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掠影》途茗

42、噩梦

　　“有一件事我一定要提醒你。”
　　晚上古江晴回到客房，便见妃若扬倚在她房门前，神色间似有担忧。
　　“何事？”她走过去。
　　妃若扬一脸认真道：“去了日月城，你离那个万俟珣远一点。”
　　“为何？”
　　“万俟珣风流多情、风评不好，怕你沾上腥臊。”
　　古江晴：“他是日月城的主人，更是此次止战群英会的东道主，我们来参加群英会不可能不和他打交道。”
　　妃若扬：“那就除了在群英会场，别的时间别的地点离他远一点。”
　　“明白了。”她点了下头，推开了另一扇门。
　　“哎，”她答应的这么痛快，妃若扬却疑惑了，“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不质疑我的话吗？”
　　古江晴想了一下：“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妃若扬：“啊？”
　　古江晴看了一眼屋内，又看向他：“要进来喝杯茶吗？不过我今日颇为疲累，可能会手抖，沏的不好喝。”
　　这明显就是不想让他再打扰的意思，偏还要说出这番话来，这个人简直了。
　　妃若扬道：“不进去了。”
　　待他走远，古江晴才进了房间，关好了门。
　　房间的阴影处走出来两个人：“主上。”
　　凰诀虽然未能跟在她身边，但他手下的携隐却一直随在暗处，好方便听候古江晴的差遣。
　　眼下她还没到日月城，可有些准备要先铺陈好。
　　“日月城往北五十里有一座碧溪山，山里有一座荒庙，去把庙里的东西收拾好。”
　　“是。”
　　“那山中毒雾弥漫，又设有迷阵，不好进入，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小路，可从此路进，”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记住，不要留下痕迹。”
　　“属下明白。”
　　她看向另一人：“盯好孟玉辰。”
　　“是。”

