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生根》柳叶星河

92、吾心安处才是家

　　杜英像小雨伞一样毛茸茸的白色花簇在风吹之下扬了一地落花。和麦科技大门外那条绿化带整排都是这种树，此时花叶茂盛，绿白相间。花瓣密密麻麻铺满了行道，光影斑驳，如一场清凉的梦。
　　易颜望着上官聿南绝尘而去的车子融入车流之后，低头看了一会儿落花，才拉起秋儿进了和麦科技的大门。生气就生气吧，她觉得自己的做法没有错。小松的事尚未了结，秋儿没人帮她带，餐厅营业不稳定，先不说合不合理，她敢吗？他想不到这些，不怪他。
　　生活，不光有激情就够。他大概并不知道。
　　“妈妈，爸爸他怎么啦？”秋儿不明白，他并没有看见他们吵架，气氛怎么就突然变了。
　　“没事，他只是着急去工作而已。”易颜手落在秋儿的书包上，护着他进了电梯。
　　“哟，小帅哥，好久不见了呀！”电梯里的同事见了秋儿，都逗他。秋儿虽然单亲长大，却在〖一面之缘〗接触多了陌生人，因此对他们并不认生，哥哥姐姐叫着，很受欢迎。
　　“你在学校有没有女朋友呀？没有我帮你介绍一个。”
　　“介绍小苗苗！介绍小苗苗！”
　　小苗苗是电工的女儿，电工两口子，男的又矮又瘦又黑，女的倒是高，却是一脸麻子。就这样的两口子，居然生了个人见人爱的女儿。来过公司的员工孩子里面，女孩儿里面论长相和性格，属她第一。要不是老员工是见着人家怀孕生的，都会怀疑是他们在外面捡的了。
　　小苗苗比秋儿小一岁，刚巧，今天也带来了。因她妈是食堂里的厨工，这会儿正穿着一套浅黄色的T恤和短灯笼裤在厨房门口玩呢！从宿舍楼过来的人都看见了。
　　上官聿南一天没有动静，也没给易颜发一条信息。晚上易颜带着秋儿在小区里遛狗回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柜上那三只猫头鹰发呆。
　　秋儿看她把手机拿起又放下，拿起又放下。
　　他蹲在她面前撑着下巴望着她问：“妈妈，你怎么惹到爸爸了？”
　　“我没惹他。”易颜死不承认，将手机扔到了一边，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这时，手机震动地响了一下。两母子一起看向手机，易颜很快又转过头来，并不去捡，假装不关心。秋儿好笑地瞧着她脸上神色，伸手把手机合了起来递给她：“看吧，肯定是爸爸。”
　　结果不是。是白浪。
　　他发信息给她，说明天早上八点过来接她和秋儿一起去参加比赛。
　　易颜回了信息，又将手机扔到一边。这回扔得有些生气了。
　　秋儿有些着急了，心里想着要是还在〖一面之缘〗多好，他可以用吧台的电话悄悄给爸爸打电话，让他快点儿打电话或发信息过来。但这里除了易颜的电话，便再没有其他通讯工具了。他只能看着她的手机干着急，心里祈祷着他爹快点儿主动联系过来，母上大人生气了~
　　也许是听到了秋儿的祈祷，手机又震动响铃了一声。秋儿这回自己开了手机先看信息，这回他也保不准一定是，还是先验为上。免得拿过来不是，他妈指不定再也不理他爹了。他欣喜地发现这次没有失误时，赶紧把手机塞到易颜手中：“妈妈你看，是爸爸发过来的！但是……这是在喝酒吗？”
　　易颜闻言拿起来一看，是一张图片和一句话。
　　图片是酒桌上的一个杯酒。讯息是：【八杯了，还能再喝吗？】
　　【不能】易颜想都不想就回了这两个字。
　　上官聿南看着信息，苦笑了一下，将手机揣进了兜里，然后对一桌子人道：“时间不早了，散了吧！回家别睡过头了，大家明天机场见。”
　　BOSS发了话，谁还能有异议。一伙人散了。
　　第二天起床时，上官聿南拿起手机便看到易颜一早发过来的信息：
　　【注意安全，参展顺利。】
