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生根》柳叶星河

63、小秋儿梦中喊爸 只有秋儿注

　　辛律师是〖一面之缘〗的第一位客人。
　　〖一面之缘〗刚开张时，易颜没有经验，只知道要把口味做好，因此面臊子用的都是实打实的好料，做得也是万分用心，面条起锅臊子给得也足。开张那天，碰巧刚入行三个月的苦逼律师辛岑在青螺山脚办事，饿得头晕眼花走到〖一面之缘〗门口，便进去叫了一碗炸酱面。
　　好巧不巧，瞎猫撞着死老鼠一般，那天他吃到了真材实料的一碗好面。以至于回去之后，他还回味无穷。后来那边的事又去了几回，每回事情办完，必定还要到易颜店里去吃面。
　　吃面的时候，面馆又没什么生意，便坐下来闲谈。虽然两人行业不行，却因为年纪相仿，于是一个面馆开不动的人和一个每天工作到吐的人言语之间竟然甚为投机。末了，辛岑掏出自己的名片，递了一张易颜：“以后有法律方面的事不清楚可以找我。”
　　易颜和辛律师的缘分，就和〖一面之缘〗的招牌一模一样，货真价实的一面之缘。
　　面，是炸酱面。
　　后来易松出事她向他咨询，不巧的是辛岑那段时间去了外地，等他回来时案子已经以监控死角未拍到肇事车辆而草草结案。肇事者既没有得到惩罚，也没有给予赔偿。易松，命如草芥，白死了。
　　这气，如何能够咽得下？
　　当年，易颜申请调查附近路口监控后，有人曾暗示她监控中有辆车很可疑但是没有直接证据，等她回头要求重看监控时，那段关键视频却凭空消失了。秋儿满月后，她重新回到出事地点附近，在一个便利店意外截得了她手中那张勉强清晰的视频图片，可惜因为便利店当时监控调试中因此只拍到人脸没拍到车牌。但只有一张图片，辛岑也实在是有心无力。
　　现在，易颜说有了新的线索前来咨询，思及往事，他乐意帮忙的。何况，易颜先说了，律师费一分不少。那么，现在她即是旧识，也是客户。
　　易颜知道律师都是很忙的，便不再跟他客套，直接将自己收集到的所有资料从包里掏出来交给了辛岑，开门见山道：“辛律师，我也不知道这些有没有用，但是目前我收集到的全部资料了。
　　辛岑从文件袋里掏出来粗略一看，有些讶异：“海川实业？你怎么查到他们头上去了？”
　　易颜不知道辛岑是否惧怕与这个公司对簿公堂，有些迟疑地说：“肇事者是海川实业谢泊川的前妻岳小美，已经死了。我……有个熟人认识他们，也确认相片中的人正是岳小美。但是……如果打官司的话，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出庭做证。”
　　辛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看着相片道：“这样啊！我先看看，到时候弄个方案出来再联络你。”
　　如果是普通人，这案子好办。但对方是上市公司老板，做起来难度肯定会增加，变数也难以预料，毕竟有过视频消失的事情在前，那就要仔细研究了。
　　易颜当然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因此也难以确定辛岑的决定，如果他选择放弃这个案子她也能理解，但目前他是她暂时能想到的最佳人选，所以只好点头：“好，我等你消息。那我先走了。”
　　辛岑何许人也，短短几年间在摸爬滚打，有了这家律师事务所，没点本事是不可能的。他几乎一眼就看出了易颜的心思，他笑道：“易颜，你不用担心，我会帮你的。我只是需要时间想出一个妥善的策略而已。啊，告诉你个秘密，我是一个正义的律师，哈哈！”
　　易颜被看穿了心思，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辛律师，是我电视剧看多了。”
　　“哈哈，没事。你看，你进来到现在，我都没说要收你多少钱一小时，说明现实和电视剧还是有区别的嘛！” 辛岑笑着走了易颜母子。
　　海川实业和一个单凭这么模糊的照片便可以肯定并指认岳小美身份的“熟人”。辛岑看着摊在桌上的文件陷入了沉思。易颜口中的这个“熟人”，应该也是谢泊川家的“熟人”，而他是站在她这边的。辛岑敏锐地意识到，也许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案子，固然有些许风险，但也可能会给律所带来他需要的东西，要么名，要么利。运气好的话，也有可能二者皆得。
　　“雅娜，把齐恒垒给我叫进来。”
　　齐恒垒，是君悦律师事务所最有潜力的年轻律师。
　　片刻，辛岑在办公室里向齐恒垒分析了易颜这个案子对事务所的利弊，然后将案子交给他去处理：“多做调查，不着急，稳当一些，争取一击即中。”
