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敏疗法》万川秋池

15、情绪失控

　　拐出电梯便是一条星光长廊，长廊两侧挂着不少公司艺人的海报，每张海报都拍得非常精致且用LED灯作为相框裱过的，花砾作为公司这两年力捧的对象自然排在首位。

　　这条长廊景绒没走一千回也走了八百回了，可他每回都没仔细看过上面的照片，也没去细究过上面是否有自己位置，有位置的话又排在哪儿，他对这些向来不怎么关心。

　　杜文佳跟前东家决裂后自己单干的成效显然并不怎么样，就这长廊上的照片丢出去，大街上的人估计也认不了几个。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来到了杜文佳的办公室门口，景绒深吸一口抬手敲响了门。

　　“进来。”隔着门板景绒听到杜文佳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扯着笑唤了声“佳姐”，办公室里只有杜文佳一个人，景绒倒是松了口气。

　　“你这什么造型？”杜文佳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看着，听到开门声抬眸往门口扫了一眼，视线落在景绒左手的红玫瑰上，颇为无语的道，“你以为送一枝花我就能既往不咎了？”

　　景绒一愣，随后尴尬地抽了抽嘴角，顺着杜文佳的话道：“佳姐的度量岂是一枝花就能衡量的？这花可配不上您。”

　　景绒难得嘴甜一回，杜文佳脸色好看了些许，招招手示意他过去坐。

　　景绒下意识抚了抚花瓣，心说还好自己机灵，不然这厚着脸皮要来的花转眼就得易主了。虽然杜文佳那话里的意思并不是真要他手里的花，可哪怕只是玩笑，景绒也舍不得。

　　景绒刚拉开椅子坐下，杜文佳就言简意赅地直奔主题而来：“两件事，不知道对你来说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但有一个肯定是好的，你想先听哪个？”

　　景绒不爱做选择，顶好的他经历过，糟透的他也体会过，如果说这段时间对他而言能称得上好消息的，大概就是那天他去了雅沁小筑，然后遇到了栗川吧。

　　不过听杜文佳说话的语气心情似乎还行，景绒便没按自己的想法答，而是顺着杜文佳道：“那就先听好消息吧。”

　　“一个小成本网剧的男配，剧情老套人设也不出彩，翻红不可能，能不能长知名度都未知。”杜文佳直接将剧本扔到他手边，“有打算吗？”

　　景绒一怔，他原以为今天杜文佳找他来公司是谈解约的，或者再次被杜文佳臭骂一顿，再或者叫他继续去抱那个刘导的大腿，但怎么也没想到杜文佳还真给他派活儿。

　　估计是他呆傻的样子刺激到杜文佳了，她没好气地皱着眉道：“就你这样还有得犹豫？”

　　“不是……”景绒自知失态，尴尬地笑了笑，他想说佳姐你是真气量大，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其实挺没意思的，便改口道，“谢谢佳姐。”

　　“你要真想谢我就……”杜文佳话到嘴边又噤了声，良久后摆摆手，“算了，本来也是他们看不上的。”

　　干他们这行的追逐的就是名和利，没有谁不是争破脑袋都想红的，有人运气好凭着一部剧一首歌一夜爆红，也有的抱了个好大腿被大把资源抬着红的，这样的剧本花砾晏洋等人是肯定看不上的，但公司里诸如景绒这样的大有人在，只要有资源，不论好坏，也都有人愿意上，都想从中搏个万一。

　　杜文佳却给了自己，景绒心里清楚为什么，他应该心存感激，但又执拗的不愿怀着这份心思。

　　“没事。”景绒收敛心思，“您知道的，我不在乎红不红，有钱拿就行了。”

　　这点杜文佳当然知道，不然她也不会把剧本给到景绒了，她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这种剧对演技没什么要求，不过剧本你还得好好看，我还是那句话，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既然入了这行，我希望你还是能把它做好。”

　　杜文佳的年纪并不比景绒大多少，但在很多时候，比如这会儿，她总会给景绒一种长辈的错觉，从校园到社会，这几年她应该是唯一一个给自己这种错觉的人了。

　　景绒漫不经心地抚着花枝上的绿叶，笑眯眯地点头说好。

　　“还有一件事，”杜文佳看向景绒的神情略显迟疑，“我猜你可能并不是很想知道，但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景绒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抬眼看向杜文佳，便听她说：“你爸有消息了。”

　　景绒怔了一下，似是一下没想起“你爸”是谁。

　　杜文佳清楚他家的情况，也能理解景绒当下的反应，她不由叹了口气，继续道：“他现在……”

　　“不用告诉我。”景绒快速打断她，神色已然恢复如常，“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他的任何消息。”

　　“你妈妈也不想吗？”杜文佳问，“我只是觉得你爸爸或许对你妈妈的病情会有一定帮助。”

　　“你凭什么觉得？”景绒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什么错觉让你认为他们之间伉俪情深到连亲儿子都不认得的女人还能记起把她变成傻子的前夫？”

　　“你别激动。”杜文佳道，“我只是说出我的建议。”

　　“你凭什么给建议？你哪来的资格建议我？”景绒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是觉得景正伟害我妈害得还不够是吗？我妈变成今天这样全是拜他所赐……”