　　上官聿南坐在床上看着信息呆了好一阵，才终于长叹了一口气。回了一句：
　　【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
　　信息回过去之后，又加了一句：【想要什么？我给你带回来。】话发过去了他又有点后悔，因为上次Miya告诉他的“恋爱宝典”里有这么一句——“别问女人想要什么，直接买！”
　　他心情忐忑地想，易颜大概不会理他这句话吧？不过他这次猜错了，易颜回了！虽然只有一个字，但这个字杀伤力简直不要太强！——【你】
　　上官聿南嘴角立马就扬了起来。易颜就是这样，有时候一点弯子也不绕，直接干脆。而且，这种干脆的时候，也是她最诚实的时候。就算被她打一巴掌再给颗糖，他也不介意了，因为真的就能消气。他这是……物以稀为贵？以前的易颜，一直都暖。而现在，想得她一句温柔的话都难。岁月改变了她，却依然让他欲罢不能。能怎么办呢？都是自己惹的祸。其实易颜对人还是暖的，只是对他有所不同而已。他没发现，易颜自己也没发觉。
　　“昨天脸色还那么臭，今天心情就么好了。今早出门我还担心着呢，白担心了。”上官聿南一行人坐上飞机，他身后的魏澜掩嘴悄悄跟王瑗说，眼睛看着塞着耳麦听音乐看新闻的上官聿南。
　　“BOSS什么时候脸色臭过？你怕是眼睛不好使了。” 王瑗不信，扭着脖子问魏澜。
　　“啧啧啧，小姑娘，跟你澜姐多学学，这点眼色都没有。”旁边的舒秀玲放好包坐下来小声接了话头，悄悄指了指上官聿南的背影说：“昨天他就差没把自己冻成冰了，你一点没瞧出来？”
　　王瑗摇摇头。她是销售部的助理，应届毕业生，社会阅历和看人的能力远不如销售部的任何一只狐狸。这次参展是销售部全体出动，故她也跟着来了。
　　魏澜扁着嘴点点头小声对舒秀玲说：“咱们老板娘绝对是个高手。”
　　舒秀玲露出英雄所见略同的表情，也点头。王瑗听得莫名其妙，问：“你们怎么知道是老板娘惹BOSS的？” 魏澜和舒秀玲看着她，同情地摇摇头，没有回答她各自坐正打瞌睡了。
　　托易颜吉言，参展一切顺利。虽然现场只签到一些小订单，但对他们产品感兴趣的人明显不少。试用体验的人也不少，还有好些主动索要宣传资料和名片的人。这一次的参展，只是小试牛刀。这个好现象给他们准备参加的下一个展会坚定了信心，因为那个展会更专业，那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目前这类产品国外市场的货很难进来，他们准备抓住这个机会把国内市场打开，再推到国外去。就像苏允豪说的一样：不着急，一步一步来。
　　上官聿南很多时候觉得，易颜是他的福星。只要有她在，他便会诸事顺遂，无往不利。
　　金阳智控虽然这两年发展也还行，但总是磕磕碰碰，途中出现过好多状况，要不是反应迅速化险为夷，每一次都足以让这个小公司倾覆。但自从遇到易颜后，虽然同样辛苦却一直很顺，项目发展顺，挣钱也顺。疫情那段时间要不是她天天说想去做医生，想去口罩厂当工人，他不会想着去搞口罩机做口罩。没想到这么一搞，那条生产线挣的钱居然相当于公司过去两年挣的钱，而且回款还快，又没有售后问题。再后来，请到了苏允豪，金阳智控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
　　上官聿南把这都归结于是易颜的福光罩着他，让他越来越顺的。他爸曾对他说：“对于那些给你带来福气的人，一定要稳稳地抓住，绝对不要放！”那时候，他爸说得是他。他爸觉得他就他的福星，于是把加倍的好都给了自己。所以，他也要把自己加倍的好，给易颜。
