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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冬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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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阳光斜射在姜文家异常宽大的写字台上。这屋里的物件,也跟着暖和起来,活泛起来了。
两座书山之间,一边一个,深深地埋着俩脑袋。
他娘的,好像又回到了中戏。姜文两天以来不知第几次的感慨。
这一次他没有说出声来,盖因不愿意再被陈道明说他啰嗦。
“上大学比这轻松多了。”陈道明曾经严肃地纠正他,“老子当年很少进自习室。”
是啊,你的工夫都花在一个人泡宿舍里看书、出门看画展上了。“可该干的,一样儿也没见你耽误。”
“……那时候年轻,面儿上不在乎,装着轻松,心里经常没着没落的。”陈道明意犹未尽。“现在呢,到了这个年纪,是真的舒坦了,知道自己能干吗,该干吗。演戏只为图一乐。这样演出来也没什么束缚,多好。”
“以前成天盼着演大角色,多给两句台词;现在,嘿!台词多了您还不乐意呢。是这么回事吧。”
“当年焦菊隐先生说,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这么多年,演来演去,倒真是爱上钻研这些小角色了。”
“咣当”,一本厚实如板砖的文献砸在姜文面前。陈道明翻开到其中贴了标签的一页,在书页上指点着,“这段,还有这段,你看看,挺有意思的。”
姜文赶紧抹了把脸,把走神的思路拉回来。“嗯,有戏,可以想想怎么安排进去。”
两个人一边看,一边做着笔记。
谁演毛人凤?谁演阎锦文?
自从姜文大前天向陈道明传达了中影头子韩三爷的最高指示,他俩就很有默契地没再提起过这档子事。
反正两个人物的资料大概都在同一本历史书里,先一起准备了再说吧。
姜文估计陈道明也是差不多的想法,要不然怎么会从此不提分角色这回事呢。他每天就是拎着一口袋书,有家里的有图书馆的,一大早就上幸福一村来报道。弄得姜文也彻底来了兴趣,玩心大炽,旁的事能推的一概推掉,成天跟着他师哥一门心思寻摸这俩人物。
眼瞅着,创作笔记,角色自传(这个是一人两份),社会环境分析,对服装道具布景的点滴想法……放在一起已经堆起了厚厚一沓。
毛人凤的资料相对好找,就算在网上随便搜搜都能搜出一大堆。
阎锦文其人就比较神秘。陈道明专程跑到国图,在故纸堆里翻了半天;又委托身在英国的格格帮忙,挖掘到外语文献若干。
姜文更是发挥了他当惯了导演,掌控全局的习惯,连角色的吃穿用度,拍摄时的走位打光,一并研究上了。
某天姜文摩挲着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一幅□□镜,时不时放在自己脸上比划着,忽然抬起头看着陈道明:“哎你说,毛人凤在日本的军事学院留过学,他身上得有点什么跟别的国军不一样的地方吧。”
阳光透过窗格,在地上画出一方棋盘。姜文从沙发上站起来,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去,站定在那方飞舞着无数微尘的阳光里。“你看啊,假设机器在这里,灯光从这边打过来,老蒋——假设他就坐在你那位置。”
他把手一挥,“我从门口进来,得跟他敬礼吧?我就这么一来——”他抬起右手,摘掉那顶不存在的军帽,微微地撅起屁股,啪的冲着陈道明行了个日本式的军礼。
陈道明在一边不禁莞尔,随手抓起一张纸,画下了姜文即兴的身影。
就着上午十点来钟的阳光,两个人埋头用功了半晌,不知不觉到了饭点儿。
陈道明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他接起来一听:“喂你好。谁?噢小张啊,嗐,真不好意思还麻烦你主动打过来了……啊对,跟昨天前天一样……主食还要蛋炒饭,再给我加个黄辣丁钻豆腐。地址你知道的……好,好,一会儿见。”
姜文抬起头:“外卖?”
“对,就是给俏江南送外卖的小张。他说,见我连着好几天订他们那儿的外卖,就想着今天也主动打电话过来问问。”
“哦,是那个,个儿不高,娃娃脸,一看见你就脸红,第一次来激动地让你往外卖单子上签名那孩子吧?”
“就他。”
姜文乐了:“估计他把这处房子当成你家了。孩子不错,赶明儿拍戏,带上他跟组得了。”
“你甭总惦记着祸害人。这孩子是我粉丝,我得护着。”
“还是认识你这张脸的人多。哎我跟你说,有一回我坐出租车,刚一上车,司机师傅就问,‘嘿!你不是那个演姜文的吗!’”
陈道明笑得跌进沙发里。“后来呢?”
“我说,‘对,对,我就是演姜文的那个人。’“
“那他是不是没收你车钱?”
