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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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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湖的湖堤垮了一大半,如今只剩下半湖的水。沿路的工人正在将倒下的三角形木牌重新插上,凿渠工程再次有条不紊地开展起来。所幸开凿得早,大部分湖水早暴雨前被引流分散,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回到山脚下时,昨天的老妪已经在等着了。
“公子...找到了吗?”
于林川从胸口拿出一枚崭新的玉手镯,晶莹通透,那是昨天凌云岑让榛准备的。
“阿婆,找到了,您看看是不是这个?”
老妪接过手镯,眼睛都快眯成缝,对着阳光仔细看,半晌才说:“是的,是的。公子你真是个好人。谢谢你,公子。这是我做的桃酥,一点心意,你收下。”
于林川接过用桑皮纸包成四四方方形状的谢礼,用手颠了颠,分量很足。
走到县衙时,阿苓已经将桃酥吃得精光,一个没剩。
县衙门前停了一辆马车,凌云岑用余光大量了几眼,正觉得车夫有些眼熟,就听阿苓用含着桃酥的嘴巴吐字不清地说:“这好像是沐新姐的马车。”
正厅里褚沐新正与周县令谈笑风生,听见阿苓的呼喊声她循声望去,只见一抹明亮的红色扑到怀里。
“沐新姐!想死你了。”说着像小狗一样在褚沐新胸前蹭了蹭。
众人见此只好别开目光。
榛在心里叹到,成何体统。
阿苓蹭够了才放开褚沐新。褚沐新见她嘴角沾满了碎屑,笑着用手帕替她擦拭掉。
“研学司应该很忙吧?褚姑娘怎么得空来崇县?”凌云岑跨步入屋,带动了一缕热流,于林川紧随其后向褚沐新挥手打招呼。
“沐新此行是想来借人。”她抬眼望着总是一袭黑衣的榛,“能否借阿苓一段时日?”
榛大概是没想到褚沐新是来找自己借人,愣了一秒才道:“褚姑娘找阿苓有何事?”
“我想让阿苓陪我去趟西北。”
几日前。邑阳。一封来自西北的军报扰乱了大庆殿的氛围。
如今沙州已被尘清军全权接管,尘清军的首领荀昭玉行代理知州之职。她重新梳理了沙州近五年的库银与账本,加上典当拍卖了不少前知州的收藏品,因此结余了不少银两。
三分之一拨给各县安置流民,所有流民登记入册,凡身强体健者需以劳动换铜钱,残弱病幼则由县衙出钱照顾,不知悔改烧杀抢劫者依其罪行严重性判刑。
然而百姓与官府的积怨颇深,这么些年官府都没管过,如今换了尘清军难道就能真正变好吗?大部分流民都抱着观望心态不愿到官府登记。
一个月前,荀昭玉亲自率兵攻下了长期盘踞于沙州官道的流民劫匪,将其中穷凶极恶之徒的尸首悬于城门七日,以示警告。此事一出,大部分流民才开始信任这雷厉风行的尘清军。
沙州西抵西域,南临蜀中,东接关中,所谓“通一线于广漠,控五郡之咽喉”,对于蔡国各地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商业与军事重镇。故而就算荀昭玉带人占了沙州,各地与之贸易往来也没有断。不仅没有中断,在荀昭玉的积极推进下反而更加频繁。西域所产之物经由沙州运往各地,而各地陶瓷、丝绸、茶叶等再经由沙州售往西边。
一来一往,当地百姓也尝到了甜头,原本介怀荀昭玉这一女子身份的人也不再到处传播闲言碎语,反而加入了尘清军谋划起大业。
稳人心,促商贸,在短短半年时间里,尘清军就把沙州变成了齐心协力的铜墙铁壁。所以,当卓逸兴回归西北准备镇压尘清军时,还未出师,就被沙州百姓拦到城门外十里处。
他压根不敢与百姓起冲突,最终连沙州城的牌子都没见到就打道回府了。
今日大庆殿上议的正是这事儿。
蔡勋将折子扔到一边,开始痛斥定西侯:“褚奕!你看看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将军!漠北打不赢狄古斯,西北赶不走尘清军!你带的人很好啊!很好啊!!!”
晏平熹担心伤了君臣和气,及时出列,“皇上,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解决沙州的起义军。老臣以为如今沙州百姓被叛军蛊惑,若是以武力镇压反而会激起民怨。不如从朝中选拔能言善辩之士招安尘清军。”
“如何招安?给尘清军官爵荣誉?若是如此,天下人皆效仿,反了不成?”应荣海立马反驳。
“沙州如今在尘清军的管理下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欣欣向荣。老臣倒是认为这尘清军的首领荀昭玉是位能人,赐予官爵并无不妥。”
应荣海提高了分贝:“晏太傅,给叛军官爵这就是在打朝廷的脸啊!况且荀昭玉一介女子,有何资格入仕?”
