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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越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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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换了门匾,研学司三个字被擦得锃亮,在工匠的修缮下苏府恍若新生。褚沐新和祝承志都秉承着尽量保留每所宅子原有布局的原则,因此整个改建工程效率很高,除了一些宅子需要重砌危墙外,其余的多是清洁翻新。
凌云岑下了马车,抬眼就看到刚被拆下放在墙角,落满灰的苏府门匾。他收了目光,祝承志正迎面走来。
“使臣久等了。”
“无妨。祝大人安排的人手脚很麻利,这才半月大部分的宅邸都接近完工,很快各地的学生们就会闻声而来。可喜可贺。”
祝承志边引路边说:“方才正与主事在聊这件事。听说朝廷的政策已经颁布到各州县了,但除了邑阳本地的商人开始报名资助以外,其他地方的都没动静。”
苏宅很空旷,院子里飘散着淡淡的被修剪后的雪松的木香味。凌云岑用余光四下环顾了一圈,像是在记路一样。直到祝承志提醒他到了才回过神,连声致歉。
正厅内除了必要的椅凳烛灯外十分简洁,褚沐新正伏案写字。
“京城的商人借着地理优势以及京中的关系网自然很快就知道这事是真实且利己的,所以也积极配合朝廷。但大部分地方商人都认为只要能占据一方生意就足矣,所以对此保持观望也是难免的。而且,我猜最大的原因是他们担心自己捐助的银两到了邑阳已经被层层掏空了。”
褚沐新利落收笔,刚劲的笔锋与她本人形成极大的反差,“使臣说得没错,方才我在信中也是如此分析的。信中请杨尚书向皇上提议增设专门的公益银款的捐助渠道。无论是京商还是地方商人的捐款都直达研学司,不经其他部门的手。一来减少冗余流程提高效率,二来避免层层上交造成的贪腐损耗。”
“好想法。不过...褚姑娘这番动了他人的利益,怕是举步维艰。”
“要想真正地改变,就要有腹背受敌的勇气。我倒要看看是哪些人想发这笔书生财。”褚沐新语气平和,但每字每句都充满了坚定的力量。
门口的侍从前来传信,褚沐新与祝承志被喊了过去。
“微臣与主事有事先走,使臣在苏府慢慢参观,晚些派人接您去顾府,那所宅子已经安顿好了,百川的驻外所门匾也挂上了,今晚就可以住进去。”
“谢过祝大人。”
祝承志拍了下凌云岑正在作揖的双手,将自己手中的一卷纸悄悄塞给凌云岑,凌云岑握住纸团目送两人离开。
铺开纸团,上方是苏府的结构图。
记忆闪回到十年前,自从凌沧阳一病不起后,整个凌家都笼罩在低气压中,凌云岑每日守在凌沧阳病床前。
病床上的凌沧阳消瘦了许多,脸庞轮廓更加明显,即使如此他依然品貌不凡。凌云岑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认真看过父亲。
自从那一天凌沧阳独自回百川后,除了去学堂授课外常常闭门不出,有时候凌云岑几个月都见不到他人,就算去房间找他也会被各种理由拒之门外。
“苏家的书房右下方墙角有一个小孔,孔内有一按钮,用尖锐物体一按墙角处的地砖就会弹起,地砖下藏了印刻用的字模,如果是你的话,知道如何解。解开后暗门就会打开,里面有...咳...咳。”
“父亲!别说了,休息一下吧。”凌云岑扶着凌沧阳躺下,自从父亲病后,就喜欢说一些蔡国的事情,但那时候的他不知道为什么父亲要说给自己听。他只是觉得只要能和父亲多说话,不管父亲说什么他都愿意听。
凌云岑面前散落了许多字模,准确地说是被拆分了偏旁部首的字模。在二十多块字模碎片中凌云岑敏锐地拿出了几块,拼凑成字放入凹陷处,只听“咔哒”一声,右侧墙面松动,灰尘透过夕阳洒下,在丁达尔效应中起舞,像是在恭喜这位打开暗门的幸运儿。
***
“阿苓,你确定没事儿吗?”于林川正蹲在原本的宫墙上,双手圈成圆形当作望远镜四下观望。
“保准没事儿,这几天我都是走这条路进去的。”说着偷摸打开手中的餐盒盖子,拎了一块鸭腿啃起来。
两人借着月色沿着宫墙潜入大牢,巧妙地躲开巡逻的士兵后,刚想前进就迎面撞上了另一拨巡逻队。
“什么人?”
