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赫兹：孤独患者》听风八百遍

56、循环迷失2

　　宋元成的方向恰好能从侧面看着温凉弹琴。他看到温凉弹琴之前把衣袖往上拉了一下，露出手腕和一节手臂。
　　他第一次看温凉弹琴就注意到他这个动作。至于为什么印象这么深，可能就是因为触及了他对以前某个人的记忆。
　　那个人总喜欢在弹琴之前仰着头，把中长的头发往后甩一下，然后把袖子拉起一截，活动一下手腕，再把手漂亮地架在琴键上，一套动作下来，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琴声响起来，特别特别慢的节奏，低音听起来很沉重。温凉轻轻皱着眉，有时还会略微侧头闭着眼睛，好像在认真地从琴声中听着什么。
　　节奏开始转快，温凉开始频繁地出现错音。弹了一小段快节奏的旋律之后，他停下来，失落地摇头，看向宋元成：“后面的弹不了了。”
　　宋元成颓丧地看着温凉半晌，然后苦笑了一下：“你跟我前任真像。”
　　温凉忽然明白宋元成之前说的那些话是为什么了，大概是想起了以前某个很重要的人。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只能低着头抿着嘴，默默回想宋元成今天说的那些话，想着想着，他忽然反应过来。
　　温凉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宋元成：“你前任是个……”
　　话一出口，温凉才发觉自己似乎不该问，而且自己的猜想未必准确。他看着宋元成阴晴不定的脸色，庆幸自己及时收住了话。
　　“没错。是男的。”宋元成说话的时候仔细地看着温凉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是不是很可笑？”
　　宋元成其实也有点奇怪为什么自己就这样承认了这件事。这本来是一段连牵个手都不敢光明正大的感情，是生长在黑暗里见不得光的。
　　他几乎可以猜到，温凉心里也许已经有了诸多的不屑和厌恶。
　　“没有，没有。”温凉用力摇摇头，小心地琢磨着该说什么，生怕因为自己说话不恰当而伤了人，“我只是在现实生活里没有遇见过，有点惊讶。”
　　宋元成皱着眉，微微偏了头，带着疑问看着温凉，示意他继续说。
　　“我只在书里看到过，我觉得这只是个人喜好，都是很正常的事。”温凉一脸真诚地再次摇头，“我真的没有觉得可笑。”
　　宋元成没想到温凉会这么说。倒是他自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沉默良久，宋元成笑笑，眼睛里却分明流露出悲伤的情绪：“现实生活里也不少，只是你不知道。有谁会把‘同性恋’这个词贴在自己脑门上。又不是什么光彩自豪的事。”
　　温凉低下头思索着什么，而宋元成看着那架琴一直没有说话。一室寂静。
　　“宋哥，我理解你。但是我觉得，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互相喜欢就好了，冷暖自知，不用太在意别人的想法。”
　　“但是有很多事是失去了才会懂的。”宋元成胳膊肘撑在腿上，双手交握，失神地看着地面，“我很想他。一直很想。”
　　温凉心里陡然生出些细微的疼痛感，那句话像针尖一般戳在他的心上，他忽然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穿着单薄的衣服出现在冷清的练习室。
　　“怎么说也算是曾经付出过真感情的，连声告别都没有，说走就走了。只给我留下这么一架琴。”宋元成语气淡淡的，甚至带了些自嘲的笑，眼睛却被额前的长发遮在阴影中，“还真是怀念以前跟他四手联弹的时候。他难道一点都不想我吗？”
　　温凉咬着下嘴唇看向那架雅马哈电钢，心里是沉重的压抑感。这架琴何止是贵重，对宋元成来说也许是千金不换的吧。
　　“你不觉得吗？所有的告别都是挽留。真正要走的人连告别的机会都不会留给你。有始无终，好像困在迷宫里走不出去了似的。”宋元成叹气般地深呼吸了一下。
　　温凉口袋里的手机非常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特别关心的提示音，他下意识地摸到口袋里的手机，目光跟宋元成对上，他又把手拿出来，不安地捏了捏毛衣的边缘。
　　对这个声音很熟悉的人，都在心里装着一个很重要的人。宋元成毫不例外。
　　“你走吧，我要一个人弹会琴。”宋元成站起身来的时候，脸上情绪收敛得一干二净。
　　温凉站起身让出琴凳：“好，宋哥，那我出去了。”
　　宋元成没说话，也没看温凉，自顾自地开始弹琴。
　　悲伤的旋律从屋内涌流而出，温凉站在灯光昏暗的楼梯走廊，看着对话框里陈芸心撤回消息的那条提示，心里像有一条黏腻的虫子那样不安，他不知道这种不安到底来自哪里。
　　手有些发抖，他无力地靠在墙上，仿佛这样才能让他踏实一些，耳边像是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几分钟过去，陈芸心那边没有新的消息发过来。
