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生根》柳叶星河

89、从此不再一个人

　　上官聿南特别激动。
　　开心地有点像个孩子了。
　　各个房间里找东西，一会儿进一会儿出地忙碌着，甚为隆重。
　　自从父亲上官飏走后，七年了，他没有再体会过家感觉。
　　七年来，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家庭时光。
　　秋儿午睡都省了，新奇而兴奋地跟在他身后跑来跑去，叽叽喳喳不停问着上官聿南许多他感兴趣地问题。上官聿南一边找东西出来搬到院子里，一边回答着秋儿的无数问题。诚如瑛姨所说，这屋子总算热闹起来了。
　　“阿南是真心喜欢你们娘儿俩，你们来，你看他多开心。”
　　易颜和瑛姨在厨房里串烧烤串儿，瑛姨听到外面父子俩的动静对易颜说。
　　易颜笑了笑，将秋儿喜欢的火腿肠串好放进食盘里：“瑛姨什么时候开始照顾阿南的？”
　　“他回雁城实习的时候。当时我在一个写字楼里面做保洁，阿南妈妈找到我，要我帮她照顾儿子起居。我当时很奇怪，为什么她自己不照顾呢？见了面才知道她再嫁的事，阿南已经成人，不愿意跟他到谢家生活。我和烟雪是一起到雁城来打工的，那时候上班下班都一块儿，后来……她拍拖之后我们就渐渐疏远了，再后来她结婚没几年我们就不怎么联络了。毕竟嘛，我们两个的生活已经完全不同，谈不到一块儿了。我完全没想到她会再来找我。撇开二十多年前的交情，我做保洁每个月2400，她给我5000，我自然就把这活儿接了过来。呵呵，是不是很划算？”
　　瑛姨说到这里，笑了起来。易颜笑道：“是我我也接呀！”
　　“其实我来之前呢，还是有些忐忑的，你想想，有钱人家的孩子，吃饭洗衣这些都要人照顾，八成是娇生惯养脾气差的，所以一直往不太好的方向去想他，心里对自己说：看在钱的面子上就忍忍吧。没想到来了之后，才发现他待人接物都挺礼貌，行事作风并不是纨绔子弟的派头，人也善良。可是呢，这个房子明明是家，却只成为了他一个睡觉的地方。这三年多来，我总看着他早晨一个人去上班，晚上很晚又一个人回来，总觉得这孩子性格看着挺开朗，可是人给人感觉却太孤单了。阿颜，你要好好爱阿南啊……”
　　最后一句，瑛姨说得语重心长。
　　“瑛姨……”易颜既感触于瑛姨对上官聿南的好，又感到一丝丝愧疚。
　　“不要用世俗的眼光去看阿南，也不要太在意烟雪的话，她也有她的苦衷。当年……”瑛姨看着易颜，“阿南这么聪明，自然知道我是见过他亲生父亲的。可这几年，明的暗的，他一次也没有打听过。阿南是个磊落的孩子，他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瑛姨希望你们是真心相爱的，而不是只有阿南一头热……”
　　“瑛姨……”易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瑛姨的眼睛雪亮。
　　“孩子，我也听阿南说起过你的事情，你也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所以我常常觉得，你和阿南，就是老天爷要让你们在一块儿的。秋儿……是阿南的孩子吧？”
　　瑛姨突然提起秋儿，让易颜一愣。
　　“不要紧张，我不会乱说的。”瑛姨笑了一下：“不容易啊！烟雪也是糊涂，我都能看出来的事，她硬是没看出来。她这个当妈的，确实不合格呀！”
　　“瑛姨，阿南的亲生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易颜小心翼翼地问。
　　“阿南长什么样，他父亲就什么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阿南看着更年轻些而已。所以说啊，哪个年轻姑娘看了不动心？再甜言密语一翻，哪个姑娘又能逃得掉呢？唉……哎呀，这……，你别担心，阿南的人品跟他可不一样，你也不像烟雪那么傻，对不对？看我说到哪儿去了。……那个人姓林，听说在香港育有一子一女，女孩大阿南10岁，男孩大阿南6岁。都是传言，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从香港人嘴里传出来的多半是真的吧……其他的，我也不清楚了。算算年纪，现在应该有60多了吧！”