　　参展的最后一天，也是秋儿6岁的生日。他虽然赶不上中午陪他们吃饭，但晚上一定能赶回去。晚上回到酒店洗漱之后，为犒劳参展团队，他带着所有人来到外滩有名的餐厅吃日料，顺带饱览外滩夜景。其实吃东西并不是重点，重点是让他们体验有B格的餐厅，外加能体面地发个朋友圈，让他们后续工作更加积极、勤奋、卖力。看完夜景，又去买手信，给公司同事的。但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要去给易颜和秋儿买东西。
　　他这辈子，真的是第一次有了逛街的动力。
　　“呃……上官先生，咱们……要进去买什么？”魏澜看上官聿南带他们走进了奢侈品购物中心，跑到他旁边问。
　　上官聿南说：“你们女孩子不是喜欢包包吗，去看看呀！还有你们几个，不给自己老婆女朋友买点好的东西吗？不能只顾着工作，也要多想想自己的家人。”
　　正气凛然。男同胞们表情各异，女同胞们偏头看他。
　　最小的江雪剑举起手说：“亲爱的老板，我还没有女朋友啊！”
　　“那正好，跟着学习学习。”上官聿南一脚就跨进了一家包包店。
　　然后，女同胞成了提供意见者，男同胞成了搬运工。回酒店的路上，魏澜抖胆对上官聿南说：“上官先生，看在咱们今晚这么卖力的份上，你什么时候让我们见见亲爱的老板娘啊？”
　　“你们要是下次展会拿到大单，我就请她来参加庆功宴，让她给你们发红包。对了，我儿子明天生日，我明天下午要先走。你们可以多玩两天再回去，反正是周末了，酒店费用一样报销。”
　　“谢谢上官先生。”
　　回到酒店，上官聿南想给易颜和秋儿视频，看时间近11点便打消了念头。想到雁城有易颜在等他，他心里说不出地畅快。以前，出差无数次，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都是工作，远行与否，皆无牵绊，没有他想见的人，没有盼着他的人。那种感觉，没有伤感，也没有喜悦，索然无味。
　　然而这一次的体验完全不同，原来有人惦记的感觉，这么好。
　　他想快点见到易颜母子，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
　　可是，当他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回到香韵华庭6栋1601时，屋里却没有迎接他的母子。他想象着他们满脸欢喜的笑容，没有。他看了一下给易颜发的信息，她这一天除了早上有回他之外，其他的信息一个都没回。她一去〖一面之缘〗见了白浪，就把他忘记了？
　　他拔了易颜的电话。
　　“嘟……嘟……嘟……”电话响铃了七八声，电话才被接起，这时上官聿南的脸色已经冷得不能再冷了。她都不关心他会不会打电话给她……
　　“阿……阿南……”易颜一开口，上官聿南的心就纠成了一团：“你在哪里？”
　　她的声音太不正常了，有气无力，委屈中带着哭腔。白浪欺负她了？
　　“秋……秋儿和大风一起不见了，我找不到他们。呜……”易颜已经哭了。
　　“阿颜，先别着急，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回家了，我们一起找。秋儿可能贪玩，在哪个树荫下和大风一起睡着了也说不定，我小时候也这样过，没事的，别着急，快告诉我你在哪里。”上官聿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有说服力。
　　“我……我在杏花溪，仙岭公园这段。”
　　“好，在那里等我，我马上来。”上官聿南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门。
　　雁城水库，是杏花溪的源。仙岭公园在杏花溪下游，在那里，溪水汇入了雁河。而雁河，蜿蜒穿越节整个雁城。易颜所在的位置，离〖一面之缘〗大约有5公里的距离。是找了多宽，多久，她才会找到那里去的，上官聿南不用多想都知道易颜现在有多崩溃。他一路以最快的速度向着易颜所说的地方奔去，一路挂上蓝牙耳机跟她问详细的情况。
