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外游荡》庙儿山

41、利益是关系的纽带

　　第二天上午九点，但益恒、李锋、陈新明赶到工地时，板房还在叮叮当当往上长。
　　灰尘扑脸，但益恒望着忙成一片的工人，心里像被水泥糊住：以后天天跟灰、跟钢筋、跟几十号人挤工棚，干完这处又奔下一处，日子像铲车碾过，连回味都来不及。他忽然无比想念过去——朝九晚五，上一周休一周，可那页日历早被撕得粉碎。
　　先别想那么多，活下去，把眼前的活干漂亮再说。
　　没一会儿，辜强来电话，让他去电力公司协调接电。但益恒把李锋、陈新明叫到跟前：一个布电线，一个布水管。水昨天已接好，电却麻烦，就算一路绿灯，也得两三天。
　　他回公司写了用电申请，盖好公章，打车直奔××电力公司。门卫老熟，挥挥手放行。三楼，用电部主任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苏创从文件堆里抬头，打趣：“哟，哥，听说你辞职高就啦？今天哪阵风把老倌吹来了？”
　　“高啥子就，无事不登三宝殿。”但益恒把申请书递过去，“外江二号桥河坡绿化开工，需从10kV灌温线16号杆T接，手续全在这儿。”
　　苏创推推眼镜，扫一眼：“内行啊，容量、负荷写得清清楚楚。你们先装变压器、开关，表计和接火我们安排。线路用户多，得提前发停电通知。”
　　“几天？”
　　“两天。”
　　“我们下午就能装好，明天一早接火行不行？工期卡得紧。”
　　苏创起身，指指饮水机：“先喝口水，我去调度室商量。晚上把邓总约起，江中龙吃饭。”
　　“要得。”
　　苏创和但益恒同年进单位，蓉大电气信息毕业，摸爬滚打十三年坐上主任位，情商高，路子野，春风得意。
　　但益恒端着纸杯，心里发涩：自己干了十几年，仍是个站长。原因他早给自己判过刑——只会干活，不会喝酒；没背景，没钱，房贷养娃已榨干所有；更没跟任何领导搭上“自己人”的线。铁律古今皆同：不是圈内人，再硬也升不上去。
　　门又被推开，邓柯大步进来，一掌拍在他背上：“你龟儿子，消失这么久，电话都不舍得打一个，现在哪儿混？”
　　水溅出半杯，但益恒忙不迭擦：“邓总，一直想给您打，又怕挨骂。”
　　“骂你有屁用！好端端的工作说扔就扔，看你样子还不心疼？”邓柯坐到沙发上，拍拍旁边，“坐。”
　　但益恒挨过去，灌下一口水，自嘲：“酱油鸭——嘴硬身软，既然跳了坑，就硬到底嘛。”
　　“你啊！”邓柯笑，又拍他肩，“现在在哪儿？”
　　“兴龙建筑，工地管理员。”
　　“兴龙？龙总我熟。改天一起聚。”
　　“我一个小打工仔，哪上得了那张桌子。”
　　“榆木脑袋！社会就这么现实，得主动往高层靠。把领导的事办漂亮，还得勤汇报，隔三岔五请吃饭、聊天，混个脸熟，关键时候他才会拉你一把。你刚进兴龙，没业绩不要紧，今晚我和苏主任出面，龙总自然高看你——我们手里的资源，他得掂量。”
　　但益恒挠头，明显没转过弯。
　　邓柯继续教育：“干活卖力只是门票，想升，还得给领导背锅、让功、赔笑。委屈自己咽，黑锅自己扛，领导才觉得你懂事、放心。机会一来，他先想到心腹，而不是苦力。”
　　“可……”
　　“别可了，我知道你囊中羞涩，单我买。你先回工地，傍晚苏理发定位。”
　　但益恒把杯子重重一放，嗓子发哑：“邓总，不管往后混成啥样，你这个哥，我认一辈子。”
　　“少煽情，好好干！”邓柯起身，但益恒赶紧送到楼梯口。
　　十来分钟后，苏创晃回来：“搞定，明天上午接火。”两人互留电话，约好傍晚“江中龙”见。