　　“阿颜，院子里没太阳了，你要不要出来玩？”
　　上官聿南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瑛姨站起身：“就你们三个，应该吃不完了。你去陪他们玩吧，阿南叫你来，可不是来陪我这个老人家的。这些东西我收拾好放冰箱里，你们要烤了就进来取。我给你们做点糖水和水果，一会儿吃完烧烤解腻。”
　　“好。”易颜脱下手套，洗了手便出了屋子。
　　“妈妈妈妈，看我！”
　　刚到门口，秋儿就喊她。
　　易颜循声望去，秋儿正从鱼池边搭的一个帐篷里伸出头来向她招手，大风也趴在里边露出一只狗头来伸着舌头看着她，上官聿南不知去向。
　　“你不热吗？看看大风都热成什么样儿了。”易颜走过去蹲在帐篷口问他。
　　帐篷里，人玩具狗玩具丢了一地。
　　“有一点，爸爸去拿风扇去了。妈妈，我跟爸爸申请了，晚上我和大风就睡这里。”
　　“啊……会有很多蚊子的吧？你确定能受得了吗？”
　　“我确定。妈妈，我晚上要**躺在帐篷里看星星，就像住在童话里一样！说不定还能梦到和船长一起遨游世界！”
　　“那你可要记得探寻到宝 回来。”
　　上官聿南扛着一只牛角扇放到了窗边，从里面拉了插线板来通了电。开关一按，风就呼啦啦吹了起来。
　　“哇！好大风！”秋儿大喊。
　　大风以为是叫它，立马翻身从地上爬了起来，当它发现并不是叫它之后，又重新趴了下去。易颜回头看到被铁艺栅栏围了起来的小鱼池，道出了上次就想说的话：“这鱼池里光有鱼了，为什么没有荷花？我看人家画儿上不都是‘鱼戏莲叶间’的嘛~”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秋儿听得易颜的话，一边玩着玩具一边接口背起诗来。
　　“最开始的时候，这池子里本来是有荷花的，后来鱼越长越大，就把荷花给拔掉了。”上官聿南将一个藤编躺椅搬了过来放到易颜身后，把她按在了椅子上：“你们喜欢诗情画意，改天我再找来种上。”
　　易颜心想，倒也不必如此。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秋儿道：“爸爸，我在书上有一种叫王莲的睡莲，叶子能装一个小孩，你种那个吧！以后我坐上去钓鱼！”
　　上官聿南笑了：“单凭你要坐在荷叶上这一点我就不敢种了，更别说你还要坐在上面钓底下的鱼！万一掉下去谁救你？你是要吃了鱼还是等鱼吃了你？”
　　秋儿：“爸爸！你的鱼虽然大，但它也吃不了我呀！掉下去了，我就当游泳了啊！”
　　上官聿南：“啊，对了，你得学会游泳，下周带你去游泳馆。”
　　“为直么不去海里游呢？”
　　“你喜欢海边？”
　　“谁不喜欢海边啊……”
　　易颜从早上就开始忙，这会儿坐下就犯困，听着他俩说话的功夫便在椅子上躺着睡着了。等她醒来时，太阳已经落到了楼宇和山峦之后，天空只留下青色一片。
　　烧烤炉里的碳火已经点燃，上官聿南和秋儿已经换上了浅蓝色的家居服，正轻手轻脚在将食物从厨房搬出来放到一张条形木桌上，大风趴在水池栏杆边上认认真真地看鱼。
　　上官聿南看到易颜醒了，走过来蹲在椅子边扶着扶手满眼含笑地问她：“睡饱了吗？”
　　易颜点点头，看着面前这张在她面前笑得满足又单纯的脸，没忍住伸手摸了上去：“为什么喜欢我？是因为秋儿吗？这么好看的一个人，应该好好谈一场恋爱才是啊！”
　　上官聿南轻轻拉过她的手，深情道：“因为你是阿颜啊！这么好看一个人，你难道不想好好和他谈一场恋爱吗？”
　　易颜被他逗笑了，握着他的手坐了起来：“这么好看一个人，不知道烤的烧烤怎么样呢？”
　　一说到这个，上官聿南就来劲了：“别的我可不敢说，但这个你大可以放心。我上学那会儿就爱和同学一起晚上出去吃烧烤，可以说是相当有经验了。你就等着验证吧~”
　　“这么好？那我可真等着了哦！”易颜站起来：“我去洗把脸，你看着秋儿别被火烫着了。秋儿，不能玩火！”
　　秋儿吐着舌头放下掏碳火的火钳：“知道了，我给爸爸做副手。”
　　“你冲个凉再下来吧！你的衣服我笔在床上的，和我们的一样，喜不喜欢？”上官聿南指着自己身上的衣服问。
　　显然，他这是买了一套亲子装。
　　易颜笑了一句：“幼稚！”
　　“这叫相亲相爱！”秋儿纠正她。
　　“就是！”上官聿南附和。
