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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入京(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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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李元志,是个狠角。”然之大师猛饮了一杯茶。
“听刚才的谈话,此人是皇上身边的亲信?”
“何止亲信,如今皇宫里那位对他的话可谓是深信不疑。他入宫前的来历没有人知道,据说是当年内侍省的少监李德宣出宫时捡到的,后来见他面如莹玉,机敏好学,便当成自个儿子。只不过李德宣哪知自己养出个豺狼虎豹,不仅夺了他的位,连命都搭进去了。他藏得好,佛口蛇心,没人怀疑他。”
“噬不见齿,最为毒辣。”
“当今皇上最爱寻欢作乐,李元志投其所好,想了些法子讨得皇上欢心,不过一年便得了重用。朝廷大事,无不询问李元志的想法。”
“自古昏君与奸臣皆为良配。”凌云岑轻笑道。
“蔡旻杀了昏君庆元帝,以为自己能建立一个清平盛世。他错了,清平盛世哪里是改个年号就能造就的,只要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昏聩无度,这年号改与不改又有何关系?苦的只会是天下苍生。”
“大师心怀天下,看得比常人通透。”
“心怀天下...那小子以前也心怀天下。当年尔是山每年举办登高会谈,天下文人墨客聚集于此一辩高下。有一年题目是“君、臣、民”的关系,有人认为民为大,而有人认为君为上。众说纷坛。那小子突然站起来说,‘私以为,先为人再为君臣民,既为人皆平等,何有上下尊卑之分也。’ 此言一出,当场的文人都被惊住,此言就是在公然蔑视皇权。可我却觉得,这才是心怀天下的人该有的心境啊。那年他才十三岁啊。”
“敢言平等,以抗尊卑。有气魄。”凌云岑笑道。
话音刚落,外头冲进来一位学生,“然之老师,不好了,打起来了!”
“谁打起来了?”
“于公子和阿苓姑娘打起来了。”
“他俩这是家常便饭有何慌张的?”
“阿苓姑娘将于公子追着打,打到了左室,左室的两位客人正在用膳,哪知阿苓姑娘的流星锤正好砸在陈大人的背后,锥刺把陈大人的肉都挖了一小块出来。”
“快,带我过去!”然之大师急步走向门外,凌云岑紧随其后。
到了左室,医学的学生正在给陈大人包扎背部,血淋淋的棉布堆在一旁。阿苓和于林川正埋着头一副自知犯错的样子,见凌云岑进来,阿苓和于林川向他递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凌云岑立马会意,这两人根本就是故意打的,定是想报那前几日在城门被拒后被流民殴打的仇。
一旁的李元志毫无关心陈自杰伤势的想法,反而将目光死死地锁在于林川的方向,凌云岑走了过去挡在两人的面前。
“在下凌云岑,教导无方,舍弟舍妹贪玩好耍不知轻重伤了贵人,我定当好好责罚。” 于林川听到责罚在凌云岑身后扯他的衣角。
李元志和陈自杰听到面前的人自报家门后,都抬起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要找的人自己出现,也没算白伤,陈自杰想到。
“无妨无妨,孩童玩闹而已。久仰先生大名,下官鸿胪寺陈自杰,幸会幸会。此番我与李公公前来,正是为了迎先生入京。”
“陈大人,在下此次乃游山玩水,拜见故交之行。入京就免了罢。”
“先前先生入国多有怠慢,皇上亲设酒宴向先生聊表歉意,还请先生屈尊随小的入京。”李元志说道。
“劳皇上费心,若不受流民骚扰,哪里称得上来过蔡国呢?”凌云岑轻笑。
身后的于林川和阿苓偷着乐,于林川用口型说着“大阴阳师”。
“西北边境疏于管制,还请先生见谅。此次皇上念着先生的安危,特派了三百禁军随小的同行,现正候于山下,为的就是将先生平安送到京城。”
凌云岑闻此笑道,“没想到皇上对自家国土的治安如此不信任竟派出三百禁军,在百川君上出行所带侍卫也不过五人。在下此番果真开了眼见。哈哈哈。”
一旁陈自杰听到这话,深感被凌云岑羞辱了一番,却又无力还击,于林川和阿苓见他羞愧的样子,在身后笑出了声。
“先生尊贵,自然谨慎。”李元志加重了语气。
陈自杰察觉出异样的氛围,担心如此下去会伤了和气,佯装伤口疼,“哎哟哎哟,疼。”
“陈大人身受重伤,需好生休息。不如今日大家都散了吧。”然之大师打着圆场,李元志和陈自杰被学生领着去了客房。凌云岑也带着两个闯祸的人回了客房。
“阿苓,今日这事是谁先出的主意?”榛刚回到院子里就问道。
于林川站到阿苓的前面,“榛哥,是我。”
“川哥,我一人做事一人当!”阿苓推开于林川,站到榛的面前,个头矮了半截,“是我出的主意又怎样?川哥先前被打成那样,我挖他一小块肉又怎样?你看那个太监说话的样子,我看他们都是不安好心。”
“你知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祸。先生因着你这一闹,想走也走不了了。”
凌云岑洗了手,正在帕子上擦手,“榛,不怪阿苓。没有这事也是非去京城不可了。”他搁了帕子继续说着,“三百禁军...清世帝哪里想得到这些,怕是李元志出的主意吧。”
“这哪里是护送,根本就是胁迫。”榛回道。
“三百禁军算什么,等晚上我溜下山全给打成残废。这样我们就可以回去了。”阿苓说着。
“你回去了,留在这尔是山的学生就要遭罪了。”榛说着。
“你说你们三个,人好心请你们吃酒,还派人来护送,怎么老想着打架呢。你们不去我去!反正我不回百川。”于林川跑到亭子里坐着。
“阿苓想去京城吗?”凌云岑问道。
“先生和榛哥去,我就去。”
“乎乎,出来。”袖中的乎乎睡眼惺忪的样子,探着头问凌云岑什么事。
“等会吃过肉,你就回百川给君上报信吧。”
“我要新鲜的鱼肉!”
