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生根》柳叶星河

52、红尘里各自奔忙 一万个草泥

　　在秦楼的劝说下，上官聿南最终放弃了调查白浪的想法。
　　他冷静下来一想，确实不妥，也没必要花那个钱。他想到了让白浪和易颜减少接触的办法——让易颜搬到香韵华庭那套房子里去住。她总不至于把白浪和小茶也带过去吧！而且就算她想，也不现实。他为自己想到这一点甚是得意。
　　上官聿南也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另一方面，他也不太想回自己那没有什么人气的家。于是，不能往〖一面之缘〗跑的他又开始天天下班后往卉城跑。高速路两旁的苇花已经谢了，木棉花也落得差不多了，夹竹桃和黄蝉花倒是越开越旺。
　　公司发展得很好，添加的口罩生产线在短时间内就轻松地把成本赚回，目前已在盈利之中。S466的产品已成功进行量产，又因以高性价比的姿态打入到目标客户群体中而使订单量处理饱和状态。虽然原材料和配件的供应仍时有断料发生，但总的进度还是让人满意的。所以，别人在疫情当前的焦虑他一概没有。唯一能让他担心的，只有易颜。
　　总之，易颜越来越倒霉，上官聿南越来越顺。
　　金阳智控各个项目的顺利推进，还要归功于上官聿南高薪聘请来的职业经理人——苏允豪。
　　苏允豪，金阳智控的人称他为苏副总。35岁，工商企业管理硕士，行事专业，作风干净利落。上官聿南的钱没有白花，这个苏允豪虽然接手时间不长，却把金阳智控内外都梳理得清晰通畅，好像习武之人打通了任督二脉，远比上官聿南和秦楼两人加班加点去管理运转的效率高了很多。
　　上官聿南不得不承认，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才是最合理最有利可图的。
　　上官聿南日日夜里往金阳智控跑，急于做出成绩的经理人苏允豪以为他是来监督工作进度，因此也日日加班拼命思索公司改良策略，看在优渥薪酬的份上，势必要争取到这份工作以图长远发展。
　　苏允豪经过两次创业失败后已经完全没有再创业的打算了，他不是没有能力，他差的是运气。比如签合同的人突然车祸，很有潜力的供应商突然因为家庭变故关停，政策突然变化……他不想再让自己去趟创业大潮的浑水，创业的风险就由别人去承担吧。现在，他不再想当炮灰，他只想安安静静做个稳定的金牌打工人。
　　金阳智控虽小，但智控行业前景非常好，而且同样因为优渥的薪酬，公司的技术团队非常卖力，现在已经有好几项含金量高的专利在手，只要不出现意外必定稳定发展，如果再带动全员努力一把那必定未来可期。虽说是上官聿南选的他，但也是他在选择金阳智控。老板有拼劲，团队很年轻，没有代沟沟通起来省力气，策略推进也相对快速容易得多。
　　这天晚上，苏允豪看上官聿南刚进办公室，他就跟进来了。
　　“Larry，有时间吗？有个事需要跟你商量一下，大概十分钟时间。”
　　“豪哥坐！喝杯咖啡，我们慢慢聊。”上官聿南对苏允豪相当有礼，给他端了杯刚煮的咖啡过来。上官聿南和易颜不同，易颜喜茶，他喜咖啡。南粤地区喜喝功夫茶的传统，他一点没继承到。
　　苏允豪在沙发上坐了，双手接过上官聿南递过来的咖啡杯放在了茶几上。
　　上官聿南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轻轻的用勺子搅着咖啡：“豪哥，我也有个事跟你说。”
　　苏允豪闻言，忙道：“那你先说。”
　　上官聿南也不客气，把勺子抽出来放到碟子里，才道：“我这阵天天过来是因为没处去，跑来消耗时间的，你不用管我，该下班就下班，给自己留一点私人空间。公司的目标是挣钱而不是压榨剩余劳动力，你不是也住雁城的吗？每天上下班也挺辛苦的。”
