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海月喵

4、生辰

　　那日，于林川在码头拦住了正要上公务船的主司，在河边照着自己的图纸把想法说了一通。于林川熬了整个通宵把民航飞机与直升机的主要框架结构绘制出来，他的图正好解决了此前失败的问题。

　　此前的飞行器设计参考了鸟类的外观，也是具有双翼的。可每次上升后都无法顺利掌控其升降与方向。而于林川的设计中在飞行器尾部加入了羽翼，分别是垂直尾翼与水平尾翼。垂直尾翼调控并稳定方向，而水平尾翼控制升降与纵向的稳定性。

　　于林川对主司说了一大通力矩、涡流，作用力反作用力，主司虽听得云里雾里但却松了口，答应于林川会考虑重启飞行器项目。

　　于林川每日除了在万新司当助手，回了家就窝在房间里修改自己的设计稿，把每个部件的构造都细化，并且让阿苓帮他当助手，用百川话编写了一本小册子向万新司的人解释各种原理。

　　两个月后，在他的不懈努力下主司终于同意再次为这个飞行器立项。

　　“恭喜川哥！”阿苓斟了酒递给于林川，被凌云岑一把夺下。

　　“两个小孩子，喝什么酒。”

　　于林川来到这里顶着十五岁少年的身体，已经快半年没有沾酒了。不是说古代成年早吗？怎么酒还管控这么严！！

　　“恭喜你！”凌云岑递来一杯茶，“没想到你真的说服了主司。”

　　“废话，小爷我可是正儿八经考上MIT航天系的。别说飞机了，高中我就把火箭的原理研究得清清楚楚了，毕竟小爷我可是要探索宇宙的男人。”

　　阿苓嘴里含着肉，笑着说：“云岑先生，川哥又犯病了。净说些听不懂的。上次他居然告诉我月亮是不发光的，是反射了太阳的光！”

　　“本来就不发光！本来我以为你们都知道，没想到你们呀，对海上的东西一清二楚，对天上的东西一窍不通。”

　　凌云岑已经对阿苓和于林川的拌嘴见惯不怪了，望着窗外的夜空说着：“说到月亮，明日是十五了。”

　　中秋节。于林川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自从高中去了国外读书，就没有几个中秋是在家里过的。不知为何，以前从未在意过中秋节没回家的事情，现在反而很想回家。

　　半年了，他还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的线索。

　　回家。遥遥无期。

　　翌日，刚用完晚膳阿苓就拉着于林川出门，说是器玩坊今日有免费拿玩具的活动。自从伍大人听了于林川的建议开始实施船牌和限行后，河道的拥挤程度缓和许多，虽然是中秋节，两人乘坐的小舟却很快便到了器玩坊。

　　器玩坊的活动就是抢答与月亮相关的问题，答对的就可以拿走奖品。于林川本来信心满满，结果哪知器玩坊的每个问题的答案全是错的，于林川和店主争执许久，影响了活动流程，被小孩子们齐力轰出了店门。

　　“要是云岑先生在就好了。肯定全部答对。都怪你，非要说月亮不发光！”阿苓坐在河边生闷气。

　　“本来就不发光！他们的答案全是错的，我这是纠正错误你知道吗？”

　　“我不管，你赔我玩具！”

　　“找你云岑先生赔！”

　　“云岑先生从来不在中秋节出门。”

　　“为何？他是狼人啊？满月要变身？”于林川打趣道。

　　“你才是狼人！中秋节是云岑先生的生辰，但...”

　　阿苓还没说完，就被于林川超大分贝打断，“什么！？你不早说！那我们还不赶快回去给他庆生？”

　　“但是...”

　　于林川又截了阿苓的话，“但是还没买礼物！买个什么好呢？”他自顾自地往前走，思考着该买个什么礼物比较好。完全不顾阿苓在后面扯着嗓子大喊：“但是他最讨厌过生日。”

　　来了这边一直受到凌云岑的照顾，于林川左思右想，一定要买个贵的。可是今天带的钱不太够，他犯了愁。路过折扇店时，他突然想到自己第一次出门时把鸟屎甩到了凌云岑的扇子上，于是信步走进了店里。

　　回到凌宅时已是亥时。凌云岑正在院中赏月。于林川神秘兮兮地走到他面前，唱起了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凌云岑，喏，生日礼物。你说你也是，过生日还藏着掖着，要不是阿苓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于林川边说边把扇盒打开，扇面右下角上有一轮小小的明月，“你看，知道你喜欢赏月，专门选了这把...”