　　易颜不置可否，进屋去了。
　　烤炉里的碳火已经呈半红状态，上官聿南将串儿一串一串铺上去，没一会儿便发出嘶嘶声，味道在空气里散发出来。秋儿坐在桌子边，摇着双腿同他聊天：“爸爸，咱们吃的鸡腿鸡脚鸡翅膀都是外国进来的吗？鸡腿这么好吃，外国人为什么不吃呢？咱们中国这么大，为什么鸡都不够吃呀？我都没有天天吃啊！”
　　上官聿南听了秋儿的话，忍俊不禁：“你算一算，咱们中国有14亿人，要是每人每天啃一只鸡腿，那就是14亿只，14亿只鸡腿就得7亿只鸡，那肯定不行的啦！长都长不过来了……你想要先吃鸡翅膀还是先吃火腿肠？”
　　“我要……一起吃！”
　　“呵呵，行，我今天就满足你！”
　　上官聿南将鸡腿放到了烤炉正中间火力最旺的地方，又将火腿肠往边上挪了挪：“秋儿，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秋儿抱着果汁侧身过来。
　　上官聿南一边翻着烤串，重新思虑一翻，才道：“今天是你舅舅……走的日子，为什么你们不吃素？你妈妈，她没事吧？”
　　易颜除了上午在墓前说话尖刻一点，看起来与平日无异。可他明明记得，清明节那天她的状态差成什么样子。她越是平静，他越是担忧。担心她再把自己闷出病来。
　　“嘘——，”秋儿把食指放到嘴边，向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上官聿南转身：“怎么？”
　　“爸爸你真是太粗心了！吃饭的时候你没瞧见妈妈没吃肉的吗？”
　　上官聿南一愣，仔细回想起来，没想到果然如此。
　　“那……”他回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鸡翅膀和羊肉串有点为难了。秋儿看出了他的心思，道：“没事，妈妈说这是她一个人的事，其他人没必要跟着她做这些。”
　　“秋儿。”上官聿南突然很严肃，秋儿眨着眼睛愣愣地看着他：“爸爸，你说。”
　　“从今往后，妈妈的事就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事，也是你和爸爸的事。”
　　“我知道了，爸爸。”
　　“那我把这些鸡翅膀、火腿肠，还有其他的荤腥都收起来，咱们明天再烤，你没意见吧？”
　　“好的，爸爸。”
　　易颜上楼冲凉，顺道把衣服也放到洗衣机里洗了。等她下来时，看到烤架上和桌子上均没有了肉，全剩下韭菜莲藕辣椒茄子土豆玉米魔芋豆腐这些，奇道：“才这么一会儿，你们就把肉都吃光了？”
　　上官聿南递了一条烤玉米给她：“你都没吃到，我们怎么敢。尝尝看，我的技术行不行。”
　　“那肉呢？不可能给大风吃了吧？”易颜接过玉米，去看桌子底下的大风，可它在吃狗粮。
　　秋儿指着对面的椅子说：“妈妈，你坐下。”
　　易颜依言坐了。她看上官聿南，他向她笑了笑，又递了一把烤好的土豆和韭菜给她：“放到盘子里，慢慢吃。”
　　易颜不知道他俩帮弄玄虚些什么，问秋儿：“你有话跟妈妈说？”
　　“是的。”秋儿放下手里的竹签，“爸爸刚才跟我说，从今往后，妈妈的事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也是我和爸爸的事。我很赞成他的话，所以，我们决定陪你一起吃素！”
　　易颜一怔，回头看上官聿南。他便笑着问她：“秋儿说得没错，有没有一点感动？如果有的话，记得多爱我一点点就行了。来，你喜欢的辣椒。”
　　“好。”易颜接过上官聿南递过来一红一青的两串辣椒，“谢谢。”
　　上官聿南：“加油吃，想吃哪样跟我讲，我给你烤。”
　　“嗯。”易颜把辣椒放到了桌上的盘子里，低头啃玉米。要说她要说个“不”字，多少显得有些不知好歹。硬要挑上官聿南的毛病的话，也有些显得鸡蛋里挑骨头。唯一让她介怀的事，也非他本意。
　　所以，怪谁呢？确实像天意。
　　看易颜低着头默默吃东西，上官聿南和秋儿相视一笑。他俩都觉得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很是自豪。安静下来的易颜，其实是极温顺的一个人。看着这样的她，上官聿南觉得全世界都是温柔的。
　　桌上烤熟的串儿越来越多，秋儿差不多已经吃饱了，再喝了一大杯果汁下去，直接打了一个大大的饱嗝。放下杯子，他打了招呼，又带着大风钻进了帐篷。玩了一下午，那帐篷对他和大风的吸引力也丝毫未减。