于林川和阿苓蹑手蹑脚的动作僵在空气中,阿苓刚要提脚飞到屋檐上,就被于林川一把拦住。面前的士兵长矛相见,将他们团团围住。
于林川不慌不忙地在自己胸前掏,士兵见状上前一步试图威吓他。
“哎哟...兄弟别紧张啊!我掏个文书而已,来,瞅瞅!知州给的文书,我们来探望郭将军的。”
阿苓咬牙切齿道:“川哥,你有文书不早说?偷偷摸摸翻墙干嘛?”
“好玩嘛。”
士兵一把扯过文书,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将信将疑地放了他们,并派了几人护送两人去关押郭子青的大牢。
阿苓边走边嘀咕:“就这几个人还不够我热身呢!”
“这么想打架,等傅志来了芃州带你去武馆打个够。”
“好啊好啊!”
一行人走到门口,往日的守卫不见踪影,随行的士兵率先走进去,片刻后焦急的声音传来,“不好了!郭子青越狱了!”
于林川闻声而入,牢门大开,空空如也。但于林川隐约觉得不对,若是越狱免不了与狱卒争斗,牢门也不可能这样完好无损。可眼下牢房里连血迹都没有更别说争斗痕迹了。
几个士兵正要去喊人时,门口走来两个身着官差衣服的人,“吵什么呢?慌慌张张的!”
“郭子青越狱了!”
那官差剔了剔牙,余光瞄见了于林川和阿苓,“越什么狱!今儿一早京城就来人把他带走了。”
“什么?带去哪里了?”于林川上前问道。
“还能去哪?邑阳呗!没听大街小巷都在传吗?龙城飞将要回漠北了。”
郭子青重回北境,是好事。但这突如其来的提审让于林川敏感的神经跳动起来。
刚走出刑狱的大门,于林川像是想到了什么掉头就往里走。
鲜红的血流了一地,刚才空无一人的牢房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于林川半蹲在旁,用手指贴近尸体的脸部。
尚有余温。
跟着两人一同跑来的士兵见状立马跑去叫人,于林川来不及多说,拉起阿苓出了牢房借着暗夜跳上了屋檐。
“刚才那些人不还好好的吗?”
“应该是我们走后就被杀了。这下郭将军真变成越狱了。”
皓月当空,两个轻盈的身影在皇宫所构筑的牢狱屋檐上跃动,又如暗鹰消失不见。
于林川到达顾府时,祝承志与凌云岑正有说有笑地走出来。
“祝大人!今日京城有派人来提郭将军吗?”于林川语速极快。
“有的。刚到,明天一早就去提。公子怎么知道这事?”
“郭将军出事了!”
话音刚落,一名士兵匆忙赶来,语速也极快,“祝大人,出事了!郭子青杀人越狱了!”
“不对!郭将军没有杀人也没有越狱!”于林川说罢又问阿苓,“阿苓,你还记得狱卒长什么样吗?”
阿苓挪着小碎步悄悄贴在他耳侧说:“川哥,你不是吧!我是偷摸去的,从没打过照面怎么知道长什么样?”
“那身形呢?”
“身形?我记得有四个狱卒换防,都是中等偏瘦的身材。怎么了?”
于林川拳头捶到掌心上,大呼:“这就对了!刚才那个剔牙的人不是狱卒,是杀手!所以狱卒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才显得有些紧绷,说话时他也不断调整腰带!我们第一次去没见到人,其实并不是被提审了,而是被杀手的同伙带走了!这个杀手是回来伪造越狱现场的!但他没想到会遇上我们,只能临时编造借口说将军已经被提审了。但只要他之后细想一下就知道等刑部真正的文书到了就会暴露谎言,所以才把那几个士兵灭口了!而且...这几具尸体正好成了他伪造杀人越狱假象的工具。”
祝承志闻言道,“可...是谁能比刑部的消息还快?”
“杀手说早上就提走了是吗?”凌云岑问。
“没错。”于林川答。
“或许,想带走郭将军的人并非比刑部快,而是...刑部故意比他们慢。”
祝承志恍然大悟,“使臣的意思是刑部打了个时间差?既能避开自己的嫌疑,还能帮到带走郭将军的人?”