　　“你不是外出从来不离开他的吗，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呢？”
　　“我……没有让他离开我……我就是……”易颜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事情的经过。
　　搬了新家后，两母子对新的环境都不太适应。他们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如果上官聿南在，闹腾些，便也感触并不深刻。上官聿南走了，每天回到家两母子就是大眼瞪小眼。秋儿连看《航海王》的兴趣都没有了。这里的沙发比〖一面之缘〗二楼的沙发好太多了，坐上去也很松软舒服，可就是没有〖一面之缘〗的坐着自在安心。
　　甚至一天晚上，秋儿哭着醒来时看到周围的环境闹着易颜要回家。易颜以为他睡糊涂了，便说：“宝贝儿，这就是家里呀，还要回哪里去呢？”
　　秋儿哭着说：“妈妈，这里不是我们的家啊。我们的家是面馆儿，是〖一面之缘〗。我要回家，我想白浪舅舅了，我想小茶姐姐了，我们回去吧？好不好？”
　　易颜何偿不想他们，离开〖一面之缘〗之后，她才觉得那边叽叽呱呱的喜鹊没那么让人烦躁了，连噪鹃那难听的叫声似乎都让人怀念了：“可是半夜三更的，怎么去呢？妈妈没有车啊~”
　　“我们坐公交车去，我们打车。妈妈，我真的好想回去嘛，我连后巷子里的小老鼠都想了。回去嘛，回去嘛，好不好嘛！”面对易颜，秋儿很少对一件事纠缠不放，也很少对易颜撒娇。可是，这回，他很执着，抱着易颜的胳膊一直摇一直央求。大概是梦见在〖一面之缘〗的时光了。
　　易颜安慰秋儿：“宝贝儿，现在这个时间已经没有公交车了，打车也很难打到的。我们过阵子再回去，等爸爸回来，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不嘛！我就要回去！没有车我们就走路回去！”秋儿一改往日的乖顺，完全不听劝。他爬下床去拿起自己的书包就开始收拾东西往里装，衣服，玩具，画笔和颜料。
　　易颜坐在秋儿的床上叹了一口气，其实她也想像秋儿一样收拾东西就回去。可是现在是半夜啊！易颜走过去，轻轻拿下秋儿手中的书包，握着他手说：“宝贝，妈妈也想回去了。这样好不好，我们等天亮了再回去。因为白浪舅舅和小茶姐姐白天工作很辛苦呀，他们睡得正香呢，我们怎么能现在过去把他们吵醒了呢？”
　　“你也知道，我们走的时候床上的东西都收起来了。虽然我们我们过去可以自己弄，但你觉得他们会让我们自己弄吗？肯定会帮我们弄的呀。那这样一来，他们是不是就不能休息了呢？你说，平时白浪舅舅和小茶姐姐对你这么好，你这样半夜过去打扰他们休息，是不是很不礼貌啊？”
　　秋儿被易颜这么一分析，慢慢平静下来，觉得这样做确实有些不妥了，于是道：“好吧，那妈妈你答应我，我们天亮就去，你说话要算话。”
　　那正是白浪第四轮比赛的前一天，8月4日。那天晚上，秋儿无论如何也不睡了。搬了自己房间的小板凳出来放到阳台上坐着，等天亮。易颜没法，只好也搬了椅子到阳台，陪他一起等。狗子爬起来，趴到了秋儿的脚上。他们就这样，从三点多一直等到朝阳穿透云层，从对面的楼宇之上照射过来。易颜好不容易才打到一辆不介意带宠物的顺风车，回到了〖一面之缘〗。
　　他们到时，白浪刚起床，还在刷牙。当他接到易颜电话出来开门时，见到秋儿背着书包牵着大风，而易颜提着鼓鼓囊囊的旅行袋。
　　他愕然地问：“你们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