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第二，其实倒数》九尧倬

13、第十三章

　　祁飞闭上眼睛，眼前的那片黑暗便也继续天旋地转。
　　她的手摸索着，找到地上的毯子，往自己的头上一披，紧紧地蒙住自己。

　　祁飞的头往后仰，开始按照以前心理医生教她的办法，尝试想一些亮眼一些的事物。
　　花啊、草啊、小鸟啊、露水啊、电视机的光啊...
　　耳鸣声从左到右，她紧紧地攥着身上的毯子，把自己缩成一团。
　　在见到心里治疗师之前，她以前都是自己找一个角落把自己锁起来，然后拿刀划自己的手心，大概划到第三下的时候，头就能不晕了。

　　但老师说，如果她继续这么做，病只会越来越重。
　　老师还不让她在心里称之为病，说这只是未能蜕皮的茧，蜕皮的过程总会是有些痛苦的。
　　祁飞一向尊重这些老师，口头上并没有任何反驳。
　　但谁家蜕皮头这么晕、耳鸣这么响的，这就是病，是她治不好的病。

　　她去医院做过体检，以前陈弗在的时候，每年他们都会在年末去一次。
　　医生说祁飞的身体特别好，好到下一秒都能报名奥林匹克比赛的那种。
　　她的头晕不适生理性的，而是心理性的。
　　她的耳蜗没有问题，脑子也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她的心。

　　老师说这叫“应激”，能让人产生十分逼真的错觉。
　　老师说她有个小时候被狗咬过的学生，长大后一见到狗脚踝就疼，跟小时候被撕咬的痛觉一模一样，甚至还要更疼一些。

　　祁飞仰着脑袋，额头逐渐冒出汗。
　　靠。
　　怎么还在转啊。
　　什么时候能停啊。

　　大概过了十分钟，耳鸣声由重转轻，她保持仰着脑袋的姿势，到背包里摸出了一些糖，放到嘴里含着，也不敢嚼，生怕刺激到那叫作“应激”的鬼东西。
　　苹果味融在嘴里，似乎没那么转了，但还在转。
　　祁飞睁开眼睛，感觉自己脑子里住着个摩天轮。
　　难受。

　　吃了糖还是有些难受。
　　甚至有些想吐。

　　祁飞用手捂住自己的肚子，静止了片刻，她抬起手，装作若无其事一样蹭了下自己的眼角，把眼尾的些许湿润给擦拭掉。
　　动作轻微到就像是怕人发现她刚才被难受哭了。
　　不，这不叫哭，这叫生理性的难受。
　　刀厂一哥怎么可能哭呢，祁飞绝不承认，就算是屋子里的瓶瓶罐罐也不能看到她擦眼泪...擦生理性泪水的样子。

　　耳朵里还有些耳鸣，祁飞就一直靠在墙边坐着，门外传来刘云的脚步声。
　　“飞飞啊，”刘云敲门，“睡了吗？我买了些夜宵，下来一起吃。”
　　祁飞眼角一酸，突然有些想哭。
　　夜宵啊。
　　“刘姐，”祁飞开口，声音有些喑哑，“我衣服已经脱了。”
　　“那我每样都给你留点儿，”刘云说，“明天你有空再吃。”
　　“好。”祁飞说。
　　门外，脚步声再次慢慢离开，祁飞呆坐在黑暗中，用毯子蒙住自己的脸，对着无人的夜色又说了一句，“好。”

　　她突然想起徐师傅，徐师傅身体不好，却怎么都不肯去医院，每个月赚的钱全打给他的儿子，每次写给家里的信都说“一切都好，你们放心，我肯定不回家过年，不会给你们丢脸。”。
　　祁飞用力地用毯子捂住自己的脸，捂在她眼睛上的那一块逐渐地、慢慢地湿了，颜色变深。
　　徐师傅说不用去看病，心里有刺，吃再多的药都没有用。

　　祁飞当天直接靠在墙边睡了，早上起来的时候感觉有人在她的背后打了十几拳。
　　她盯着背后的墙，挑了挑眉，轻轻地用手砸了一下。
　　让你打我。
　　也不出去打听打听你刀厂一哥是谁。

　　祁飞结束早晨的单人默剧表演，洗脸、刷牙、空着腹跑出去独自晨练、吃糖、去学校...
　　上课的时候，她重新撕下了一张草稿纸，开始画新的树状图。
　　排除吴雅丽、黄豆、陈三同和他的两个跟班，九个嫌疑人里还剩下五个，其中有两个人都在一班。

　　“一班钱如畅”
　　“一班李萍润”
　　祁飞把这两个的名字写在另一张纸的正中央，画了一个圈。
　　她转了转笔，想起黄豆也是一班的。

　　写下名字后的这几天，祁飞一边继续搜集其他人的信息，一边集中观察一班的这两个人。
　　钱如畅和黄豆一样，都是体育生，虽然黄豆是田径队的、钱如畅是跳远队的，但两个人关系好像不怎么好。
　　据祁飞观察，更准确地说，是钱如畅单方面看黄豆不爽。