　　苏允豪听他这么一说，笑道：“我倒是想有私人空间呀，可惜这不也成了孤家寡人嘛！与其回家一个人对着墙壁发呆瞎想，还不如在公司创造点有用的价值。你放心，我这不是为了在你面前挣表现，完全是心甘情愿的行为。现在对我来说，只有工作才是我的爱人，其他都是虚的。哈哈哈……”
　　电视里都说情场失意赌场得意，那估计是不想让人走上绝路才创造出来的完慰人的鬼话。事实上，人倒霉的时候喝水都塞牙才是符合现实向的剧情。苏允豪创业失败，离他而去的不只有毛爷爷，还有那些所谓的“朋友”和那个跟他好了八年的女朋友。几年的折腾，血本无归不说，还彻头彻尾把自己混成了孤家寡人。这样的结果，反倒让他清醒了。
　　上官聿南听苏允豪这一翻自嘲，觉得他那种不想回家只想工作的想法和他现下的心态不相上下，倒生出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来。他沉思片刻，道：“要不我在园区租一套公寓，搞到太晚你就在这边住下，不必来回跑得那么辛苦。我听说园区的公寓不错呢！”
　　苏允豪喝了一口咖啡道：“办公室不是有隔间休息室嘛，太晚就在里面凑合一下就行了，反正又不是天天都很晚，你自己不也天天回雁城嘛？”
　　上官聿南：“我是在雁城还有别的事，跟你不一样。”转念一想，他可能是因为还没有过试用期尚有一些顾虑，便道：“豪哥，这样吧。原本我们谈的试用期是三个月，但就这一个多月的时间来看，你也确实是个干实事的人，那么试用期就到这个月底吧……”
　　“Larry，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苏允豪连忙打段上官聿南：“我是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你租着公寓在那，我不一定会去住，那不就是浪费了吗？虽然租房子的钱不算多，也没必要浪费嘛！”
　　金阳智控成立不足三年时间，可以说还是一个处在孵化期的创业公司。苏允豪自己吃了创业的苦，因而对于用钱方向格外在意。他并不知道上官聿南土著的身份，更不知道他还有在泊川实业上班，只当他也是个单纯怀揣梦想且有点实力的创业青年，不希望他赴他的后尘，因此特别为他着想。
　　上官聿南看透了他的心思，笑道：“这样吧，要么你不要那么晚，要么晚了就住这边。公司里面的情况我也清楚，你这一天费神费力下来肯定会累，在这样的情况下半夜开车就太不安全了。鹏飞（运营部经理）说你经常十一点左右才走，这样一算到家都十二点了。虽然你全身心扑到工作上是件好事，但也要注意身体的。”
　　他话说得诚恳，苏允豪听着很是感动。如今有良心的老板数量和大熊猫差不多，很多老板想的不是员工的生死，而是想要职工的老命，巴不得二十四小时为其工作不领工资。当然，如今的好员工也不好找，也有不少人是巴不得二十四小时躺尸老板发双倍工资的。
　　所以，上官聿南之于苏允豪，苏允豪之于上官聿南，越是磨合，越觉得难得。
　　于是，苏允豪道：“放心吧，我会好好保重身体的，我还想看着金阳发展壮大呢！一定不想作那出师未捷身先死之人的！哈哈！”
　　上官聿南见他这么说，便也痛快道：“行吧！你自己看着办，有需要你随时跟我说。这段时间你对公司的情况也差不多都清楚了，这样吧，试用期就到这个月底，我们下月初就签正式合同，正常来讲合同是三年一签，但我想跟你签五年，这段时间你考虑考虑。”
　　他本以为苏允豪会说：“好，我考虑一下。”没想到他当即就道：“好，五年就五年。”上官聿南当下就乐了，笑：“哈哈，豪哥干脆，那我也不用等下个月初了，明天就叫行政准备合同。要不咱们签一辈子吧！哈哈哈……”
　　“哈哈哈……”苏允豪也被上官聿南逗笑了，道：“一辈子的合同，你还是找个女人同你签吧！哈哈哈……”正笑着，却见上官聿南突然蔫了，他奇道：“哟，你这什么表情？不会……也被甩了吧？”