　　傍晚，但益恒扫了辆共享单车骑到江安河上段，河边路上停满豪华轿车。一条简易索桥伸向河中，河中是人工修建的分流平台，左右两条河在平台末端汇合，末端造型酷似龙头。
　　但益恒踏上铺着红地毯的索桥，上了平台。平台两边是铝合金护栏，平台上建有两层楼房，上下均为框架式，房顶覆黄色琉璃瓦，外墙屋檐挂红色灯笼。
　　正对索桥的大门左右各立两位穿统一旗袍的迎宾小姐，门顶悬霓虹招牌，亮着三个白色大字“江中龙”。
　　但益恒由一名迎宾小姐引领进门，里面是一间大厅。厅内富丽堂皇，灯火辉煌，地面铺红地毯，左右各摆六张桌椅，此时已座无虚席。
　　迎宾小姐引他上二楼“富贵花开”包间。包间正中放一张圆桌，铺绣牡丹桌布，桌上已摆满佳肴。邓柯、龙建超已落座，苏创正为二人斟红酒。但益恒向三人打招呼，便随意坐在空位上。
　　龙建超有些意外，盯了但益恒一眼，陷入沉思：这小子没骗他，简历上写着曾在××电力公司工作15年。今天邓柯突然约他，他还觉得奇怪，难道是为了这小子？
　　邓柯望了望龙建超，呵呵一笑：“龙总，但益恒这小子辞掉工作原来是到你手下混了。”
　　龙建超笑道：“当时他投简历，我还疑惑，以为是个骗子。这下我知道他是货真价实在电力公司干过。以后咱们可得多多合作。”
　　“龙总，我们不是曾经合作过吗？只是近年彼此关系疏远了些，以后可得加强联系。”
　　“没得问题。”
　　邓柯举杯：“龙总，但益恒不愿受体制内束缚，出来打工，想不到进了你公司。以后你得多锻炼他。咱们敬他一杯，敬他这种舍弃国企的勇气和魄力。”
　　但益恒举杯：“三位都是我敬佩的人。我刚进兴龙建筑，以前承蒙邓总、苏主任照顾，如今龙总慧眼识人，把我从库房管理员调到工程部。我能力有限，但定不负大家所望，好好干。多的不说，我先干为敬！”说罢豪爽地饮尽。
　　三人忙自干一杯。但益恒又为三人斟满，回位坐下。
　　邓柯道：“龙总，这里没有外人，我就开门见山。贵公司在灌州是实力建筑企业，你也知道我公司年年新建或修修补补的项目多，大多上不了台面，而招标又严。只是修补项目灵活，不知龙总有没有兴趣？”
　　龙建超看着邓柯，不明其意。本以为今晚为但益恒说情，现在看来不是。他抿了口酒：“邓总，不管大小工程，我们都愿做，何况贵公司的钱好拿。若不走招标，我们乐意。”
　　邓柯也抿一口：“那好，以后我公司不走招标的工程就交给你，只是……”
　　欲言又止。
　　龙建超沉默片刻，心里略作权衡：“邓总，我知道这些修补工程每年不少，也懂规矩，一切按规矩办。”
　　邓柯盯着他：“绝不让你吃亏，但工程质量要保证。另外，以后有邀请招标也优先你，能否中标看你本事。”
　　“有邓总和苏主任支持，我们信心大增。”
　　邓柯一笑：“另外，我公司有时要走点账，你得帮忙。”
　　“只要不违反原则，没问题。”
　　“当然不会让你为难。你也知道，每个公司都有些开支没法走账，领导头疼。”邓柯扫了扫吃菜的两人，“别光顾吃，敬龙总一杯。”
　　“敬什么，大家一起喝。”龙建超微笑。
　　四人碰杯。但益恒又满上。邓柯看他：“龙总，我公司工程无论大小，都别安排但益恒参与。他在我公司多年，要避嫌。不过跑跑腿可以，我信得过。”
　　但益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原以为邓柯为他牵线，如今听来，邓柯要把零招小工程全给兴龙，只是要抽好处。以前没好处，兴龙难合作。利益才是长久纽带，交易一成，关系自固。
　　“这个我明白。邓总放心，我会给但益恒很多锻炼机会。”龙建超是老江湖，邓柯虽未挑明与但益恒的关系，却带他赴局且言语无忌，可见关系不一般。
　　“龙总，不说这些。你知道这家餐馆为何生意好？”
　　“听说有对双胞胎姐妹表演。”
　　“没错，得预约，她们一晚只为楼上四包间各弹一曲。”邓柯喊，“服务员，叫弹曲的。”
　　“稍等，她们马上来！”门外服务员用对讲机呼叫。
　　不一会，两位年方二十、体态婀娜、花枝招展的女孩进来，一人抱琵琶，一人捧七弦琴，神情款款。
　　但益恒看呆了。以前公司、家里两点一线，从未见过所谓美女，近来却一个赛一个。哎，自己井底之蛙，原来美女白天躲家，晚上全出来挣钱，且个个美得怦然心动，媚得想入非非。难怪人说有钱有势者醉生梦死，这般生活不醉死才怪。
　　两人走到桌侧沙发。但益恒定睛一看，双目放光：竟长得一模一样。衣饰、发型虽异，花容月貌却分毫不差，眼神明澈，俏脸炫目。
　　二人微微作揖，坐下。一女轻拨琴弦，叮咚有致，素手飞扬，如穿花蝴蝶，琴韵婉转；另一女抱琵琶，左手扣弦，右手兰花指轻弹，以几声高脆琵琶点缀，随即柔若催眠。两人由轻柔转欢快，如小桥流水，似仙女起舞，琴琶连绵，清脆回旋，令人如置身山涧，绿荫流水。
　　难怪宾客慕名而来，不仅为睹绝色，更为亲聆仙乐。
　　忽而双姝齐唱：“沧海桑田独痴待，杳驼铃，越流云，悠悠轻羽影鬓簪……”
　　天籁一出，包间寂静。歌声清凉甘甜，似草原吹来清风，又似荒漠落下细雨，浸透身心。
　　曲终歌歇，四人才如梦初醒，掌声噼啪。
　　二人收器，作揖离去，目光被追到门外。
　　但益恒心中感叹：这般生活才叫人生！更领略到为何人人都想当官或成为有钱人，眼前吃顿饭那是一般老百姓能花得起钱吃的。满桌的山珍海味，动人的琴琶合奏。这一顿饭起码又是几千吧。
　　他望着推杯换盏的三人，想起背叛自己的妻子，心头莫名作痛；又想起自己这几天可谓花天酒地，仿佛有一种醉生梦死的感觉。谁不曾在人前强颜欢笑？他抓起高脚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