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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百年洪水入川江 对河码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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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气象台继续发布暴雨橙色预警,预计8月17日8时至18日8时,多地有大到暴雨,其中四川盆地西部局地有特大暴雨……”
暴雨侵袭。天空狂泄不止,如水缸被砸破了一般。电闪雷鸣交加,把整个川西北笼罩其中。山林被大雨冲洗,山体塌方和泥石流频频出现。狂风过处,枝断树倒,狼藉遍生。混浊的水流不断汇成溪水,急冲而下。山中沟壑与农田,无不水溢肆流。城市街道,积水成患。
飞瀑突增,河水暴涨,洪水奔腾。
竹林,树木,牲畜,船只,庄稼,泡在水里,漂在水里,顺水而下。在嚣张跋扈的风雨里入溪,入河,入江……
平日里种满庄稼的河滩,被洪水淹没。花生苞谷已经果实饱满,却都还没有完全成熟,全被泡在了江水之中。水流平缓的地段还能看到玉米杆子在水中摇摆,水流湍急的地方,早就被连根拔起冲走了。走在水边,若有竹杆在手,不时可以捡一个南瓜、冬瓜、西瓜、黄瓜……
花生和玉米是不捡的,因为水一泡,就臭了。
8月17日这一天,岷江沿岸的村民,是忙碌。
先是把雨中的牛羊往草坝的高处牵,再冒雨去抢收地势低的庄稼。然后看来不及了,又抢收地势高的庄稼。嫩苞谷,嫩花生,嫩南瓜,嫩冬瓜,嫩黄豆……个个长得可爱,舍不得摘呀!可是洪水一来,就啥也没有了。心下一狠,伸手一扭,摘了。
一背筐一背筐往路上的农用三轮车上倒,然后一车一车往家里拉。
孩子们可高兴了。
围着拉回来的瓜果庄稼挑选哪个最漂亮,哪个最嫩。开始兴奋地烧火煮花生,煮苞谷,烧苞谷,吵着要吃嫩苞谷粑。开始剥嫩黄豆,要煎“蜂儿豆”“秀才”来吃,油放多点那种,好香好香的。
早红苕已经结了芋仔那么大了,抓一个在水管底下洗干净,上嘴就啃,又清脆又甜美。
涨水是大人们的灾难,却是孩子们享用美食的时候。
大孩子和没有滩地庄稼的人,拿了虾耙和渔筝出来,虾耙在浅水处捞虾,渔筝在溪沟出水处捞鱼。没工具的小孩,趁着雨停那一会儿,或在草皮底下刨了蜻蜓的幼虫,或在苞谷杆里捉了苞谷虫,装到小瓶子里,拿着钓鱼杆就往河边冲。涨水的时候,是钓黄辣丁和水疯儿的大好时机。
这个时候,就算钓上来的是泥鳅,那也是又肥又壮的。
也有什么都没有的,就站路边儿看涨大水。看摆渡的机动船被冲走,然后工作人员又开了别的船去追。数河里今天漂过了几窝竹子,是毛竹还是硬头黄。看人划了小渔船捡木材,为他们战战兢兢拉到岸边来捏一把汗。搬筝的人起筝了,跑过去看看收获,虾几只,鲫鱼几条,大的是鲤鱼还是草鱼,黑得像碳的形状像钉子的又是啥鱼?吔,水里头是啥子?西瓜?捞起来敲敲,抱回家去。
钓黄辣丁和水疯儿的孩子,收获不小,欢呼雀跃。
雨又下下来,唏哩哗啦一阵,把人撵回了家。只剩几个抢不完庄稼的人还在站在水里苦战,蓑衣斗蓬戴了等于没戴,全身上下湿淋淋的,脸上都全是雨水。雨实在太大,没办法了,村委的干部拿着喇叭在喊,不准下水,不准划船,生命安全很重要,淹死了划不来。
孩子在家,还不知道折腾什么样子呢!
“落雨兮兮,好弄东西。”回家做苞谷粑吃吧。
水涨得太猛了,看着看着往上淹。至于庄稼,就听天由命吧!哪次涨水不是如此呢。
易权没有去抢庄稼,倒是戴着斗笠扛着锄头在疏通房前屋后的沟渠,然后又去了养鱼田看出水口有没有被树叶树枝堵。青黄不接的稻谷倒伏了一大半,嫩不嫩,雨停了都要收。田里的水跑不赢,他又拿锄头挖了两个出水口,照例在水口上放了竹筐滤水,避免田里的鱼漏出去。
他看重的是田里那十几条大草鱼,小的都有七八斤了,大的肯定十斤以上。过年的时候吃那条,称了一下,七斤八两。
这些都是易松出远门前到镇上去买回的鱼苗,说是以后年年有鱼吃,不用买了。这一晃,快七年了。鱼都长大了,易松和易颜都没有回家。他一直想着,他们若是一起回来,一次就捞两三条起来,煮鱼火锅,两孩子最喜欢的吃法就是鱼火锅。到时候请上邻居一起,热热闹闹地吃。
雨下得太大了。
田坎不会垮了吧?