　　说到这里景绒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嘴角牵起一抹轻蔑地笑，“我倒是忘了，真要把账都算上，那情账也算一份吧，杜老板当初可也没少出力呀。”

　　“景绒！”杜文佳脸色一变，猛地拍了下桌子，“注意你的态度，你现在是在对我大呼小叫吗！”

　　不知是那声拍桌子的动静太大将景绒震住了还是杜文佳话语里的“大呼小叫”提醒了他，激动的情绪逐渐平息，怒气值也肉眼可见地下降了不少。

　　他僵直着站了一会儿，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色该有多难看，当然，坐在对面的杜文佳也没好到哪儿去。

　　早上从栗川家出来，走的时候还带走了一支象征爱情的玫瑰，老板不计前嫌地给他派活儿了，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的天空，心情本该也是美丽无限的，可却因为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全毁了。

　　景绒深吸一口气，理智回笼将过激的情绪尽数下压，他撑着桌子吐出一口长气，而后试着咧嘴露出一个惯常的笑，再开口时语气也缓和了些许：“对不起。”

　　杜文佳定定地看着他，脸色仍旧难看，景绒别开脸，视线落到手里的红玫瑰上，心底里的那点阴郁便奇迹般地一扫而空了，他快速眨了两下眼睛，说：“话赶话就出口了，我不是有意说那些的。”

　　“出去吧。”杜文佳指着紧闭的办公室门语气生硬地说，对景绒的道歉恍若未闻。

　　景绒没再说什么，踢开椅子转身往外走，手碰到门把的时候听到杜文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景绒，我不欠你什么，即便你觉得我欠你，那这三年我还的比欠的多得多，希望你心里要有数。”

　　景绒咬了咬唇没接话，他无从反驳，因为杜文佳说的是实话。

　　景正伟风光无限的时候曾经有过很多情人，年轻漂亮的，性感火辣的，二十出头的杜文佳曾经也是其中之一，但景绒清楚，她并不是造成他父母婚姻失败的症结所在。

　　母亲变成现在这样更是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她甚至在景正伟的众多情人里都排不怎么上号，但这并不妨碍景绒讨厌她。

　　同样是垃圾，虽然危害程度不一样，但也没有细细分类的必要。

　　可也正是因为这个女人，在他最困难最无助的时候伸手拉了他，这种情感是很矛盾的。

　　景绒一边憎恶她一边感激她，他像个矛盾的综合体。随着这几年的磨砺，他害怕那些憎恶会被一点点消磨殆尽，所以每每有冲突的时候都会话赶话的口出恶言，像是一种刻意的自我提醒，又像是一种变相的情绪发泄。

　　杜文佳说得没错，她并不欠他景绒什么，就算真欠，也早都还清了。

　　他只是太过激动，以至于在听到那个人渣的名字时瞬间失去了理智。

　　景绒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公司所在的这幢大楼的，只记得太阳依旧很烈，映照在大厦的玻璃墙上，形成一个个刺目的光圈，只一眼便头晕目眩得厉害。

　　在那阵阵晕眩里，他仿佛看到了景正伟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正朝他一点点逼近，大手拍在他瘦弱的肩膀上，龇牙咧嘴的模样像只吃人的怪兽，“你以前不是老爱黏着小屿吗？爸爸养你这么多年也挺辛苦的，现在爸爸遇到困难了，你是不是该投桃报李了？”

　　“怎么投桃报李？”景绒后退一步，一脸震惊地瞪着眼前这个自称爸爸的男人，“像你外面养的那些情人一样吗？”

　　“那哪能这么比呢？”景正伟不赞同的斜他一眼，“她们给谁不是玩儿？你不一样，你是我儿子……”

　　说到这里他一顿，似有些惋惜的道，“你要是个姑娘就好了，姑娘更有保障，说不定咱们景陆两家还能结为亲家，等渡过难关，后续合作肯定还很多……”

　　这说的是人话？

　　景绒不可置信地瞪着景正伟，感到荒唐的同时又觉得这话能从他嘴里说出来其实并不稀奇。

　　景正伟从来都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不管是对情人还是对儿子，只不过是物尽其用罢了。

　　“我帮不了你。”景绒果断拒绝。

　　“你是帮我吗？”景正伟似没想到他会拒绝，大为光火道，“你这也是在帮你自己，你以为我倒台了你还能有好日子过？”说罢他粗暴地抓起景绒的后领提了提，“你以为你还能穿这么名贵的衣服，住这么大的房子？”

　　景绒挣了两下没挣开，扭头恶狠狠地道：“这些我都可以不要。”。

　　“放屁！”景正伟一巴掌甩在他脸上，“跟你那个要死不活的妈一样上不了台面！”

　　景绒被这一巴掌扇蒙了，更被景正伟说的话，他瞪着景正伟，脸红眼睛也红，梗着脖子像只斗狠的公鸡，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一切都是景正伟给的，现在景正伟要他还，他没有资格拒绝，如若放在两个月前，这种还的方式他倒是求之不得，可他现在已经不是两个月前的景绒了，他心里的那杆天秤早就不知不觉倾斜了，向着那个与陆屿有着天差地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