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掠影》途茗

38、心意

　　妃若扬这个人一向无法无天，不畏惧任何人，也很少有他害怕的事，因此便事先具备了“贼胆”，如今又有了“贼心”，那是一刻也不想等，恨不能立马让古江晴知道他的心意，苦于没有机会。
　　自那天古江晴从风月楼离去到现在，他们一行人已经出了逐游城近百里，他都没有找到跟她单独说话的机会。
　　因此一行人行进的过程中，妃若扬频频朝古江晴那边看，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好停下来说几句话。
　　可惜一向善于察言观色的古宗主今天好像变迟钝了一样，座下神驹片刻不停，一点也没有要休息的打算。
　　实在放心不下妃公子就硬蹭着铸器古氏的队伍跟来的伊嵬注意到他扭曲的眼神，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骑马蹭到他身边，低声道：“公子，你不能心急。”
　　周围蹄声如雷、烟尘激荡，妃若扬没听到。
　　伊嵬急了，不由自主提高了音量：“公子！”
　　“嗯？”这回妃若扬听到了，转头看他。
　　“我说，让你不要心……啊！——啊啊啊！”
　　他咬到了舌头。
　　事实说明，骑马的时候最好保持沉默。

　　夜色降临，他们到了一处荒山脚下，附近没有人烟，无法投宿，古江晴便决定在山下扎营休息。
　　武士们忙着布置防御阵法，不仅可以防备野兽偷袭，也可以防止附近的血祭渊流变化之后影响他们。
　　廖悬抓了几只山鸡回来，兴冲冲的以内力驱动具焱，又把这把名剑当成了炉灶使用。
　　伊嵬则哀叫个不停，自己在那捣鼓着治舌头的药。
　　妃若扬左右看了看，朝树下的古江晴走过去：“哎，你这排场也太小了些吧，好歹是一宗之主，而且是铸器古氏的宗主，怎么参加群英会这种中州第一盛会只带了这么点人啊？”
　　“我带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他们将来都是风影的栋梁，此次正好历练一番，”古江晴把刚洗好的野果分了两个给他，“至于排场，那种东西有什么用？群英会那种场合，敬你的人依旧会敬你，轻视你的人也不会因为排场就改为重视。”
　　“为何是风影的栋梁而不是古氏的栋梁？”妃若扬咬了一口果子，整个口腔瞬间充满了酸涩的味道，他连忙吐掉，那倒牙的味道却消散不去。
　　“风影剑是古氏的家主之剑，风影即是古氏，有所同也有所不同。”古江晴面不改色的吃完了一个野果。
　　妃若扬：“何解？”
　　古江晴却不想解释，实际上，这也是她第一次跟人这样说。
　　“未来的某一天你会明白的。”
　　“故弄玄虚。”妃若扬吐槽。
　　古江晴笑了笑。
　　“哎！宗主！”廖悬似乎烤好了一只，朝这边大力的挥着手。
　　古江晴正要过去，妃若扬却拦在了她面前。
　　“有事？”
　　妃若扬：“的确有件事，有件很重要的事。”
　　到了这一步，他却有些犹豫了，素来天不怕地不怕，这会儿却突然胆怯起来。
　　古江晴把在面对裴一琴时才会有的耐心放出来了一点，等着他开口。
　　妃若扬拽了拽自己的耳垂，道：“说来有几分曲折，一开始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但是的确都是真的，古江晴，我发现我很喜欢你。”
　　古江晴平稳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但是并没有很大的变化，这跟妃若扬预想的不一样。
　　什么羞红了脸笑弯了唇统统没有。
　　他不了解古江晴。
　　她只是觉得有点可笑。
　　前世背弃了他们的器灵现在站在她面前说喜欢她。
　　不过也不难理解，因为感情本身就是最不靠谱的东西。
　　妃若扬不满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古江晴回答他：“我知道了。”
　　妃若扬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道：“就这样？没有别的了？”
　　古江晴：“你说你有件事跟我说，你说了，我听到了，自然就结束了，还能有别的什么？”她啃起手里的另一个果子。
　　“你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别人一片真心向你剖白，你的回应就这么敷衍？！天下怎么会有你这么冷血无情的人！”妃若扬气的头发都要支棱起来了。
　　古江晴却依旧很淡定：“你想要什么回应？”
　　“我……”他突然说不出来话。
　　他并非没有惧怕的东西，譬如此刻，他害怕古江晴的反应。
　　设想了千百种结果，却未曾设想她并不喜欢自己。
　　古江晴看着他委屈愤怒的模样，鬼使神差的不想那么敷衍了，她认真道：“我信仰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感情，两个人一辈子都只有对方，不隐瞒、不背叛、不伤害，互相信任，互相包容，可比肩而立，可同甘共苦，如此扶持到老，纵使白头亦不离弃。”
　　妃若扬张了张口，犹豫了一下，说：“我可以做到。”
　　“你做不到，”古江晴毫不客气的否定他，“你今日所谓的剖白，根本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不过一时兴起，不在乎影响不在乎非议，恐怕根本没有想过以后要不要负责任吧。”
　　妃若扬慌忙解释：“我不是。”
　　“不管你是不是，你都没有考虑我的境况，试问这样的心意，要让人如何才能不敷衍？”其实她的内心也有极度自我的一部分，只有极少数的情况下才会暴露出来。
　　顿了顿，她的语气柔和了一些：“还是要感谢你的心意，不过我已有婚约，以我的原则和对感情的要求，不可能悔婚，也不可能做出有负夫家之事，因此只能对你说声遗憾了。”
　　妃若扬不服气道：“你的要求那个姓欧的能做到吗？”
　　“那便是我和他的事了。”说到这里古江晴脸上已没有表情，若说妃若扬的心意让她觉得可笑，欧上贤这个人则一点也不值得她心里有什么波澜了，那半生流离困苦多半拜此人所赠，她早就决定好了要如何做一场了断，不过这些没有必要跟妃若扬解释。
　　“妃若扬，”她说，“今日之事我已知晓，便到这一步为止，你仍旧是跟我有恒武契约的人，你我之间有斩不断的联系，我也可以把你当朋友，但不会有别的什么了。”
　　未曾设想过这种结果，也便未曾设想出现这种结果之后自己要怎么做，妃若扬心底涌进了一股让他感到陌生的情绪，心口隐隐作痛，他还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客观来说，他活的时间虽然长，做人的时间却还很短，为人之时长于王室，娇生惯养，不曾受过这等挫折，恐怕一时半会儿过不了这个坎儿了。
　　古江晴没有再管他，移步走到了廖悬那里。