　　再说易颜从事务所出来，进电梯时才发现门口有楼层所有单位的指示牌，她不禁失笑，亏得她来时还带着秋儿四处找不到方向呢。
　　母子俩下得楼来，一前一后往停车场去，居然在那里碰到了朵朵和妙妙母女。
　　“秋城妈妈！居然能在这里碰到你们！你们去哪里？这是要走了吗？”妙妙见到易颜很兴奋，比她女儿见到秋儿还兴奋。论起活泼来，这当妈的比女儿更甚。
　　“是啊，我们过来办点事，正准备走呢。你们来这里是？”易颜见妙妙带着朵朵向她走过来，也不好带着秋儿就走，便也向她们走去。
　　“啊，我老公在这里上班呢，我们过来接他下班！”妙妙母女已经站到了易颜面前。两孩子依次向对方母亲打了招呼，便在旁边玩朵朵拿着的一把彩色磁条。
　　“这个时候下班？”易颜想说的是没到下班时间呢。
　　“呵呵，那倒没有。”妙妙笑着指指楼上：“三楼有个茶餐厅，我们会在那里等到他下班。难道你也是来找秋儿爸爸的？”妙妙想起年前见上官聿南的情形，觉得他在这边上班也有可能。
　　易颜突然尴尬想说上官聿南不是秋儿的爸爸，又觉得这话不对，可是若要说是那也不太对，便含糊道：“我们是来办别的事的。”
　　易颜既没有承认又没有否认秋儿爸爸的话，让正和朵朵玩磁条的秋儿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上午在幼儿园你不是说请了一天的假吗？这会儿事情办完了，咱们一块儿去下午茶吧！朵朵，带着秋城哥哥走啦！”妙妙还没等易颜答应，就捥着她的胳膊走向电梯，朵朵和秋儿跟在旁边。
　　“我……”易颜想脱口想说我家白浪那么好的手艺，我干嘛要在外面吃下午茶。但这样说，太不合适了，一时话竟没说出来。其实不只外面的下午茶易颜几年没吃过了，就连公司里的下午茶她也很少吃。一来因为忙，二来不感兴趣。陈苗偶尔会送到她办公桌上来，送来她便吃。
　　妙妙却以为她是因为经济不宽裕不想浪费那钱，于是边拉边说：“行啦，我请客！我们好不容易在外面碰到一回，不一起吃个下午茶好好聊个天太可惜了。再说了，我和朵朵两个吃一点气氛都没有，就当陪陪我们嘛！对了，告诉你个秘密……”说着，她捧手悄声对易颜道：“我们家朵朵可喜欢你们家秋城了，在学校不太好意思接近，在家总跟说呢‘易秋城今天的小花得得最多’‘老师又表扬易秋城了’‘易秋城的画是我们班画得最好的’‘易秋城今天带了一个新的铅笔刀来幼儿园’……我的天，我跟你说，我觉得我可能比你了解你儿子在学校干了些什么！因为朵朵总在我耳朵边叨叨！”
　　“真的？”易颜万分意外，扭头看着妙妙问。
　　“可不就是真的嘛！走吧！说不定咱们二十年后还能做亲家呢！呵呵……”
　　“噗嗤——”易颜被她的话逗笑了，跟她走进了电梯。
　　朵朵和秋儿已经在里面按着开门键等着了。易颜瞧着朵朵，果然见她满心欢喜地望着秋儿。自己儿子能被这么漂亮可爱的小姑娘喜欢，易颜突然觉得好得意，哈哈。
　　两个妈妈带着孩子刚在茶餐厅坐下没多久，上官聿南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回家了吗？”上官聿南问。
　　“还没有。”
　　“早点回家，我晚上过来。”
　　“你来干嘛？”
　　“庆祝秋儿开学呀！我给秋儿买了开学礼物。”
　　“你又不跟我商量就瞎买！”易颜看到妙妙和孩子们都在看她，有些报歉地冲他们笑了一下，然后才压低声音对上官聿南道：“知道了，我们一会儿就回去。”说完便收了线。
　　因为隔得近，虽然没开免提，但上官聿南的话一桌人全听见了。
　　妙妙当下笑道：“别人家都是老婆盯老公行程，你们家倒是反过来啦！真有意思。”
　　易颜尴尬道：“你误会了，他不是我老公。”
　　“欸？”妙妙糊涂了：“我明明听着声音是秋儿的爸爸啊！”
　　易颜面上更窘了，笑了一下，又说：“他不是我老公。”
　　“呃……”妙妙一想，觉得这事有些古怪，看易颜面有难堪之色，想必另有隐情，便不再追问，也不跟她开玩笑了。此时，正好服务员来上菜，她忙道：“这家餐厅的味道不错，你们快尝尝。”
　　只有秋儿注意到了易颜再一次没有否认上官聿南是他爸爸这一点。他一边吃着糖水，一边偷瞧他妈妈，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为了缓解之前的尴尬，妙妙转移话题，聊了些朵朵学舞的事，诸如学了什么技法，练功时哭鼻子啊，比赛得了一等奖这些，然后又问了秋儿学画的老师如何等。聊着聊着，说到疫情期间秋儿每日学画陶溪接送的事，她这才得知了易颜也是开餐厅的。更让她惊讶的是这餐厅竟然就是最近火起来的网红餐厅。于是便对易颜说一定要抽个时间带朵朵去体验，还要拍几张好看的照片。