　　年轻人，都有竞争心，黄豆一直是体育生中的第一，一群体育生中挑一个人免学费，挑中的就是黄豆。
　　祁飞发现钱如畅会在操场上长时间地盯着黄豆练田径，且眼神不怎么友善。

　　另一个叫李萍润的出乎祁飞的意料，是一个特别文静的女生，文静到平常说话几乎都是气声的那种。
　　祁飞盯了她好几天，发现这人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擦眼镜，看一页书就擦一次眼镜。
　　看得祁飞都开始好奇了，这么爱擦眼镜，难道这眼镜还有增强记忆力的功能？

　　但祁飞也只是在心里胡思乱想一通。
　　她知道为什么这文静的女孩儿喜欢擦眼镜，她以前在书里看见过，这是一种注意力不集中、容易紧张的体现。
　　小动作越多，说明这小姑娘就越容易受到周遭环境的影响，内心比较敏感。

　　李萍润似乎还有些不擅长社交，经常一个人待着，有一次她小心翼翼地跟三四个站在一起的女生搭话，结果那些女生看都没看她一眼，就直接走了。
　　祁飞看着李萍润僵住的背影，靠在墙上挑了挑眉。
　　看来小姑娘还是受排挤的那种。

　　祁飞盯了他们两个一段时间，逐渐发现出一些异常来。
　　一个性格冒头的体育生，一个容易紧张的学习委员，按道理说南辕北辙，但两个人似乎私下里有些交集，钱如畅的视线偶尔会扫过第一排的李萍润，每次盯的时候眉毛都会皱起来，像是要说些什么的样子。
　　周五的晚自习前，祁飞趴在十三班门口的楼层栏杆上，垂头看着一楼的楼层。
　　风吹起她侧脸的长发，偶尔会有出来打热水的同学经过走廊，看到祁飞的身影后都会不由得一顿，然后安静地离开。
　　祁飞站在那儿，就跟个被晚霞染成暖色的油画一样。

　　但油画本人显然不知道自己还能有这质感，她眼神确凿地盯着一楼，在看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一起走出来后，她转身就跑，立马开始下楼。
　　三个楼梯并成一个楼梯得跨，祁飞几乎是跳着下楼的，她下楼的动作快而流畅，最后一个楼层，她扶着楼梯扶手，直接借力翻了下去。
　　楼层间爬楼梯的学生一个个惊愣地瞪圆眼睛，“刚、刚才是不是有个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祁飞走到一班附近后，步子放慢，几乎没有声音地走到了一个高大的柱子后，钱如畅和李萍润就站在柱子前的走廊上，不到半米的距离，愣是没发现借着树影走过来的祁飞。
　　柱子把她的身影完全挡住，祁飞把手伸进口袋中，摁开了录音笔。

　　走廊的角落里，祁飞听见钱如畅如同地下接头一样紧张地问李萍润，“那件事情，你没有说出来吧？”
　　见李萍润低着头不说话，钱如畅咬紧了牙关，再问了一遍，声音略微抬高了些，“开学宴那天，我让你做的事情，你到底有没有说出去？”
　　听到“开学宴”三个字，祁飞握在口袋里的手一紧。

　　李萍润像是被钱如畅给吓到，往后退了两步，“没有...我、我没有...”
　　“你这做了亏心事的样子，”钱如畅说，“谁相信你没有？”
　　“我真没有，”李萍润不断地摇头，“我真没有。”
　　李萍润连说了五遍“我没有”后，钱如畅的脸色才逐渐转好。

　　“真没有？”钱如畅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沉下脸色，“我还没问你，开学宴那天，你明明答应好了的，为什么要去提醒黄豆？”
　　祁飞摁着刀柄的手又一紧。
　　黄豆？
　　为什么他们会谈起黄豆？

　　“我没有答应你。”李萍润说。
　　“没答应？”钱如畅的语气又急起来，“当时你收下了我给你的钉子，现在又说没答应？”
　　“因为...因为，”李萍润的语气里带上了哭意，“因为我害怕你，你当时给我后我不敢拒绝，就收下了...后来我实在、实在不敢那么做...但其实我已经把钉子放到黄豆的鞋子里了。”
　　“那你提醒他鞋子里有钉子干什么？”钱如畅皱起眉毛。
　　半个月后会有一场体育生选拔，从所有体育生里挑一个最优秀的去参加省里的特训，还能拿到加分。
　　钱如畅不想让黄豆拿到那个名额。

　　“因为...因为，”李萍润已经哭了，“我觉得我们这么做...是不对的。”
　　钱如畅拿起手中的书，“啪”得拍了李萍润的侧脸一下，“就你事儿多，你懂什么啊，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把这件事说出去，你在我们班就彻底完了。”
　　他抬起手，似乎还要拿书拍李萍润的脑袋。

　　祁飞“啧”了一声。
　　烦。
　　就是特别烦。

　　祁飞在原处停顿了三秒，她转过身，随手拿起柱子旁的一根短旗杆，在手里掂了掂，走了出去。
　　但还没等她走出两步，声音响起脚步声。
　　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拽住祁飞手上的旗杆。

　　祁飞惊愣地转头。
　　“祁飞，”夏正行垂眸看向她，声音低沉，“放学了，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