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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2 次表层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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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鸦的手艺意外地不错。
当然,下个米线,还是用熬好的汤,也下不出什么花来。所以这只是一碗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米线,没什么特别好的地方,但也完全没有不好的地方。
卫斯理这个年纪,还算没脱离年轻人行列,没别的事时,他吃饭如风卷残云。
这倒不是什么爱好,而是要有意和王有财区分,他为每个角色写过相当详细的设定,就像小姑娘们养她们的娃娃屋,乐此不疲,且总有些新想法。
这些新想法并不是都能一眼被人认出,但卫斯理还是乐意为此做一点工作,至少,他乐意在这些彰显身世和教养的地方做得完美无缺。
王有财是查恩誉的好友,气质不像查恩誉般文雅良好,却也要表现出家境的殷实,享用汤菜绝不吃到底,吃饭也不紧不慢。而卫斯理给自己的设定是流浪到黑三角,又被迷路的查恩誉带回家的小可怜,当然要狼吞虎咽——他甚至还给自己设计了一个苍白美丽的流莺母亲,在他被查恩誉“发现”的前一天横尸于黑三角满是油污的街道上。
但今天开始这个设定恐怕要改了。
卫斯理面无表情地看着拿干净汤匙点了三次他手背的宋鸦。他没有抱怨,但他相信宋鸦看得懂他的谴责。
“我很饿。”
他慢吞吞地说。
宋鸦只是手执一把汤匙,看着他笑。卫斯理报复性揣测他好像拿着净瓶的女观音,不知道宋鸦有没有懂他的腹诽。
在卫斯理低下头喝汤,却因为走神被烫了一下时,宋鸦心平气和地把他的碗端了过来。
卫斯理对他使用死亡注视。
宋鸦换了把瓷匙,说:“张嘴。”
卫斯理喉头滚动了一下,他还记得不久前那颗糖是怎么被宋鸦送进来的——那种搅动口腔,被弄得黏糊糊乱七八糟的感觉让他感到莫名的不安。
“你要干什么?”他问。
宋鸦拿起勺子,舀了点汤,吹凉,温和地重复道:“张嘴。”
看他没有张嘴的意思,他又笑了。
“平时不都是这样做的吗?”他格外自然地说,“好好吃饭,不用担心——他们要是问起,就说是我要让你改掉。”
卫斯理被他这套歪理讲得没话说。他绷着脸受了这勺汤,宋鸦又紧跟着递过来一勺,到汤底吃得差不多了,不等他说话,宋鸦就已经把碗端走,径自走进了厨房。
卫斯理坐在位置上无所适从。他开口道:“我……”
“平时都是这样的。”
宋鸦用善解人意的语气打断了他的话。
卫斯理沉默。
他打了个响指,头上的门板打开,同样属于他皮套之一的机械手拿着清洁布开始擦桌子,自己则打开终端,犹豫着给名为王有财的账户去了一则信息。
“你好。”
他在信息里干巴巴地说。
那头显示了一秒输入。很快,王有财的回复发了过来:“明天早上到家。”
卫斯理:“……好。”
王有财这次输入的时间久了一点。一分钟后,卫斯理看见他回复道:“改签了,晚上到家。”
他闭了闭眼,很想喊救命。
王有财没有再说什么。在等待陈锐来电的时间里,卫斯理打开手机,犹豫着将备忘录调了出来。
宋鸦的记录上次编辑时间是在昨天,他顺手给人家整了个新男友的身份,方便解释为什么宋鸦甘心天天蹲他旁边绿叶配白花,没想到今天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至于王有财,时间更久一些,他已经将近两年多没给王有财添加新的备注,上次打开它还是为了记录关系网里新秘书的名字。
虽然只是直觉,但卫斯理还是隐约感到,王有财这次回来,也许要是和他说不再管生意上的事。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王有财这副身体并不是为了财经管理方面而生的。
彼时掉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大学生,唯一的优点是舌灿莲花。靠当二手贩子倒画倒卖成了当代知名青年企业家,接手好友遗孤无力打理的产业后经营成了一方巨贾,但是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一直自称当代不知名十八线艺术家。
这是王有财的人设,虽然记忆已经久远,但卫斯理心里头还是门清,他创造王有财只是为了整个会画画的朋友,——他很羡慕那样的人,——毕竟有他的时候查恩誉还活着,不需要第二个青年企业家。
也就是说,这么多年王有财其实都是赶鸭子上架赶出来的。
每当前秘书问起王先生一个艺术家为什么搞这么铜臭的东西,卫斯理只会微微一笑,和前秘书说,傻蛋,你见过活着的当代知名青年艺术家吗。
这时候他一般心在滴血。
因为他真的很想搞个当代知名青年艺术家的马甲。
后来王有财这个身份没当成,反倒把秘书熏陶走当艺术家去了。当然,熏陶了两年,前秘书又穷困潦倒地回来了,现在管着分公司,倒也挺有名气。
前秘书估计是被当代艺术圈磋磨得没了脾气,逢人就说,“艺术,我们老板说了,什么是现代艺术!现代艺术就是洗钱的工具!”