　　话音未落，院里就传来清脆的响声。

　　凌云岑摔了手中的酒杯，右手一挥将于林川手上的扇盒挥落在地，酒液浸润了扇面，右下角的月亮被晕染出了参差不齐的波纹。

　　于林川留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随后又拾起扇子冲到凌云岑面前，不准他进房间。

　　“你生什么气啊！好心给你过生日。不喜欢这个礼物就说，发这么大脾气干嘛。”第一次遇到自己买的生日礼物被当面扔地上，于林川也有些生气。

　　凌云岑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说话啊！”

　　于林川凑近凌云岑，凌云岑甚至可以从他的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带有恨意与嫉妒的倒影，仿佛要被于林川眼中的倒影吞噬一般，他说了一句：“滚。”

　　于林川猛地将扇子扔向凌云岑的身上，用肩膀推搡了凌云岑，离开时嘟囔着：“谁稀罕给你过生日似的。莫名其妙。”

　　凌云岑进了房间猛地关了门，双手仍旧撑在门上没有放下。

　　他以为自己可以毫不介意地面对于林川，仿佛于林川真的只是自己救回来的一个陌生人一般。这半年不都这样过来了吗？

　　每一次他看见于林川时，都在提醒自己于林川只是一个失忆的孩子而已。嫉妒、羡慕、憎恶，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情，每一次于林川出现在他面前时，这些情绪都会横冲直撞地撞击着他。但一直以来，他都藏好了。

　　可是为什么，要在自己生日这天，带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来给自己过生日。

　　生日快乐。从于林川的口中说出来，就像一把把刀子在挖着他的心房。每一刀都在嘲讽他，嘲讽他这些年无谓的等待与期望。

　　有一瞬间，他很想扯着于林川的衣襟大声告诉他真相。但每当他这样想时，仿佛有个声音又在提醒他，不被需要的人只有他一个就够了。

　　真可笑。他想。

　　于林川气冲冲走到门口时苓正好回来。见于林川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来晚了。

　　“川哥，你跑得太快了，我找了半天没找到你。”

　　“找我干嘛。”

　　“被云岑先生骂了吧？”

　　“狗屁先生。”

　　“这不能怪先生啊，我刚才话还没说完你自己就走了。我刚才想说，云岑先生最讨厌过生日了。”

　　“......”

　　“你看，你要是等等我，就不会被骂了。”

　　“过生日有什么好讨厌的，我看他就是脑子有病。好心当成驴肝肺。”

　　“本来这件事在家里是禁忌，我悄悄给你说吧。云岑先生的娘是你们蔡国人，云岑先生叫她月娘。那时候蔡国还叫正良国。云岑先生四岁时，月娘回正良探亲，沧阳先生也一起去了。月娘答应云岑先生会在他生日那天赶回来，可是先生等啊等，一直没有等到。后来沧阳先生自己回来了，他告诉云岑先生，说月娘在正良的时候生了大病，不幸离世了。云岑先生伤心难过了很久，再也不过生日了。可是沧阳先生五年前去世时，告诉云岑先生月娘其实并没有去世，而是在正良被迫嫁了其他人。所以，生日对于云岑先生来说，就变成了最讨厌的日子。”

　　“这样啊...”，于林川沉思了一会突然站起来道：“我决定了！”

　　“干嘛！”

　　“给凌云岑道歉啊！戳了他的伤心事，挺过意不去的。”

　　“川哥，你脑子没病吧？你现在去道歉就是火上加油。”

　　“也是。那怎么办？”

　　“云岑先生又不是那么小气的人。等他气消了就好了。”

　　“不行。我得表示我真诚的歉意。”

　　最后，于林川觉得反正折扇也毁了，不如重新准备个更有意义的礼物当做歉礼送给凌云岑。

　　而后半个月，于林川都躲着凌云岑，去锦帆阁上班也不蹭他的船，下班时也刻意晚一个时辰再走。凌云岑也没多问，每日照常讲学办公。

　　又过了一个月，于林川突然主动出现在凌云岑房间外，像往常一样笑嘻嘻地倚着门等他。手里拿着酒壶与一只酒杯。

　　“云岑先生，今日工作累了吧？喝杯酒？”

　　凌云岑跟着他坐到了院里的石几上，那日洒掉的酒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于林川手中的桂花酒香味。

　　“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你看我来这里这么久，你供我吃供我穿还是我的救命恩人。一直都没好好感谢你呢！”说着往酒杯里斟满酒。

　　凌云岑饮了酒，正色道：“说正事。”

　　于林川从胸口掏出一个檀木的小盒递给凌云岑，盒子被捂得还有些温热，打开盒子的搭扣里面躺着一颗透明的琉璃珠子，珠子内部是黄色琥珀制作的月牙。

　　于林川起身站到凌云岑身后，俯下身子拿起琉璃珠对着月亮旋转了一圈，“你看，这珠子可是大有奥秘，每个位置都对应不同的盈缺。娥眉、上弦、张弦，满月，下弦，残月。”

　　于林川的气息游离在耳侧，挠得凌云岑发痒，他侧了侧身子，好与于林川保持一定的距离。秋风很快将他耳郭残留的那缕气息吹散。

　　“这可是我花了很久想出来的样式，请百川最有名的设计师制作的。仅此一颗！”于林川语气里满是得意。

　　“谢谢！”

　　“就这？没了？”