阿苓用食指敲着脑袋,问道:“可我和川哥还在,他不怕我们俩揭穿吗?”
尖锐的箭鸣撕裂夜风,箭矢反射出的白光在空中拖着尾迹迎着于林川直面而来。转瞬间,凌云岑拔出旁侧侍卫的刀击飞了快得离奇的箭矢。
随着一声“有刺客”,侍卫立刻围聚在顾府门口,手持刀剑严正以待。
斜对面的屋檐上黑影一闪而过,榛轻盈地纵身一跃落在屋檐,追着黑影消失在夜色下。
凌云岑利落收刀,刀刃与刀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于林川从凌云岑身上收回目光,拍了下阿苓的脑袋,“看吧!灭口的人来了。”
阿苓松了手里的流星锤,松了口气说:“川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稳重了?刚才见到尸体也不慌张呕吐,还能分析局势了。”
于林川双手抱在胸前,食指翘起指了指侍卫的刀说:“你怎么不问问什么时候凌师傅会武功了?再表演一下呗,刚才没看清。”说着他用肩膀撞了下凌云岑,示意他再演示演示。
凌云岑只是低声说:“进屋吧。”
***
最后一束落日余晖消失在落羽峰的山峰后面时,修建行宫的工匠们也点了油灯收拾行头准备回去休息。
冬雪消融后,山脚的落羽湖水位上升淹没了原本的路,工匠们每次都要绕着山路往回走。
“老李,我说你少喝点酒。回头又被你媳妇收拾。”窸窸窣窣踩着落叶的声音中夹杂着工匠们打趣的聊天声。
“她敢!”被叫做老李的人提壶猛饮了一口,大喊着。
“看他这样儿!等会回家还不是灰溜溜地被拎着耳朵骂!哈哈哈。”
“你们懂个屁!这他娘的叫爱,我乐意!那什么,你们先走,我撒泡尿。”说着老李便朝小路走了过去,工友们的声音被甩在身后。
撒完尿提了裤子,老李优哉游哉地继续走。但走了半刻钟也没见到工友们的踪迹,提了油灯四下寻找,见远处隐约有火光就朝着火光前行。
约莫又走了一刻钟,老李才发现方才根本不是油灯的光。这幽绿色的荧荧火光,根本就是鬼火!
老李吓得拔腿就跑,然而脚下却被一只手抓住走也走不动。
“别...走...”
脚底传来幽幽的响声,老李吓得瘫坐地上,索性鬼抓住的是他的鞋,他哆嗦着脱了鞋爬起来就跑。边跑边喊着,“有鬼啊有鬼啊。”
跑出不远就隐约听到有人在喊:“老李。”
是工友!
老李大声疾呼,总算与工友汇合。
“老李,你说你撒泡尿怎么还撒得满身是伤,怕不是和野狗来了一发吧?”
“有...有鬼!”
“怎么着?和女鬼搞上了?”
“后面...真的...有鬼,绿色的鬼火...鬼抓着我的腿...”
老李断断续续说着疯话,工友们不信邪,架着他往方才他逃走的地方走。老李吓得直呼快走,工友们反而愈发取笑他。
“他娘的,这地方真有点阴森森的。”
“有没有闻到恶臭?”
刚说完脚下咔嚓一声像是踩断了木枝,众人将油灯聚在一起,一具白骨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
“真...真他娘的有...鬼?”
话音刚落,另一人便指着远处跃动的幽绿鬼火,大喊道:“鬼火!真的有鬼火!”
众人循声望去,齐刷刷地吓得后退一步。不知是谁惊呼“快跑”,一行人急速往回跑,原本架着老李的两人抢过老李的油灯跟着众人跑远了。只留下暗自咒骂的老李一瘸一拐地蹒跚前行。
翌日,老李的尸体在村口被发现,手脚已经磨得稀烂,定是一路爬回来的。老李媳妇不信闹鬼一说,认为是工友故意抛下了老李,扬言要报官。村里因为闹鬼和老李之死变得混乱不堪,工人们也不敢再去修建行宫。
鸡鸣未响,芃州衙门的鸣冤鼓已经响个不停,惹来周遭不少百姓的咒骂。
瘦弱的妇人毫不在意旁人眼光,继续鸣鼓,晨光在鼓声中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