如果真是那样,鱼跑了就太可惜了。
穿蓑衣戴斗蓬的易权扛着锄头走在湿滑的田坎上,围着鱼田转了两圈。确定都稳固了,才慢慢走回家。一到家门,便听到丁娟在跟易颜讲电话。
“你伯伯回来了,你跟他讲嘛~”丁娟将电话递给易权。
“伯伯……”易权拿过电话就听到易颜在电话那头喊,他边脱桶靴边朝电话说:“你讲嘛~”
“娘娘说你去补田坎了,补好了嘛?我看新闻,上游暴雨,城头都灌满水了。天气预报说要落到明天早晨,河水肯定还要往上涨,你不要去河头捡柴捡东西了啊。”
“没去没去。捡啥子柴哦,我们现时烧天然气了,少弄柴。河头倒是有大根大根的棒棒冲起走,没得人捡柴了,人家村干部也喊不准捡,生命安全重要。”
“是撒,人家说得对头嘛。”
“我倒是啥子都不担心,就担心我田头的鱼。水涨得快,已经比去年子最大那场水大了。这么大的雨,不晓得我的鱼保不保得住哈~实在不行,我就放水逮鱼。你不消操心,没得事。”
“哦,我们没得庄稼淹到撒?”易颜问。
“有块花生还是遭了。其他没得啥子的,矮土种的几窝苞谷,我先取回来了。晚上我们吃花生浆和嫩苞谷粑哦,你想不想吃哇?苞谷猪儿。”易权逗易颜,笑出了声。
“哎呀~你不要这样子喊人家。”易权这么一逗,易颜怪不好意思的,不自觉流露出小女孩的撒娇语气,引得公交车上人们的目前都聚了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易颜更不好意思了,连忙收整表情,把头低了,悄悄说:“人家好久没吃苞谷粑了。”
“想吃哇?想吃我给你寄一箱。我们现在街上的快递点提供真空包装服务,还有冰袋和泡沫箱,方便得很。等水退了,我就给你寄。”
“不消不消,这外头随时都有嫩苞谷卖,想吃可以自己做。寄都不讲,灰毛儿(豆腐)盘成肉价钱。”小时候易颜太喜欢吃嫩苞谷粑,比易松还能吃,以至于小时候易松总笑她是苞谷猪。
易权说:“你没得磨子的嘛~咋个弄呢?”
“有料理机可以打。哎呀,被你说得……我等哈就去买苞谷来做。”说着说着,易颜还真馋了。恰好到站,她下了车,“我不跟你讲了,我要去买苞谷做苞谷粑了,嘻嘻……总之,雨大了水大了你们不要出门哈,真的要注意安全。”
“好嘛好嘛,你去买嘛。我们在河边活了几十年,还要你来讲索,不得出去。放心啦!那我就挂了哦?”易权听到易颜嗯了一声,才将电话挂断了。
晚上,上官聿南接秋儿回来的时候,易颜正在包饺子。
秋儿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又和大风抱在一起玩。易颜赶紧找了衣服要他洗澡,然后拿了湿毛巾给大风擦脚,完了又把大风走在客厅里的脚印子拖干净。
问起送茶给秦锦山的事,便出现了前文的那一幕。
易颜:“绑我?怎么绑?”她举起双手,“来,绑绑看。”
“老婆,我错了。”上官聿南笑着将易颜的手放下,“不是我绑你,是你绑我。秋儿听错了。”
“切!”秋儿拿着干毛巾擦头发,坐到了阳台去。上官聿南尴尬地冲易颜笑,出乎他的意料,易颜并没有对他穷追猛打,而是温声对他说:“你也去洗澡,洗好就可以吃晚餐了。”
“好。”上官聿南又亲了她一口,才放开她去冲凉。
花生浆,玉米馅儿的饺子,玉米壳包的玉米粑粑,还有煎的玉米饼,嫩黄豆炒玉米粒,还有一小碟玉米烙。这是今天易颜准备的晚餐。
上官聿南看着一餐桌的食物,疑惑地问:“今天是玉米打折吗?”
“没有,就是突然想吃了。快尝尝看,你们喜不喜欢?”易颜拿了一个玉米粑粑放到上官聿南的盘子里,又拿筷子夹了一块玉米饼放到秋儿的盘子里,期待地看着他们。
“妈妈,你不是应该先给我夹的吗?”秋儿一边夹起玉米饼准备吃,一边问。
易颜愣了一下,笑着说:“妈妈偶尔也心疼一下爸爸嘛,不行吗?”
“行,行,行。”秋儿点头吃了,说可以,挺香的。然后示意上官聿南快点吃。
上官聿南在娘儿俩的注目礼下撕开了玉米壳,然后张嘴咬了一口玉米粑粑,细细品了,咽下去才说:“嗯,挺鲜的,清甜。”
“那,你吃三个,我吃两个,秋儿吃一个。”易颜分配任务。
上官聿南说:“可是我还想吃饺子呢~”
“吃呀,没让你不吃呢~”易颜端起盘子递到他面前。
上官聿南夹了一个说:“我快被你喂得没有腹肌了,你要把我养成大叔吗?”
