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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只是你的仙女教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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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梨心里替祝隋难受,无论是六岁的祝隋还是二十六岁的祝隋,他都不该承受这个世界的恶意。
他从没有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仅仅因为他无法选择的身世,他就要被世人放弃。
为什么?
不该是这样的。
常梨垂头丧气跟在祝隋身后,步子软绵绵没什么力气。
相较于她,小祝隋却步伐轻快,神情欢悦,眉眼止不住欢喜的散开,小脸红扑扑的,和刚才苍白的脸色完全相反,像是要去做什么期待已久的事情。
常梨被他的情绪感染,心情随之平和下来,开始猜是什么事情让他那么期待。
二人进到一个店铺里,很简单的一个铺子,按地球算法,大约占地十平,可要与一路走来贫民窟一般的景象相比,这家店铺简直奢侈。
店里就一个小方台,上面放着裹着五颜六色糖衣的糖果。
祝隋应该计划已久,来过多次。他进店就直接把衣兜里的全部纸币交给店长,店长先辨钱真伪,再一脸狐疑问他哪来的钱。
祝隋答是搬花得的薪水,店长这才松了口气,将一小包混色糖果拿给他,之后挥挥手,似嫌弃的要赶他出去。
拿到糖果的男孩笑容甜蜜的像朵花,不用他赶便撒腿跑走了。
长大的祝隋最不喜欢吃糖了。
常梨跟着,心都碎了。
从他拿了糖果就马上往外跑的动作可见,这糖果不是给自己买的,要是给自己买的,就他刚才满脸期待的表情,他在店里就会拆糖衣吃糖了。
他应该是要给他妈妈的。
走在前面的祝隋忽然停下,回过身子仰头看她。
常梨心头一跳,以为怎么了。
“我分你一颗糖,你别跟着我了。”祝隋摊开小小手心,里面放着一颗粉衣糖果,灯光下糖衣有些反光,照得亮晶晶的,像小星星。
常梨愣着,并没拿糖,“为什么不能跟着你?”
“妈妈说不能带陌生人回家。”
好吧,现在对他来说,常梨是个陌生人。
“可我是仙女教母啊,”常梨笑了笑,“仙女教母也不行吗?”
小祝隋皱眉,很认真的想了想,最后在常梨期待的目光中,目光坚定的摇头,斩钉截铁道:“不行。”
常梨柔声跟他商量:“别人看不见我的,连你妈妈也不行的。”
“别人为什么看不见你?”
“因为我只是你的仙女教母啊。”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回家?”
“我的家很远,回不去了,我只能跟着你。”
六岁的祝隋真的很善良,没有再问常梨为什么不去跟着别人,他听到这,明白她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心头软化便答应了。
“那…那你还要糖吗?”他手里的糖果应声闪了闪,真的像是天上的小星星。
“不用了。”常梨摇头,她看得出来,祝隋舍不得,他想把这些糖果全给妈妈一个人。
他真的很努力想讨他妈妈欢心呢。
他满心期待捧着糖果回家,想给妈妈惊喜,可没想到回家面对的是满屋子冷清。
想着接下来必然会发生的事,常梨眼眶湿润,强忍着泪意,喉咙涩痛难耐,咽下津液的动作都差点因为痛苦完不成。
祝隋所住的小村子是这个区是最贫困的之一,街道上数百盏日光灯营造出的光明景象与这里截然不同,越往村子走越能感受到骇人的茫茫黑夜。
在这里,人们好像从来没有过太阳,永远黑暗。
每家每户点着生锈的铁制油灯,微弱的昏黄灯光,照着一家人围坐门前忙碌的身影,几乎都是男人,极少会见到女性。
月光是穿过雾气腾腾,光线不再皎洁,透着苍白的无力,昏暗地照着一扇不高的门,像是为早已破败的门又蒙上了一层阴影,门半开着,两扇门扉间留出一条缝,两指宽,月光轻而易举爬进去,探进幽暗的空间里,里面却没有泄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祝隋来到简陋的房前,满怀忐忑驻立片刻,他为了赚钱给妈妈买她爱吃的糖果已经两天没回来了,妈妈并没有找过他。
他心想,妈妈会不会因为他不回家而生他的气。
沉浸在自己思想世界里的他并没有注意到房子里面的空荡,没有发现平时总会在窗口泄出淡淡的黄色光线在今天没有出现。
借着阴暗的月光,常梨则悄悄打量四周。
第三世界的原住民的房子材料都采用了一种特有的木,至于什么木,她并没有了解过。