怎料此话一出,反而是一直站在队末的褚沐新先开了口。今日她本是例行返京汇报研学司的进度,但一大早朝中都在商议西北一事,她根本没有机会述职。
“应尚书,沐新不才,有一事请教。”
众人望向几乎已经站到门边的褚沐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数月前,皇上在芃州设研学司兴办公益学堂,广纳学子。可朝中上下个个贪恋京城繁华,无人愿意远赴旧都任职。没记错的话,正是应尚书口中的\'一介女子\'自荐才补上了这一职位空缺。
沐新今日所言也并非针对应尚书,只是,入朝为官本就不应是男子独有的权利。官者,事君,为民,正心。试问以上三点难道女子就不能做到吗?”
说罢,褚沐新上前几步对着高居皇位的人行礼,铿锵有力的声音震荡在大庆殿内:“皇上,臣以为晏太傅方才所言极是,所谓民为本,而武力镇压最终伤害的仍然是百姓,是蔡国的根本!臣虽无张仪的纵横之术,也不及孔明先生智勇,但为蔡国鞠躬尽瘁之心天地可鉴。故自请前往沙州游说尘清军。”
定西侯明白自个儿女儿向来恃宠而骄被惯坏了,但却没料到她竟在朝堂上公然挑衅应荣海,不仅如此还想只身进入叛军的领地。
爱女心切的定西侯立马道:“皇上,小女口不择言。叛军狡猾,哪里是她能轻易游说的。还望皇上饶恕小女无知行径。另择有识之士。”
“父亲!”
“你住嘴!”三个字几乎是从定西侯紧咬的牙关里蹦出来的。
“定西侯说得没错。沐新你啊,毕竟是个女子,外交斡旋之术哪里比得上翰林院的学士。我看呐,还是让翰林院的学士去更稳妥。今日朝中可有学士自荐啊?”
蔡勋的问题抛出去许久,殿里只有私下窃语却始终无人上前。
半晌,褚沐新再次请命道:“皇上,臣虽女子但也深知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道理。沙州虽为叛军敌营,却也并非蛮荒之地。学士们年事已高不宜远行,沐新恳请皇上同意臣前往沙州。”
定西侯有时候常常在想,自家女儿究竟是何时被惯成如此性格。但凡是她决定的事情,绝对会一意孤行坚持到底。当年与夫家和离闹得满城风雨,京中世家子弟若不是碍着自己的面子,早就把沐新排挤在外了。
此刻他鬓角的白发好似又多长出几根,望着自己女儿坚毅的眼神,深知她心意已决。
蔡勋倒是不介意褚沐新去,毕竟对于他来说谁去不重要,能解决问题才最重要。但也念在定西侯的面子上,试探性地询问定西侯意见:“沐新身为女子,志似男儿。是朕的良臣呐!不过你是褚家独女,这事儿还得问问你父亲的意思。”
“父亲!”褚沐新再次唤他。
定西侯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回道:“能为皇上分忧解难乃褚家荣幸,不过西北路远,臣恳请皇上派兵护送小女至沙州,也好让老臣安心。”
蔡勋笑道:“没问题!朕定会派精兵一路护送。”
但褚沐新却不同意此事,“皇上,父亲。此行本就是游说讲和,若是派兵护送岂不让叛军警惕抗拒?臣有一计,望皇上成全。”
“说来听听。”
“皇上可还记得百川使臣凌云岑同行之人中有一年轻女子名为苓?此女年仅十五却武力高强,此前在芃州武馆打败了一众豪杰。臣恳请带上阿苓姑娘一同前往西北。她既是百川人又是孩童,叛军定不敢过多刁难。另外,一女子与一孩童前去,想必叛军也会放松警惕。”
“此计甚好,只是这阿苓是凌云岑的人,他会轻易答应吗?”
“臣此前在芃州与阿苓姑娘相交甚欢,若是阿苓姑娘愿意与臣同去,想必使臣与阿苓的哥哥榛也不会过多阻拦。”
蔡勋思忖片刻才应道:“行吧。就按照沐新的意思去办。杨大人,你们礼部在此期间要多准备准备说和一事。”
“遵旨。”
如今,崇县。
褚沐新手中的一杯茶已见底,“事情原委就是这样。沐新自知这个请求有些逾矩,但如今蔡国上下人人自危,真正愿意做实事的人少之又少。沐新也是无奈之举才想请阿苓与我一同前去。”
阿苓其实没太听懂整个事情的个中要害,但却一脸兴奋地说:“榛哥,先生,阿苓想去!”