　　吃饱喝足，一行人各自休息，古江晴盯着火堆，迟迟没有困意，廖悬睡了一觉之后看到她还坐在那里，便关心道：“睡一会儿吧，天亮了还要赶路，不是说要在明日天黑之前赶到揽日堂的驻地吗？”
　　“明日练歧傲会在半途接应我们，此程若有危险也就在今夜了。”
　　廖悬看了看防御阵法八个阵眼处刚刚换防的人：“不是有他们盯着吗？”
　　古江晴道：“我不放心。”
　　廖悬爬了起来：“那我来看着，你去休息。”
　　话音刚落，古江晴的手掌便落在了他的肩上，狠狠的往下一压，风影应声出鞘，飞向了他们的左前方。
　　已经迟了，那个方向飘来血腥之气，守那个方位的弟子多半已经性命不保。
　　风影回来时，一枚新月状的暗器也随风而至，速度极快，转瞬便已在眼前，古江晴堪堪避过，那阴毒的暗器擦着她胸前的发丝飞了过去，被妃若扬的光刃挡下。
　　“什么情况？”廖悬一跃而起，具焱剑风横扫，劈乱了随后而来的更多暗器。
　　伊嵬紧跟着妃若扬跳过来，看了一眼，大惊：“有、有土！”
　　可惜话还说不清楚。
　　妃若扬道：“他说有毒。”
　　再面对古江晴时，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坦然如故了，不过眼下不是矫情的时候，这突然的偷袭对他来说是送上门的出气筒，当即便捏了光刃冲向了血腥传来的黑暗里。
　　“谷、谷子！”伊嵬急的不行，这小祖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也别想活着回云衡了。
　　“其他人不要动！廖兄，看好这里。”古江晴交代了廖悬一句，便向妃若扬追了过去。
　　“喂！你跑那么快干嘛！”廖悬也急了，就算他再不敏感，也清楚他们这一队人里价值最大的就是古江晴，若有刺客也一定是冲着她来的，她却想也不想就冲在了前面，像是一点也不在意危险。
　　跑出了防御阵法的范围，黑暗中唯一能辨别方位的就是妃若扬那时不时挥出的光刃，她正要赶过去，耳边却听到一丝极不寻常的鸣响，那声音很轻，若不留心根本注意不到。
　　古江晴悄无声息的停了下来，右手拇指撑着剑柄，左手抛出了一个火折子，光亮只有一瞬，却足以让她看清楚情况，原来她面前已由钢丝织成了一张大网，那钢丝并非真正的钢丝，而是布满了锋利的小刺，若没有及时停下，以她方才的速度撞上去，必定是满身伤痕了。
　　火折子落下的一瞬间，风影剑诀使出了第一式，迅捷如风的剑气顷刻间斩断了巨网。
　　她敏感的注意到身后的一点响动，毫不犹豫的刺了过去，身后那人反应也极快，身体擦过她的剑尖飞身到了另一侧，与另一人左右夹击，他们的武器古江晴看不分明，交手之后判断是长刀和双刺。
　　使双刺的人身手十分灵活，负责扰乱古江晴的剑招，使长刀的便负责正面对击她的剑气。
　　古江晴谨慎万分，因为她知道埋伏她的不止这两个人。
　　如墨般的黑夜里，锋利的巨网重新编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