　　上官聿南被苏允豪这么一说，嘴硬笑道：“我又不是你，我才不会被甩呢！”
　　“你这话太伤人了啊~过来人告诉你，以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苏允豪微笑着把咖啡喝光了。
　　上官聿南见他这般神情，心知他脑子里浮了往事，便转移话题道：“对了，你找我什么事？”
　　苏允豪：“啊！对。我是想跟你说参展的事情。”
　　“参展？”上官聿南升起疑惑，但他知苏允豪必有想法，便静待下文。
　　“是的，我仔细评估了一下S466这款产品，不得不说确实是款硬货。但我们现在的渠道还不够，订单量虽然饱和，总的产销量其实并不算大。所以，我们要加强推广，争取拿到大单。而我们目前的知名度不够，知道的人也不多，想拿大单的话就要去参展，向整个行业展示我们的优势。我最近与销售部的同事也讨论过，同时也整理出了一些相关展会的资料，已经发到你邮箱了，你抽时间看看可行性再做决定。或者有什么想法，再一起讨论。……这些是展会的纸档资料，你参考参考。”
　　苏允豪将手边的一叠类似目录册的展会资料往上官聿南面前一推。上官聿南接过来翻了下，道：“好，我一会儿看，两天之内答复你。再加杯咖啡？”
　　“不了，喝多了晚上得睡不着了。”苏允豪站起来，“好了，我去楼下转转。你忙吧！”
　　上官聿南点头：“行，有事随时找我。”
　　苏允豪走后，上官聿南将各个部门的报告、报表及邮件看了一遍，才翻开那叠展会资料看起来。金阳智控之前也参加过一些展会，收效甚微，所以他便没有在这上面下太大的功夫。现在从苏允豪给他的这些资料看来，他们之前应该是方向没太搞准，准备也不够充分。看来，他要重新好好研究研究才对。
　　两天后的晚上，行政部便整理好苏允豪的合同，一式两份放到了上官聿南的办公桌上。当晚，上官聿南就把合同给了苏允豪。又过两天，经过少量修改后的合同又回到了上官聿南的办公桌上。这时，合同上有了苏允豪的签名和手印。上官聿南抬笔在甲方印章处签一下自己的名字。
　　在行政部将签好的合同属于苏允豪的那一份交到他手中之后的第二天，一份详尽的金阳智控未来五年发展规划报告传到了上官聿南的邮箱里。两人的合作，正式拉开序幕……
　　四月最后一周。因为有供应商送来新的开模样品需要马上协同相关人员确认处理，上官聿南在泊川下班晚了没有去卉城。
　　车子不知不觉行到了〖一面之缘〗门口的凤凰树下，他将车窗开了一条缝，竖着耳朵听墙内的动静。人声若有似无，听不真切。这个时候，她会在做什么？在餐厅里穿梭？还是在陪秋儿玩游戏？又或者在二楼操劳家务？
　　易颜刚给秋儿洗完头发，正拿着吹风机吹呢。突然，她停下来，往院墙外望了望。墙外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这样，感觉很奇怪。
　　“妈妈，你在看什么？”秋儿见易颜望向窗外，问。
　　“哦，没什么。”易颜回过神来，继续给秋儿吹头发：“你这头发又长长了，该剪了。”
　　秋儿道：“妈妈，下次再剪吧，现在都快吹干了。”
　　易颜嗯了一声，关了吹风机电源，拿起小梳子给秋儿把头发梳顺，捧着他的小脸儿端详了一阵，笑起来：“我家宝贝儿长得可真俊啊！”说着，就亲了一口秋儿的脸蛋儿。
　　秋儿被亲得发痒，道：“妈妈，我都快六岁了，你不能总是亲我啦！”
　　易颜笑道：“你老了妈妈也亲你。”
　　秋儿问：“我老了妈妈也给我剪头发吗？”
　　易颜笑着想象了一下，道：“啊，还不错哦。好吧，你老了，妈妈也给你剪头发。”
　　“嘻嘻！”秋儿觉得好玩，“那得是多少年以后啊！”
　　“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后……”易颜将秋儿脖子上垫的干毛巾摘了下来，道：“好了，咱们上床睡觉吧~”秋儿喊了一声好，向房间冲去，一下子脱掉鞋，滚到了床上喊：“妈妈快来~”