“让阿苓带你去抓。”凌云岑轻声应着。
“怎么又是我!让川哥去!”
“不要!每次和川哥去他都抓不住鱼。”乎乎趴在阿苓的肩头,不情愿的样子。
于林川从亭子里三两下跳过来,“小样!你小爷哪回没给你抓着鱼!今天就得跟我去!”
三人打了半天嘴仗,榛无奈地摇摇头,抓起乎乎往山溪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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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乎走了已有几日,凌云岑已答应了一同进京,李元志不顾陈自杰的伤未痊愈,想要尽快返程。返程日的清晨,然之大师将凌云岑请到自己的房间,递上了一具长盒,盒中是一把未开刃的刀。
“当初我问那小子,学成后想要什么武器,他想了几日告诉我想要一把没有刃的刀。后来我托人锻造了这把刀,只是还没赠予他就发生了那等事情。如今他虽已失忆,武功也尽失,但我前日教了他一个时辰,他学得很快,定是身体还记着以前的招式。让他跟着榛练练,等成年后,便将此刀给他吧。”
“仁者不杀,果然是心怀天下。”凌云岑接过木盒,“晚辈替他谢过大师。”
“此去怕不是真的只为了致歉。暗礁险滩。还需多加防备。”
“晚辈自会多加小心。还想拜托大师一件事。”
“请讲。”
“晚辈想请大师查一个人。”凌云岑递过一张写着名字的字条。
“放心,查到后第一时间差人告诉你。”大师将字条卷起放入袖中。
“晚辈先行谢过,此次离开不知何时可再见到大师,望大师保重身体。”凌云岑弯腰作天揖礼。
然之大师伸手扶起凌云岑,“我和你父亲凌沧阳是故交,他病殒的消息传来时我悲痛万分。他把你教得很好,少年当有凌云志。你颖悟绝人,那小子跟着你我放心。”
“大师谬赞了。晚辈资质平平。”
“此行珍重。”
凌云岑辞别了然之大师,让榛将木盒放置到箱子中。阿苓和于林川换了身蔡国的新衣裳,跟在身后。鹅黄的外袍衬得于林川意气风发,明眸如秋日阳光下的水波泛着粼光,凌云岑看得竟晃了神,直到榛提醒他,才迈步上了马。
不觉间在尔是山已住了一月,秋风无情,落叶已铺满小径,于林川策马奔驰,冲到了一行人的前头,鹅黄的衣裳与银杏林融为一体。
到了山脚,于林川正在用黄豆喂马。见凌云岑下了马便跑过去,“怎么样?我骑马技术还行?”
“无师自通,确实不错。”凌云岑难得夸一回他,“不要忘记在山上交代过的事情。”
“知道知道!入京后没必要不说蔡国话对吧?就算要说也得磕磕绊绊。你放心演戏我很在行。”
“蔡国不比百川,做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横冲直撞。”
“知道了知道了!凌云岑有没有人说过你应该去庙里。适合念经。”
于林川刚说完,脑门上就遭了一下,疼得他直叫。完全不像是柔如流水般的凌云岑该有的力道。他想。
凌云岑和于林川上了马车,阿苓不想待在马车里,便随榛骑马。于林川虽也想骑马,却被凌云岑按下。
凌云岑想若是再放任他骑马,不过半个时辰决计又会乱跑。
“那个...我问你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不希望我来蔡国?”
“没有。”
“凌云岑,你当我傻子吗?在锦帆阁的时候,难道不是你让涉外司不给我办通行证吗?”
“不是。”
“那为何我们围着蔡国周边的国家走了一圈你就是不来蔡国呢?”
“蔡国并非百川的友好国。”
“可他们每年都派使臣去百川交好,你和君上都没同意。为什么?”
“自有我们的判断。”
“你是不是在京城里得罪了什么人?这么不想入京。”
“没有。”
“那为什么也不要我入京。”
“蔡国不稳定。你入境时不也感受到了。”凌云岑依然面不改色,让于林川看不出任何破绽。
说的好似都是真的,可他太了解凌云岑了,他越是这样滴水不漏就意味着事实远非如此。
“凌云岑,我很感谢你救了我。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以前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坠马?我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在百川的日子很快乐,你、阿苓、榛哥,都是我在这里的家人。可是,我不想这样不明不白地活着你明白吗?”
“人生在世,为的不就是快乐。既然快乐了,又何苦执着于虚无的身世?”
“也许对于你是虚无,那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来自哪里,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所以你体会不到我的感受。我觉得自己就像一株无根的草,风里来风里去,自由却孤独。”
知道么?凌云岑轻笑。或许自己知道吧。无根的草,自己又何尝不是。在选择中,自己永远都是被剩下的那个。孤独么?他就是从孤独中长大,这种滋味早就麻木了。
凌云岑没有回答,此刻一阵喧嚣打破了马车内的氛围,两人同时拨开了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