　　生命中最后的那十年，她看到了人间地狱。
　　各国混战，惨烈至极，青图首当其冲，最先灭亡，战火波及每一个中州子民，死伤无数，尸横遍野，饥荒与瘟疫同时爆发，民不聊生，人口锐减，蚕食生人事件时有发生，王不称王，武不当武，所有血祭渊流融为一体，用来封印渊流的镇渊术失去作用，生来便为镇压渊流的神兵沦为废铁，人都变成像山傀一样的行尸走肉，又有蛮夷趁机侵入，大乱中恒州，到了中州历八百八十三年，礼崩乐坏，名剑皆断，武宗离散，宗国尽毁，中州大陆成了异族的天下。
　　在那样的情况下，古氏血被谣传成神血，她不知为何暴露了身份，人们相信有了她的血就无所不能，于是又纷纷抢夺她。
　　她死在了那一年，不知道后面又发生了什么，也想象不到还能如何混乱。
　　很长一段时间里，午夜梦回，记忆里出现的不是古氏大火也不是彻骨仇恨，而是一些不相干的人，和他们痛苦到麻木的脸。
　　自寒冶山到碧溪山，每一寸土地下都有尸骨，自吟剑江到沧浪河，每一条江河的水都是猩红色，灰暗不见天光，时时都有阴雨，雨水浑浊不堪，整个世界都浑浊不堪，看不到希望，死亡竟成了最好的解脱。
　　人们总是哼唱一种古老的调子，可那调子也是悲沉的，入耳会让听者觉得窒息。
　　……
　　“今年是哪一年？”
　　古江晴突然问。
　　妃若扬吓了一跳：“你怎么了？中州历八百五十九年的年底你继任的宗主位，你说今年是哪一年。”
　　八百六十年。
　　距离那场混战开始还有十五年。
　　他们在往日月城走了，马车平缓行进，经过了一处农田，几个农人弯腰割着庄稼，山傀也在帮忙，傻傻的跟在人的屁股后头学着做同样的动作，又走了一阵，便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上民风淳朴，有人做着自己的小生意，有人在家门口做手工活，山傀出现的少了些，到城中会更少，因为大多数人都觉得山傀上不了台面，厌恶其出现在眼前。
　　有些话她只能跟江寒说，当她描述完自己曾见过的地狱景象时，江寒却问她：“你想救世吗？”
　　这个问题太大，也太空泛了。
　　如果是古氏后人的话，以仁以义之名，无论能不能做到，无论有没有机会，都会尽自己所能去做。
　　可她不只是古氏后人，既从地狱归来，又怎么可能还有单纯良善的灵魂？
　　她回答：“这个世上似乎只有恶人能活的真正潇洒快乐。”
　　古江寒顿了一下，又问她：“你愿为恶人吗？”
　　她却道：“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单纯的恶与单纯的善一样稀有。”
　　“长姐？”
　　“我不想去救世，因为毕竟怨恨着人世，怨恨着许多人，也成不了恶人，因为即使到今天这一步，也必须背负着古氏的仁和义，尽管现在来看更像是假仁假义，我只想报仇雪恨，只想讨回属于我们的东西，灭世……与我何干呢？”
　　“你到底怎么了？”看她频频看向车窗外，眉间还缠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妃若扬也无法安然了，难道还会有刺杀？还有什么阴谋诡计？
　　古江晴收回目光，问他：“那日江寒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什么话？我不就跟他见过一回……”他突然顿住，他跟古江寒就见过一次，也只说过一件事，“你们那个关于未来的‘噩梦’是吧？”
　　“没错。”
　　“记得，又如何？他跟你一样都像是在瞎编，不过编的水平不一样，你的还更像一些。”妃若扬笑道，心思却变沉了。
　　她微微垂眸，看着摆在膝上的风影剑，道：“我又做那个梦了。”
　　妃若扬的神色认真了一些：“是真的梦，还是某种记忆？”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你们跟我说这件事，又是为了什么？”
　　古江晴：“想让你帮忙。”
　　“什么忙？”
　　“传说神兵之灵存活到一定时间可知天地之事，通晓世事因果，我们想弄明白一些事情，无法堪透，便想问问你，我见过的最有灵气的器灵就是你了。”这话有真也有假。
　　“不是我推脱，我被封印了三百年，三百年间不曾跟任何事物联系，别说知天地、晓因果，刚醒的时候连你们人世都弄不明白，如果我真的知道的话，也不用你们来告诉我那个所谓的‘噩梦’了。”
　　古江晴仍旧垂着眼，也不知信了他的话没有。
　　妃若扬略急：“我说的是真的，没必要骗你，你不能随便信了一个传说就拿我来试啊，就算你说的传说是真的，我这个被封印的早就跟天地因果脱节了，你还不如去问玉乙，他不是号称天下第一名剑吗？”
　　古江晴抬头：“玉乙之灵也可化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得去问问玉乙现在的主人。”他像一个极品老宅，不仅跟天地因果脱节，也跟他们器灵世界脱节了，别灵的事他都不知道。
　　古江晴叹了口气。
　　外面练歧傲说：“日月城到了。”
　　古江晴回道：“好，练兄。”便准备起身下车。
　　紧接着听到一个男人说：“练兄，听说你是跟古宗主一起过来的？”
　　“是，我们顺路，”练歧傲道，“玉辰，你怎么等在这里？”
　　“凤凰天都的人快要到了，我在这里等一等阜兰尊主和慕容尊主。”
　　古江晴从马车里出来便看见练歧傲面前有一个年轻男子，二十五岁上下，白净孱弱，貌若好女，一身紫衫，腰间佩着一把纹路简朴的剑，微笑时左颊有一个酒窝，看起来亲切可爱，颇为温善，这便是尧辰堂堂主孟玉辰了。
　　他看到有人下车，便过来见礼道：“这位便是洺川古宗主了吧，玉辰有礼。”
　　待看清古江晴的脸，眼中闪过了惊讶之色。
　　练歧傲记着古江晴之前的叮嘱，上前帮忙做样子介绍道：“古宗主，这位是孟玉辰孟堂主。”
　　古江晴微笑回礼：“孟堂主。”
　　孟玉辰道：“我看古宗主有些面善，有点像我一位朋友。”
　　练歧傲笑他：“你怎么还认起亲来了？古宗主是第一回来有袭。”
　　孟玉辰连忙道：“抱歉，是我口不择言，望古宗主莫怪。”
　　“言重了，小事而已，”古江晴道，“方才听孟堂主说起凤凰天都，怎么？凤凰天都的两位尊主竟然都过来了吗？”
　　凤凰天都等级分明、制度复杂，尊主的地位仅在宗主之下，过往有些尊主权力集中于手，风头甚至可以盖过宗主，两位尊主一起出席群英会的情况则比较罕见。
　　孟玉辰道：“是啊，两位尊主都随朝玄宗主来了。”
　　练歧傲想起凤凰天都那个小宗主这两年猖狂无忌的言行，皱眉道：“想必是那朝玄茗之实在难以管束，才教左右两个尊主不得不一起来看着他。”

　　妃若扬懒得寒暄，从头到尾没有下马车，等进了城，住进了万俟山庄安排的驿馆，他才问古江晴：“你不是着急知道天地因果的事，怎么不等一等阜兰延承？”
　　阜兰延承便是天下第一名剑问道之剑玉乙的主人，此人是凤凰天都的右尊主，地位仅在朝玄茗之之下，位列江山明册风云榜第九，实力强悍，不容小觑。
　　古江晴道：“此人非善类，不想过多接触。”
　　“哎吆，你还有这么任性的时候？”妃若扬惊奇了，“不对啊，今天你整个人都怪怪的，肯定发生了什么……”
　　他抱着手臂，回想了一下今天这一路，道：“难道跟日月城有关？刚刚那个孟玉辰还说你面善，我听着可有点不对劲，你又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古江晴刚要开口，他就自行接上了：“你肯定又要说‘你以后会明白’对不对？”
　　古江晴道：“若扬，我很累，想早些休息。”
　　妃若扬慢慢放下了手臂，看着她，表情有点呆，过了一会儿才道：“奥，好，你休息吧。”
　　他默默的转过身，出了房间还顺便把门给关好了。
　　难得懂事一回……古江晴无奈的笑了一下，刚要坐下喝口茶，门又被推开了，还是妃若扬，他没有进来，搭着门把手，道：“刚刚你叫我的名字叫的挺好听的，但其实我还有一个名字，我觉得如果你来叫的话也会很好听，我告诉你吧。”
　　古江晴：“……”
　　她赶忙道：“我知道你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