　　只要不是工作日，易颜吃东西的速度和平日里完全不一样。她吃的得很细致，也很慢。这时候吃饭的样子就有点像上官聿南了，不慌不忙，不急不躁，细嚼慢咽。她拿着筷子，把烤辣椒外面的皮一点一点全部揭掉，直到只剩下肥厚的椒肉，她才将它们重新沾上调味料送入口中，感受味蕾带来的美好体验。
　　两串儿蘑菇又放到了她面前的盘子里：“试试这个。只放了油和盐，其他什么料都没有加。”
　　看上官聿南还要拿生签放到烤架上烤，易颜忙道：“先别烤了吧，过来把桌上的吃了先，别浪费掉了。”
　　“好。”上官聿南又撤了回去，留下三截甘蔗在烤架上。
　　他忙了半天，虽然有风扇吹着，但脸上有仍冒着汗珠子。
　　放下烧烤钳，转到易颜身边来，他伸着头到她面前嘟嘴讨功劳：“你看，我好辛苦。”
　　易颜看着他，眉毛抬了抬，放下食物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出来，捧着他的脸就给他把汗擦得干干净净，顺便还拿旁边的毛巾把他手也擦了：“现在呢？”
　　上官聿南裂嘴笑了：“一点儿也不辛苦。”
　　要说为什么上官聿南总喜欢粘着她，着实她也很会照顾他。他心里想什么，她几乎是不用动脑筋去想，便一眼能猜得个七八分的准，就像本来就该如此一般。
　　“去屋里洗把脸应该会更舒服些。”易颜放下毛巾说。
　　“我这就去。”上官聿南转身进屋，到门口时回头来交待：“帮我看着甘蔗啊！”
　　易颜手背朝外，向他挥挥手。
　　等他出来时，她对面的位置上放了一个盘子，旁边一杯凉开水。盘子里的食物是去了签子的，青椒和红椒已经去好皮。见他走过来，她指指座位：“吃吧，应该都是你喜欢吃的。”
　　上官聿南一看，欢喜得不行。拉开椅子坐到她对面：“阿颜最好了。”
　　易颜抬头看他一眼，又继续折腾手里的食物：“不用感动，都是你自己烤的。借花献佛，这花儿还是你自己的。对了，瑛姨走了吗？怎么没看到她？”
　　“她去厨艺培训班了，晚点回来。”
　　“厨艺培训班？”易颜有些惊讶：“我觉得她厨艺还不错啊，你要求这么高吗？”
　　上官聿南放下筷子，好笑道：“你又开始冤枉我了，她这次去学厨艺跟我没关系，倒是跟你有关。”
　　“关我什么事？”易颜不解。
　　上官聿南：“当然关你的事。她听说你是四川人，便跑去学川菜去了。”
　　“啊~”易颜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上官聿南见易颜的杯子空了给她重新倒上果汁，又将她面前散落的食物渣子抹干净：“你不用有心理负担，她能有去学东西的想法也是一件好事，固步自封反倒是不好。活到老学到老，我们应该鼓励她。”
　　“嗯，你说得也有道理……”
　　两人就这么一边吃一边聊，聊了吃的聊〖一面之缘〗，聊工作又聊生活，最后又聊到秋儿的成长经历。易颜说的时候，上官聿南听得很认真。他也知道，她都是避重就轻，尽说些好笑的、好玩的。即便是如此，也是他所不知道的，那段他不曾参与的岁月里发生的事。
　　秋儿没睡午觉，和大风一起躺在帐篷里睡着了。
　　上官聿南便把风扇摇了起来，然后在四周洒上驱蚊水。
　　“你知道吗？有一次，我们发现秋儿不见了。那个时候他还不会走路，只会爬。可我们所有人楼上楼下到处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他！你猜，我们最后是在哪里找到他的？”易颜眼睛笑得弯弯地，望着上官聿南问。
　　“花坛里？”
　　易颜摇头。
　　“衣柜里？或者窗帘后面，还有大纸箱里？”
　　易颜还是摇头，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都不是。他趴在床底下睡着了，就跟小猫咪一样。你看，就像他现在这个样子，不过现在像只狗狗了。是不是很好玩？”
　　上官聿南看向秋儿，他倦成一团，头枕在大风的肚子上，睡得很香甜。
　　可他好像看到了易颜楼上楼下四处寻找孩子的着急样子和场面。没找到孩子前她定是急得都快哭了吧？她现在却对他说“是不是很好玩？”突然之间，他觉得好心疼，动容道：“阿颜，这些年……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