榛沉着脸没回答,他当然是不同意。阿苓确实有些功夫,可一人如何抵得了盘踞沙州的叛军。无论如何此事都是凶多吉少。
于林川转头一看,凌云岑也是蹙眉摇扇,一脸心事重重,席间氛围压抑得很,他脱口而出道:“要不让榛哥和凌大先生考虑考虑?明日答复?”
“此事确实是沐新唐突了,无论两位作何答复沐新都会心存感谢。”
入夜,灯影摇曳下印着三人的身影。
“榛,阿苓是你妹妹,此事全权交由你作主。”
“先生你知道,自从我们被沧阳先生救下后,阿苓几乎一日都没离开过我。所以,这次也不会例外。”
于林川靠在门上,下午时分他修剪了几月未打理的长发,现下是一头清爽的短发,脑后编着一根小辫,即使在昏黄的烛灯下也散发出英气逼人的气势,他手上玩着自己的小辫,发问道:“话说褚姑娘为何突然想到让阿苓与她同去?这蔡国会武功的小女孩不少吧?”
凌云岑柔和的声线传来:“下午我也想过这个问题,褚姑娘心思缜密不可能一时兴起找阿苓陪同,除非...”
榛脸上愁云总算散了些,他接着凌云岑的话说:“除非她想向我们表立场?”
于林川恍然大悟,“你们的意思是她可能知道了我的身份?所以带阿苓去西北不仅仅是讲和那么简单?”
“是讲和。只是不为朝廷讲和。只要此事一成,阿苓就是见证者,这样也能让我们完全信任她。”
于林川似有不解道:“可是为什么褚姑娘要放着好好的仕途不要,却冒着如此大的风险与我们为谋?还有,他什么时候发现我是齐承文的?”
“嘘!”凌云岑示意他噤声。
榛往窗外查视了一番,发现并无异样后才将窗户关上。
“公子,此事还是不要轻易说出口才好。如今蔡国混乱想必各处都隐藏着不明势力,若是被听去了公子的处境就危险了。”
凌云岑惯例揉了下他的头发,一戳呆毛傻傻地立在头上,“如此莽撞,还如何成就你改换世道的大业。”
“知道了知道了,两位大师,别再念你们的经了。耳朵都听起茧子了。那阿苓这事怎么办?”
“不去。”榛斩钉截铁道。
话音刚落,急促的敲门声就响起,门外是一脸慌张的傅志,手里还拿着一张信纸,他气喘吁吁道:“不...不好了!阿苓把褚姑娘绑走了!”
“什么?!”榛一把夺过信纸,看完信差点没两眼一黑晕过去。
“哥,先生,川哥。我知道你们肯定不要我去沙州,但是褚姑娘有困难,我想帮她。所以我把褚姑娘打晕带走了。不用来追我们了,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们都跑出崇县了。放心吧!本姑娘可是以一敌百的身手,等办完事情,我会去滨州找你们的。再见咯!”
“噗!确实是阿苓做得出来的事情!”于林川看着这封信,不禁感叹道。
“榛哥,现在怎么办?”傅志追问道。
榛没有理他,转头对凌云岑说:“先生,阿苓这个脾性就算追到她,她也会想方设法跑掉。”
“罢了。让她去吧。依荀昭玉在沙州的行事风格来看,此人应该是个明辨是非的人,不会刻意为难她们。”
傅志站在门口,呆呆地说:“就...就让阿苓去叛军大本营吗?不行,我也要去。”
于林川拿起定风刀敲了傅志的头一下,“就你这身子骨,过去了也是累赘。要么跟我们去滨州,要么跟你爹回芃州。”
“我跟你们去滨州!阿苓说她办完事就会回滨州!我去滨州等她。”
“这还差不多。”
一群人正要散时,傅友恒匆匆忙忙找到傅志。
他大声呵斥道:“傅志,过来,为父有话和你说。”
傅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跟着傅友恒回了房间,“爹,怎么怒气冲冲的?发生什么事了?”
傅友恒一边收拾包裹一边说:“你快点收拾,今晚我们就回芃州。”
“今晚?我不回。我答应了于公子一起去滨州。爹您不是一直希望我去见见世面吗?”
“听我的,回芃州。”
“爹,我不回,要回您自己回。”
“你今天要是不和我回去!就别认我这个爹。”
傅志也有些恼了,对他吼道:“爹!您至于吗?是家里出什么事儿了?”
傅友恒闻此语气平和了些,“刚收到信,你母亲生病了。”
“真的吗?严不严重?大夫怎么说?”
“回去就知道了。”
傅志也动身收拾起来,“您早说母亲生病了,我立马跟您走,犯得着吵架吗?”
夜色更浓,沿路的野栀子漫开香气,马车在驶离崇县的路上扬起尘埃,因一拨又一拨的外乡人变得喧闹的崇县又归于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