　　温凉在等她像以前那样发一句“猜猜我撤回什么了”，然而什么消息都等不到，就连一个丘丘大黄脸的表情都没。
　　温凉：芸心，刚才你的号有人登……
　　他想打字给她发个消息，打到一半却又删除掉。他抬头看着昏黄老旧的灯，长叹了一口气。
　　特别关心的提示音再次响起，温凉慌乱地把手机声音调小，险些拿不稳手机。身后屋内的琴声明显顿了一下，弹错了一个音。
　　温凉赶忙朝楼梯快步走去，他站在文和食堂的门口，在寒风中缩起脖子跺了跺脚，拿起手机看消息。
　　陈芸心：你那里显示正在输入中，怎么这么久还没发来消息？
　　温凉松了口气，不自觉地笑了笑，然后在屏幕上敲字。
　　温凉：我刚才在下楼（/憨笑）。
　　温凉：我用你的号打游戏，被挤下线了。
　　温凉：然后我就想去练会琴，遇见那个弹琴的学长了，每次他在的时候我都感觉很忐忑（/流汗）。
　　陈芸心：被挤下线？怎么会？我没有登录啊。
　　温凉：别是被盗号了吧，你号告诉过别人吗？
　　陈芸心：没有啊，宝贝。
　　温凉看着对话框里最后一句话，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心跳得很慌，全身上下都麻木到没有知觉，也感受不到汹涌而来的寒风。
　　陈芸心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平常叫“小呆”，生气了会连名带姓。
　　他胸腔起伏着，在屏幕上敲的短短一行字却错误百出。
　　温凉：你不是芸心。你是谁？你怎么会登着她的丘丘号？而且还认识我？
　　幽暗的夜色中，光秃秃的枝杈被风吹得瑟瑟摇动。
　　温凉焦急地等着对方回话，短短的时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样煎熬。
　　陈芸心：我是她男朋友（/微笑）。
　　温凉蹲下来，好像连站着的力气都没了，他双手交叠着握着手机，想让手不要那么抖，然而并没有什么作用。
　　温凉：你没看到我跟她挂着情侣空间吗？
　　陈芸心：所以呢，你们在跟手机谈恋爱吗？
　　温凉：关你什么事？
　　陈芸心：这可是她的原话。
　　温凉：我说，关你什么事？
　　陈芸心：当然跟我有关了。你马上就要成为她的前任了，我来接替你的位置。
　　温凉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格外的刺眼，他摁灭手机，把头埋在膝盖中间，咬着牙用力地抓紧了裤腿。
　　手机非常固执地再一次亮起来，特别关心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来，即使刚才被调低了声音，在温凉听来依旧很刺耳。
　　温凉手指颤抖着想把锁屏上的简易对话框关掉，却不小心解锁了手机，点进了丘丘聊天框里。
　　他还是看到了那些他不想看到的消息。
　　陈芸心：她说她坚持不了了，她忍受不了异地恋。
　　陈芸心：她说让我等等，她要找个合适的时候亲自跟你说清楚。
　　陈芸心：哦对，你还不知道吧，我并没有登她的丘丘号，我现在在用她的手机跟你发消息。
　　陈芸心：怎么不说话了？你很不甘心吧，不愿意相信吧？
　　陈芸心：她手机里有很多我们两人一起拍的照片，我可以多发几张给你看看。
　　陈芸心：【图片】【图片】【图片】……
　　陈芸心：你要是还想自欺欺人，那你继续。我也可以配合你，在她手机上删掉我们今天的聊天记录。
　　陈芸心：她才不乐意让我碰她的手机，每次都要骂我一顿，不过我倒是看她笑得挺开心的，毕竟我们之间又没什么秘密。
　　照片里的陈芸心笑得很开心，旁边是温凉那天在酒吧见过的额头上带了块新疤的人。
　　两人在热闹的街道上亲密地挽着胳膊，一起做着各种搞怪的表情，陈芸心空出来的那只手里拿着一些烧烤，看起来好像是在逛街。
　　有一张照片显然是从陈芸心的角度拍的那个男生，那男生拿着一杯饮料朝镜头这边的方向递过来，杯里装的是陈芸心最喜欢的柠檬茶。
　　温凉来回地翻看着那几张照片，不觉脸上已经布满了泪痕，被十二月的寒风吹干之后留下斑驳的痕迹，然后再一次覆盖上新的水痕。
　　他记得最开始跟陈芸心在一起的时候，她就是那么笑的。她并没有变得不爱笑了，而是她的笑都给了别人。
　　他再也不是那个能让她开心的人了。
　　宿舍里乔烁、江川和李萌三个人在组队打排位，一边打着，一边在担心温凉。
　　“也不知道嘎哈去了，这么久了都没回来，消息也不回。”
　　“他不会是被叫去练琴了吧？”李萌说。
　　乔烁撇嘴：“哪有这样的啊？说了今天调休。”
　　“他出去的时候连个外套都没穿。”江川眼神往温凉床上的棉衣外套示意了一下。
　　“打完这局咱们去找找他吧，大晚上的有点吓人啊这。”李萌抬起头看了看两个室友。
　　正说着，宿舍门被推开，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朝门口看去。
　　“说曹操，曹操就到啊！”李萌笑嘻嘻的。
　　“嘎哈去了大晚上的，我们正准备打完去找你呢。”
　　温凉脸上挂着水珠，看起来是刚洗过脸，他拿起柜门上挂着的毛巾一边擦脸一边朝三个室友笑了笑：“我刚串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