　　易颜走过去，开了空调，从床头柜里拿出那本《海底两万里》道：“快点睡好，妈妈要开始读了。”
　　秋儿赶紧拉了薄被过来盖好，道：“妈妈，我准备好了。”
　　易颜开始读书：“走过半海里后，地上现出许多短翼潜水鸟的鸟巢……”
　　上官聿南在凤凰树下的车里待了半个小时左右，终究还是调转车头离开。回到家时，瑛姨已经走了。他走进浴室冲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想秦楼的话，秋儿的话，还有易颜对他时好时坏、若即若离的态度。
　　他已经见过秦楼介绍的人，那人鉴于他肯给的酬金优厚而承诺即刻着手查办，大约一个月左右可以返回结果。一个月，那便是五月底六月初。玲珑的生日，也是五月底。她一定会提前回国，到时他会再跟她确认一次当年的事情。最迟六月，他必将弄清楚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从未有过这样期待着某一天的到来，期待真相大白。而不安，却像湖底的水藻般，悄然生长。
　　天气，热得让人烦躁。上官聿南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蒙头而睡。
　　易颜这边，美好的一天，却是从听到令人崩溃的消息开始的。
　　十点过，发货去广西加工厂的司机来电。易颜心知一定大事不妙。接通电话，听到司机在电话那头胆怯又想为自己开脱的声音：“颜姐，今天发往马山的货没有发出去。因为交警查得太严了，带货的大巴不敢停，直接走了。”
　　“哦……”易颜发出一个单音节。这让司机有些局促，他继续问道：“这货着急吗？”
　　一万个草泥马奔腾而过，最终化成一句和蔼可亲的话语：“还有别的车可以发吗？”
　　“没有了，发往马山的车每天只有一趟。我也很想发出去，但是车不等我，我也没有办法……”
　　“那把货带回来吧！”易颜的决定下得简单明了。
　　挂掉电话，抓起桌上的茶杯想大喝一口，却发现只有茶叶没有水。拿起杯子去接水，忍不住想仰天大叫：“为什么供应商都要找些鸟不生蛋的地方呢！”当然，这只是想想，她表面还是文婉的。
　　中午，采购唐江从外面跑回来对易颜说：“颜姐，这回真的出大事了！X26款式的注塑模坏了！Z50款式的模也坏了！”易颜的大脑开始自动选择屏蔽这样的消息。
　　等到下午，像懒蛇一样从来不主动的采购王小丽也给她打来了电话。当她看到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是她的名字时，就知道肯定是出篓子了。接通一听，果不其然。新做的卡位模做错了，加工厂无法进行生产……听她激动万分的投诉工程部时易颜却显得毫无波澜。等她讲完，她用浅淡的声音问明了我想了解的情况之后，说了声“好的，我知道了。”王小丽对她没有反应的反应有些不明所以，带着疑惑挂了电话。当然，如此重大的事故易颜不可能没有反应，她只是用一种非常平静的方式把这颗炸弹直接扔到了工作群里。然后，看着这颗炸弹在我眼里似慢镜头般迅速炸开……
　　模具不能修，重新做要5天时间。也就是说，成品投产要足足延迟5天。如果交期在控制范围内，这是个不是问题的问题。可目前的情况是，订单交期已经是一延再延，延到没脸看的地步了。还出这样的事情，那便是雪上加霜再遇冰雹。易颜感觉自己逐日变得暴躁，那句“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只怕猪一样的队友”反复在她的脑海里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