　　易颜只道她为了化解尴尬才这么说，并没有十分在意。
　　秋儿中午没睡午觉，吃了点东西之后便有了困意，强睁着眼睛变得呆呆愣愣的。易颜看时间差不多便向朵朵和妙妙告别，着急带秋儿回家补觉。
　　秋儿在车上就睡着了。
　　下车时，还是易颜抱进屋的。好久没这么抱睡着的秋儿了，竟让她有些吃力，易颜这才感觉出秋儿又长了不少。没想到，一不留神，自己就一个人把秋儿养这么大了。
　　她的秋儿，一定可以健健康康长大成人。
　　白浪做好晚上的准备工作后出来餐厅时，便看见易颜蹲在休息区的沙发前守着睡着的秋儿发呆。他轻脚轻手地走过去，悄声问易颜：“律师怎么说？”
　　易颜拉了两条椅子挡在沙发前避免秋儿翻身时滚到地上，弄好之后才起身走到吧台来跟白浪和小茶说：“辛律师说要先看资料，然后再评估一下才会出方案。”
　　白浪：“要多久？”
　　易颜摇头：“没说，但说会尽快。我们不懂，也只能等。没有别的办法。”
　　白浪：“我现在后悔当厨师了，早知道我应该立志当律师才对。”
　　易颜笑：“要真那样，我们可能就碰不到一起了。”
　　白浪也笑了：“那倒也是。”
　　小茶却讽刺白浪：说得你好像考得上一样。
　　白浪不服，指着自己的头道：“不是吹的，我这颗脑袋可比好多人都聪明多了，首先，就比你聪明许多。瞧瞧你上次学做的那些馒头，你是怎么把太阳花做成屎一样的造型的？我至今觉得是个未解之迷！难怪秋儿不准你再学做吃的了。”
　　小茶被白浪揭了短，双手飞快地比划着和白浪吵，易颜劝也劝不住。偏偏欢欢得了空，还过来趴在吧台上火上浇油。
　　小茶突然想起什么，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才比划：别吵着秋儿了。
　　她这么一提醒，其他三个人赶紧收声看向秋儿，并没有被吵到。刚放下心来，一个声音打破了餐厅的安静——是上官聿南抱着一个纸盒子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秋儿，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秋儿翻了一个身。易颜赶紧跑过去要他小声：“你小声点！”
　　“怎么啦？”上官聿南觉得莫名其妙的同时，缩着脖子看到了吧台边看着他好像牙疼得很的三个人——白浪、小茶、欢欢。他更是不解了：“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秋儿在睡觉呢！”易颜怨愤地打了他一下，又向沙发上的秋儿指了指。
　　上官聿南吃疼，易颜打他那一下，下手不轻。他有些郁闷地吐槽道：“你们这表情，哪里是秋儿在睡觉，明明是皇帝在睡觉！”
　　“你……”易颜丢给他一个不可理喻的表情，转身去看秋儿。
　　秋儿醒了，迷糊着眼睛叫了声妈妈，伸手抱住了易颜脖子，然后又睡着了。易颜蹲在那里不敢动，怕又把秋儿惹醒了。上官聿南看着皱眉：“还说我惯着他，明明是你惯着他！”
　　他把纸盒往长条桌上一放，伸手就把秋儿从沙发上捞了起来，对易颜道：“这都到饭点了，我不吵醒他，别人进来也会吵醒他。”又对怀中的秋儿轻声道：“秋儿，上楼去睡。”
　　秋儿半睁迷糊的眼睛，也不知道是醒了还是睡着，伸手往上官聿南脖子上一搂，头靠在他胸前低语了一声：“爸爸。”又睡了。
　　所有人都是一震！除了秋儿和小茶。
　　易颜的脸色在刹那间白了！欢欢张着嘴巴半天才合上，屋子里瞬间静得只听到厨房里传出来汤锅烧开的咕噜声！
　　上官聿南本来的震惊里，是有联系到之前秦楼跟他说的那些话。而更让他震惊的却是易颜的反应，真的给他一种藏了很久的谎言被当场戳穿的感觉。不知为何，这种感觉让他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难道秋儿真的是他的崽？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忘记了？或是脑部受损没有完全恢复，少了一段记忆？不行，看来得去复查一下脑子了。他一边抱着秋儿上楼，一边在心里反复思量。
　　易颜跟在后面没有说话，到了门口给他开门时也没说话。胸前秋儿温热的体温让上官聿南的体验更是说不出的奇妙，那一瞬间他竟然真的生出了叫父爱的东西来！这太诡异了！一定漏掉了什么。
　　易颜沉默地将秋儿的鞋子脱了，上官聿南把孩子放到了床上，然后看着易颜给他盖被、关窗、开空调、留台灯，然后才对他说：“出去吧！他估计要睡两个小时左右才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