　　“非常感谢你的礼物？”凌云岑知道于林川是想求夸奖，但故意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算了算了，老古板。就当你是夸我了。”于林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双手撑着下巴，“我想了下，这珠子也不好随身带，你要是喜欢我再请设计师帮忙弄成项链，这样你就能随时戴着了。我发现你们这很多人戴项链，还挺时尚。”

　　“咳...”不知为何，面前的凌云岑突然呛到，“我又没说要随时带着。”

　　于林川懒得和他理论，双手抱头躺到了旁边的摇椅上，“明月，清风，美酒。不得不说，百川的日子可真舒坦，有时候我都不想回去了。”

　　“那就不要回去了。”

　　于林川收了眸子，盯着自己的鞋尖。

　　不行。一定要回去，家里肯定还有人在等他醒过来，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误入了这个世界的流星，独自穿越了不知多少光年远的距离，孤独地落在这里，擅自被取了名。即使他有一天消失了，应该也不会有人为此感到悲伤吧。

　　凌云岑见于林川不说话，主动开启了话题，“给他取个名字吧？”

　　“珠子要什么名字。有些东西，取了名字，就成了挂念。难不成你想记着我？”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就叫邀月吧。”凌云岑透过珠子看了看于林川。

　　少年眉眼间稚气未脱，无论何时嘴角都是上扬的状态。于林川剪了自己的长发，碎发在微风中张扬，只有脑后留了一缕细长的青丝。眼睑下淡淡的痣让凌云岑多了几分亲切感。

　　那一瞬间，他似乎在于林川身上还看到了另一人。

　　若真是三人，该多好。

　　“文绉绉的，送给你就是你的了。随便你取什么名字。”于林川偏头回答道。

　　“对了，那天...很抱歉。”

　　那日于林川走后，凌云岑将扇子捡起来，扇骨因为争执断掉了。不过他没有扔掉，放到了柜子里。冷静下来后，觉得自己很可笑，和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较什么劲。本来早就想道歉，哪知接连一个多月于林川都躲着他，今天总算找到机会化解之前的矛盾。

　　而于林川没想到凌云岑居然主动提起那天的事情还道歉，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耳根子也发烫，干脆佯装睡着了。

　　可恶，明明是自己想来道歉的，怎么被抢了个先。

　　翌日傍晚，一家人用过晚膳准备去在院里纳凉。于林川拉住凌云岑，摊开的手里放着昨天那颗珠子串的项链。

　　“呐，够意思吧！说到做到！来，戴上看看。”于林川把手伸到凌云岑面前。

　　“你确定要我戴？”凌云岑反问道。

　　“不戴我干嘛给你做成项链？戴上后不管刮风下雨你都能看到月亮了。”

　　于林川见凌云岑不动，将项链拿到手上走到他身后准备给他戴上。凌云岑顺势拿过来，侧身自己戴上了。

　　“好看！我可真是个设计天才！”于林川满意地朝院里走去。

　　阿苓见两人走过来，想要给他们说学堂的趣事，眼尖如阿苓，突然看见凌云岑脖子上多了个东西。

　　“项链！”阿苓激动地跑过去，“云岑先生，你定亲了？？”

　　这话一出，于林川比阿苓还激动，“什么！？你定亲了？？”

　　“在百川，凡是有了心爱之人或者定亲时都会送对方项链。项链的位置正好在胸前，意思是把心爱之人放在心上。”榛在旁边解释道。

　　于林川吓得跳起来，一个急步跑到凌云岑面前想要拽掉项链，“凌云岑，你大爷的怎么不早说你们有这个习俗！快取下来，谁跟你定亲了！”

　　“哦，川哥送的啊。”阿苓不仅恢复了冷静，语气间反而还有一丝遗憾。

　　“阿苓，你这话什么意思。怎么我送的你就这么不满意的样子。”

　　“云岑先生又不会喜欢你，肯定是你不懂我们的习俗乱送东西。”

　　“放屁！我给的时候凌云岑他也没说啊！”于林川还拽着项链不放。

　　“一定是你又赖着先生不放，先生才戴的！”

　　于林川不想和阿苓多争辩，继续让凌云岑取下来，凌云岑握着不放，“你不是很希望我戴吗？”

　　“那不一样啊！我之前不知道有这说法！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变成你未婚夫。快快快，取下来。”

　　凌云岑见他坚持，便取下来了。于林川本想将珠子夺回去，但凌云岑把珠子拿得很高，他比凌云岑矮了半个头，一直抓不到。

　　凌云看着几乎快要炸毛的于林川“噗”地笑了起来。

　　“不会戴了。但是送给我的东西哪有收回之理。”凌云岑把珠子收进了袖口。

　　于林川见他确实没有再戴上的意思，便作罢了。结果第二日，于林川发现凌云岑又把珠子戴到了手上。

　　你大爷的凌云岑！！！！

　　整个凌宅都回响着于林川的咆哮声，绕梁十日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