵魂,散发出的灵力变得纯粹。邪神心情不错,因为少女的生辰,神力浸染时的凛冽柔和不少,赐予她平静的死亡。源赖光同样不为所动,只可惜他以为自己提供的祭品让蛇神满意,他和蛇神皆是猎人,却没想过祂注视自己的目光如此专注又饱含深意。
——邪神早已得到绝妙祭品。
星野宅邸,宴会已进入尾声。
不知是不是血脉羁绊感受到危险的凝视,星野清弥搁在桌上的酒杯毫无预兆碎掉,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来得最晚留到最后,执掌命运与天罚的神明察觉到危机,他想说些什么,但更强大、不可违逆的禁锢阻止他透露任何信息。
庭院中只剩少女与冷峻的神明相望,星野清弥抬手捂着胸口,无数预兆的碎片在眼前闪过。荒向少女走去,神明的身份留在未来,神子的部分短暂浮现,神力凝成金色的蝴蝶落在她肩头,在他能力范围内稍微为她延缓命运的归途。
“前路不定,一定要去京都吗?”
“是呀,京都还有玉玉在等我呢,而且这不是早就定好的吗,别担心了。”
星野清弥拉住荒的手笑得灿烂,“没事的,荒,如果这是我的宿命。”少女歪头望着他语气带着洒脱:“我现在很幸福,我不想回头,我不会妥协,哪怕未来无法改变。”威严的神明回归,他的脸被少女捧起,“好啦亲爱的荒大人,快回去吧,不要愁眉苦脸的,拿出天罚的气势来呀!”
不要为她做危险的事,不要让祂有被打落的风险。
——那样绝望的过去,还是不要再次出现了。
荒离开了庭院。
庭院只剩下星野清弥一人。晚风微凉,穿透少女的身体,穿透她的命运。
“刚刚不是还说自己累了,不去睡觉吗,小清弥。”斑难得化作人形站在廊下望着星野清弥,对她的低落有些不解,“啊是有点累了,不想走啦,斑先生背我!”
“行行行,那晚上早点休息吧。”斑熟练地走到星野清弥身前蹲下,等她趴好将人背起来向她的房间走去。星野清弥下意识地揪着斑浅金色的长发,把玩了一阵,将脸埋在里面,遮挡住神情,语气依旧轻快。
“斑先生,我想自己去京都,你留下陪父亲好不好?”
“为什么?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因为斑先生在京都都是不好的回忆,而且我已经长大了,从今天开始就是成年人了,总不能永远躲在你的羽翼下当个小废物吧?”
“再说了,我就去几个月,不用舍不得我啦!”
“你是不是要和玉藻前那个臭狐狸出去玩?”
“嗯……这个嘛,我们还没想好呢,玉玉说要在京都给我补过成人礼的。”
“源之介知道吗?”
“嗯嗯,和父亲说过了。我只是担心万一有新生妖怪挑衅,或者其他不知死活的人来捣乱,斑先生在家,我能放心些。”
“怕了你了,好吧,本大人留下看家,小清弥你记得早点回来。”
“嘿嘿,谢谢斑大人宽宏大量,等回来给你带伴手礼!”
——只要斑先生和父亲平安无事就好。
庭院重新恢复平静。
所有的一切,尽数陷入寒凉忧郁的夜色中,笼罩住少女与斑的身影。
——发出绝望的哀鸣。
小剧场:
源赖光:尊贵的蛇神,我想要创造只属于我的式神!
八岐大蛇:叽里咕噜说什么呢,烦死了。
星野清弥:他想自己生!
源赖光:你纯造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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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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