等别人问那为什么他现在还画,秘书又一脸陶醉地说:“我是金钱的奴隶。”
后来今年终于画出名堂,画能卖出几十万了,反倒不画了,总怀疑人家买他画是图他是当代知名青年企业家的前秘书。
平心而论,卫斯理觉得王有财如果活过来,和前秘书的德行应该差不多。俗话说作品能反应人的本质,这两个人画的玩意他都完全看不懂,想来人应该也相近,都是一副社畜神棍样。
这么一想,他反倒舒心些。未知的往往最恐惧,知道要来的是前秘书二号,卫斯理的逃避情绪就不再那么强烈。他心里很清楚,这种不安完全来自于过去的经历,和现在眼前的两人没有什么关系,只是他心中不知何时萌生的、对周围一切人事物那强烈的掌控欲在作祟。
明明给自己的角色从来都是被掌控的人,当有什么开始脱轨时,却率先焦虑起来了。
卫斯理苦笑了一声。他推开椅子,正准备控制“宋鸦”把这副不中用的皮囊送到实验室去,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失去了控制权。随即,他很快意识到了一件事。
宋鸦在厨房安静得像消失了一样。
卫斯理忍不住控制机械手从轨道滑到厨房,看了他一眼。对方似乎一无所察,正对着油烟机里的电子菜谱看得专注,腰上还系着条深色的围裙,看起来宁静、柔和且无害,明明长着相似的脸,却能如此轻易地被神态所区分开。
既不像卫斯理,也不像查恩誉。
也许是被机械手转动的声音惊醒,宋鸦转过了头。他很快笑了起来:“要上去吗?”
卫斯理停顿了一下。他说:“我自己来。”
宋鸦看了看他,那表情相当明显,卫斯理闭着眼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以前不都是这样的吗?”
卫斯理无言以对,只能抬起手,被年轻男性揽在了怀里。毕竟他早上还因为睡姿太差把机芯顶出来一角:这东西同样是因为应雪霁的一刺移了位,他暂时没什么好的解决方法,只能等孟医生回来再说。
宋鸦显然是知道他情况的,他像老母亲似的喋喋不休了两句诸如“这种事为什么不让能打的身体扛”之类的话,很快充当人肉轮椅上了公寓二层。
本来是客房和书房的格局被打通,堆着杂乱的器械,最贵的打印机和车床蒙上了一层布,卫斯理已经忘记他是什么时候盖住了的。他掀开打印机,看了一眼原料残余量,随口吩咐道:“拿一盒BS271型过来。”
回答他的是宋鸦递给他的盒子。
“怎么了?”对方问。
卫斯理适应了一下助手忽然会说话这件事,才边插电源边分心解释到:“做点拟肤敷料,方无渊的耳朵受伤了。”
说着说着,他就忍不住叹了口气,接着道:“没有意识的你们,无论如何都能修好,不会死亡也不会离开……大不了重做一个就是了。为什么一定要睁开眼睛呢?”
宋鸦替他拆开了盒子,自然地回答:“也许因为想看看你的样子?”
“我有什么好看的。”卫斯理说。
他把材料丢进去,设置好参数,启动仪器,让它自己进行打印。青年在做这种事时总是相当专注,以至于宋鸦的手指开始他的侧颈摩挲时,他才猛地激灵了一下。
卫斯理回头去看他,宋鸦显得相当困惑,他用冰凉的指尖点了点某处皮肤,说:“这里也伤到了。你的伤口很多,为什么不用这种敷料敷?”
“因为我是活人。”
“我是死人吗?”
“不。”卫斯理耐心地说,“但你是假人。”
“活人会感觉到痛吗?”
“假人也会。”卫斯理说,他察觉到宋鸦的手还没有拿开的意思,疑惑地皱起了眉,“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宋鸦的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神色却是很温柔的。
他摇了摇头,然后伸出手,小心地让手指擦过卫斯理的脸颊。
卫斯理顺手抹了一下,手却先被人握住了。在他不解的视线里,相貌永远静止在二十四岁的男性轻轻地吻了一下卫斯理脖颈细小的伤痕。
冰凉的呼吸打在脖颈上。
这是一个相当近的距离,卫斯理抬起眼来看,才望见这道影子总是含笑的眼里蓄满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卫斯理沉默下来,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鸦又问:“我来之前,你是怎么度过的呢?”
这个问题卫斯理难以回答,就像他不明白宋鸦为什么忽然流起了泪。
“为什么?”他只好问。
宋鸦愣了一下。他用指腹擦去眼泪,同样困惑地望了一眼它们,自己先笑了出来。
“我也不懂。”他笑着说。
即使在说这话时,他的眼泪因反射打印机的蓝光,依然显得分外耀眼,一颗一颗地顺着脸颊滚落,消失在卫斯理视线无法捕捉的范围里。
于是卫斯理又问:“为什么?”
宋鸦怔了一下。
他语调柔和地用某种神秘的语气说:“可能因为我看到了你自己没有察觉的不快乐。我为此感到很难过。”
卫斯理心想他快乐得很,但宋鸦的神情里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他大概也知道卫斯理的不明白,潦草地点点头,又凑过来贴了贴他的脸颊。
那些冰凉的水在卫斯理脸上蒸发,带来某种刺痛感,而在它们消失之前,宋鸦已经变成一片飞旋的粒子,重新融入了他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