“你不是天天在跑步吗,怕什么。”易颜无所谓地剥着自己的玉米粑粑,狠狠咬了一口:“啊,好吃!我真都不记得有多少年没吃过这个粑粑了,以前居然没想过自己也可以做来吃。”
上官聿南笑:“那我要跑更久一点了。”
秋儿问:“妈妈,这个又是家乡小吃吗?”
易颜:“对啊,妈妈小时候……”
就在易颜分享自己童年的时候,他们吃了个饱透,于是三人又一起出去遛狗消食。走在路上,易颜想起涨水的事情,又给家里打电话。那时已经快晚上九点了,又是丁娟接的电话:“雨还在下,河水还在涨,你伯伯又去看田坎了。这场大水估计还能长一米多深,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涨到公路上来。看电视里播的,上头方的雨一直没有停啊……”
易颜安慰了些话,又让秋儿跟外婆说了一会儿,然后才拿回电话要易权回家再回个电话过来。十几分钟后,易权的电话来了:“要是明天起来还涨,我就放水逮鱼。十多年没涨过这么大水了,照目前的情形,还真说不定明天就涨到田里来了。”
易颜听着有些不安,一再交待他们水大了就不要出门,万一来不及就算了。易权说:“算了?怎么能算了呢?我那田里也有几百斤鱼呢!小的就算了,大的我一定要逮起来。”
父女俩又商量了一阵,最后易权答应她看情况,会注意安全的。易颜鞭长莫及,没有办法。心里的不安不能褪去,到睡前还在刷相关新闻。上官聿南安慰道:“没事的,就像他说的,在江边活了几十年,该怎么处理他心里清楚的。你别瞎担心了,说不定明天一早起来,水就退了呢。”
“人家还是有点担心嘛~”易颜的不安感无法消散,伸手抱住了上官聿南,窝在了他怀里。好像这样,便能躲避风雨。
那一刻,上官聿南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被需要,被依赖。如果说第一次抱睡着的秋儿让也体会到了当父亲的责任感的话,那么这一次他是第一次感觉到了被易颜当作男人来依赖。那种感觉,好特别,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突然觉得自己有无穷的力量可以为她遮风挡雨,为她撑起一片天空。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说:“没事的,不会有事的,睡吧~”易颜低低地在他怀中嗯了一声,又钻了钻,睡了。
河水一直在涨,趁着黑夜爬上了公路,坝上有些人家里已经进水了。四点多开始,电停了,气停了。村干部就敲锣打鼓地喊大家不要睡了,起来整理好家里重要的东西,准备转移到防洪台集体避险。一楼的东西,都往楼上搬。只有一层的,先搬到邻居家里。
“上级通知,洪峰还未到,各家各户做好准备,这河水有点凶。”
易权家还在比较安全的位置,但河水已经涨到超过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洪水了。田坎已经淹到一半,他披着蓑衣戴着斗蓬扛着锄头打着电筒又出门了。
他冒着雨把田坎缺口又挖了好几个,开始放水,准备逮鱼。缺口挖完,借着电筒光一照,稻谷已经全部倒在了水里。他站在田埂上叹了一口气,提着锄头回了家。然后就坐在屋檐下,一直看那上涨的河水,以及河水上漂浮着越来越多的树木和竹林。
对河码头上的横渡船昨夜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徒留趸船。
易颜睡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视频电话给易权。那时候,水已经在涨到田边,也漫到了院子前。田坎最低矮的一边,一漾一漾地河水正往田里灌。
“鱼逮不到了,水没跑赢。吃顿饭的时间,就又长了一尺来深。”易权不无遗憾地说。
易颜说:“逮不到就逮不到吧,等水退了,你去河里网两网,把别人的鱼再网上来。你的鱼就让下游的人去捞吧!大家换换口味。”
易权笑道:“是嘛,我肯定要去网两网,弥补一下我的损失。”
这个时候,他们想,洪水应该涨得差不多了,因为活着的人,都没见过这么大水。大家都觉得过不了多久,水就会退了。
然而,天虽然晴了,河水却依旧在急速上涨。从来都是在电视里出现的抗洪抢险现场,开始出现在了岷江两岸。许多村庄成为了洪水中的岛屿。从来不牵回家的牛羊被困在了草坝中心,而那里的水上面积正在急速缩小。芦苇滩里放肆奔跑的野鸡野兔,最开始只是藏不住,最后却逃不了。有的野鸡想飞到岸上来,结果飞到一半就体力不支落到了水里……
“遭了,遭了。这河大水,太尼玛凶了。”又一艘无动力的船被冲到了河中央顺流而下,估计它要下泸州,下南广,下重庆……
一百二十年,两甲子。川江最大的洪水,正在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