因为贫穷,这一片房子建得也都不大不高,尤其是祝隋家,更是小小一间。不知名的绿藤繁盛,盘根错节,以强势的姿态爬满了半面45度倾斜的墙壁,不用细看,便能见绿藤上结满了白色小籽,白天看着平平无奇,密集的像一个个小疙瘩,让人头皮发麻。
可在黑夜它们会散发出幽淡的蓝色荧光,像一盏盏小灯笼。
这种绿藤在这种地方随处可见,是这个星球上最常见植物。
当地人对此景习以为常,作为外来者的常梨却是被吸引了眼球。
她来时便一直与祝隋生活在工业蒸蒸日上的城市,大面积的工业近乎覆盖着星球的所有土地,像这样规模的原住民村庄已经不多了。
这样的景象她只在祝隋口中听到过,如今见了,觉得比祝隋讲的还要梦幻百倍。
千万盏小灯笼汇集,是一片克莱因蓝的光的海洋。
果然,男人一般都没有浪漫细胞。
外婆死后,祝隋就和母亲住在这间爬满绿藤的破烂房子里。
他母亲不怎么管他,却也没让他饿死,祝隋眼里,这间房子里,有不少与他与他母亲的美好回忆。
即使他从来没表示过对母亲的一分喜爱,但常梨却一直能感觉到,他是爱她的。
不仅是因为知道六岁的祝隋会给母亲买糖了,祝隋每次与她谈起母亲,都是以‘那女人’为代号,关于她的事,他都是一笔带过。
他自以为自己把情绪掩藏得很好,他并不知道每次他讲起母亲时,眉眼间总会带着一丝温柔笑意,转瞬即逝后,他便又是一副漠不关心的冷淡模样。
水润的桃花眼会惊起几分涟漪,也在转眼间平静如初。
他也不知道,每次讲到他的母亲,常梨都会心疼,听着他满不在乎的语气,仔细留意他转瞬即逝的表情,想安慰他,却又怕伤害一个男人藏二十年的自尊心。
站在祝隋与母亲生活过的门前,她更加坚信,祝隋弑母另有隐情。
祝隋终于鼓起了勇气,什么也没察觉到的将两扇被风吹日蚀多年而冰冷刺骨、坑坑洼洼的门。
吱嘎——
门发出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吱嘎声,刺痛着人的耳膜,苍白的月光更加势如破竹,光线洒满无人的室内。空气中,一股潮湿难闻的青苔味和刺鼻的面包发霉变酸的味道交织,让人上头。
月光从刚被打开的门和西边没有安装什么防护只有几块破碎的白布飘动的窗口斜照进屋内,将空荡荡的屋子内的地板、一张小小的木桌、几把木椅子、矮矮的贮物柜、简单的床架上都铺盖上了银白色纱巾。光线昏暗的像是下沉在海底一百多米,压抑、冰冷,有种随即便要溺亡的无助感,让人觉得再往下,便不能见光明。
里面没有人。
祝隋走过小小的房子里每个仅凭肉眼就可见的角落,他又跑到门外绕着房子快速转了一圈。
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小小的红唇动了动,对着无人的夜色中喊了声,焦急取代了他开心兴奋的表情,“妈妈。”
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栗,音尾即刻染上了不可忽视的哭腔。
“妈妈你在哪?”
“妈妈你出来……”
“我回来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不回家,妈妈!”
一声声呼唤在寂静的夜晚愈演愈烈,盖过田间地头、花堆草丛中传来的不知名虫类的鸣叫声。
稚嫩的泣哭呼喊声没有得到回应,他却不放弃的继续喊,无措的围着房子四周,一声比一声弱,渐渐吐字不清,最后只剩下弱弱的哭声响在无边雾气与惨白月色中。
常梨整颗心都跟着颤栗。
祝隋才六岁啊,他很乖很懂事,他喊妈妈的声音那么可怜,他那么爱妈妈。
他哭了很久身体开始发抖,冰冷的月光无情划过他泪迹斑斑的小脸,划破了肌肤,昏暗的光线渗入孩子幼小的心脏。
常梨早就来到他身边,蹲在他身上,双手扶住他因不断抽泣而颤抖的肩头,将他结结实实抱在怀里,双臂微微收紧,让哭泣的孩子能清晰的感受到她的存在。
她刚要开口安慰,却被打断。
“你别叫了,听着像小鬼在喊,很恐怖!”
一道独属成年男人的粗粝嗓音在身边响起。
“妈妈不要我了。”小祝隋无声掉着眼泪,小嘴一扁,委屈又可怜巴巴的样子,像是一只受尽宠爱却突然在某一天被主人抛弃的宠物。
妈妈不要他了。
六岁的孩子还在常梨怀里,盈满泪水的眼睛里写满了无措,嫩白的小脸上满是被抛弃的害怕。
这念头像一把生满铁锈的小刀,钝钝的刀锋,却恨恨插在男孩幼小的心脏。
他看着突然出现的中年男人,男人穿着一件类似于背心的衣服,露出略肥胖的手臂,大而塌的鼻子上还有一双在月色中无神的眼睛。
这个男人是祝家的邻居,他不停歇地忙碌了好几个小时,浑身疲惫,刚要睡觉,就听到哭泣声,忍了半天没忍住才出来的。
男人被祝隋的眼神看得有几分心软了,准备了半天骂人的话也没说出口,张着嘴在茫茫黑夜中干巴巴说:“你的妈妈昨天就走了,她让我在你回来后把你送到孤儿院,但今天太晚了,还是明天再送你去吧。”
男人声音和表情都突然严肃:“别再哭了,吵着人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