“他可以不要,但我不能不给。”姜文十分认真地补上一句,“后来,就是这句话给了我灵感去拍《太阳照常升起》。”
“那,光咱俩拍戏的事儿,随便攒吧攒吧都够你拍部戏了。”
门铃响了。两个饥肠辘辘的男人应声而动,欢天喜地冲向防盗门。
“上帝保佑吃饱了肚子的人民。”
吃饱喝足,姜文满意地摸着肚子陷在沙发里。咖啡色灯芯绒裤子的裤腰绷得紧紧的。
陈道明歪在椅子上。“姜文啊,你那肚子,再不减肥,恐怕穿上党国的军装要影响效果的。”
姜文就跟没听见似的,或是像个存心耍赖的小孩,“哎我说,饭后吃点甜点吧。”
他从沙发上蹭地窜起来,浑然不像是个身高6(英)尺、体重超过80公斤的汉子。一会儿,厨房里传出电热水壶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
“我妈亲手炒的油茶,没剩多少了,给你尝尝。”姜文的声音和着一股甜香从厨房里传出来。“正宗牛骨髓油!从牛街找来的。老太太自己盯着油锅炒了整整半天!便宜你小子了。”
没听见陈道明接他的话茬,姜文端着两个白瓷小碗来到客厅,没见着人。他又转到卧室。
卧室里靠墙堆着好几个大箱子,那是姜文多年收集的藏品中的一部分。姜文喜欢军备用品,这些年每往外跑一次就带一点回来,军装、军帽、军靴、徽章……攒了一大堆,相当占地方。搬家的时候,姜文向周韵保证,能放的都放到工作室去。无奈工作室面积有限,他精挑细选了一些,剩下的大部分还堆在幸福一村这里,时不时拿出来把玩。
陈道明已经从箱子里掏出几样小玩意,摆在面前的地上;手里拎着一件旧军装,正对着阳光细细端详。
姜文递上一盏棕黄油亮喷香的油茶,顺手接过陈道明手里的军装。“这是毛子的装备,斯大林时代的作训服,从俄罗斯扛回来的。”冲着地上的一溜东西一努嘴,“这些个里面,有日本的,意大利的,也有咱们国家的。你看上哪个,就拿家去。”
“这些个军装里,有没有二战时候的?”
听陈道明这么问,姜文就知道他是想找一件出来试试感觉。他赶紧三口两口喝完油茶,动手翻腾起来。“有,肯定有!”
别说,姜文的收藏确实相当全面。不一会儿,就让他翻出好几身四十年代的各类军装,有德军36型野战服,美军陆军航空队的皮夹克,国民党的中山式制服,苏式的“十月”军装……还有贝雷帽、勋章、皮带等等,林林总总摆了一堆。
陈道明绕着这堆东西走了一圈,摸摸这个,拿起那个,看了看又放下。姜文跟他后面,双臂抱胸,目光炯炯地跟着他一起检阅这一堆衣服。
翻了一阵,陈道明拎出一件上衣摆在沙发的这一头;回头再翻翻,又拎出一顶帽子摆在沙发的那一头。
姜文会意,一言不发地也拣出几件,这里配件上衣,那里配条裤子,像拼图一样往上码。有些配饰被陈道明挑出来,姜文又捡了另一样默默地放在一边,陈道明思考片刻便欣然把自己挑的东西放回去。姜文甚至从衣柜深处抱出了他的珍藏——一双高筒马靴。
不一会儿,两套服装就整整齐齐躺在了沙发上。
两个人后退几步,左看右看。陈道明先开口:“不错。毛人凤的,是这么个意思。只不过阎锦文的衣服,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嗯……不是说历史上的阎锦文好打扮吗,这一身,好像还不够屌……”姜文眯着眼睛,一脸思索的表情。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狗叫声,又到了小区里大妈们遛狗的保留时段。眼看着一条披着一身长毛的喜乐蒂矫健地从楼下飞奔而过,姜文一拍脑门,“嘿我操,怎么没想到呢!”
他冲出房间,转眼又抱着一件厚重的大衣回来了,拆下上面的毛皮领子,往属于“阎锦文”的那一身上一放。“行,就是它了!”
陈道明靠墙站着,点点头。“你说,咱们谁该穿哪一身?”
屋子里忽然静了。
没有了翻动衣服的悉悉索索,只有窗外偶然传来的一两声狗叫,和小学生放学回家的嬉闹声。
姜文反身坐在沙发上两堆衣服中间,低下头,手里玩着军服领子上的金色梅花。
“师哥——哎我叫你师哥,你没意见吧?师哥,你别介意啊,我忽然想起刚从中戏毕业那会儿,《末代皇帝》剧组找过我,想叫我演溥仪。后来呢,等来等去没了消息,一问,早开拍了!导演说,想找个讨人喜欢的,说我这样的人不太讨人喜欢。本来导演还想留我演你弟弟,溥杰,可那时候气太盛,觉得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结果我后来去演了《末代皇后》,演的还是溥仪。”
姜文喘了口气,胳膊肘支在大腿上,换个姿势接着往下说。
“93年,你先接了《北京人在纽约》。剧里我媳妇儿,王姬,还是你偶然在机场碰上,才拉进组的。你跟嫂子不还跟我们一块儿到美国拉练去了吗?可惜,临了(liao3)你还是没演成。”
“嗯,我也是不忿,才接了《上海人在东京》。”
“我记得你跟媒体说过,那片子一直是你心里一个遗憾。”姜文微微拧起两道八字眉。“老道,我在中戏的时候就知道你。这么多年,兄弟们在这个圈子里都算是混出点名堂了,你演你的电视剧,我拍我的文艺片。可是,要想合作一把,居然越来越不易了。其实特简单,老道,我就想跟你一块儿演个戏。之前你答应我了,我就踏实了。至于谁演谁,都无所谓。”
陈道明牵了牵嘴角。“人家都说,谁跟姜文合作,谁就会被他□□。看你现在这个口气,走的倒是顺奸的路子啊。”他走到沙发旁边,靠在扶手上。
“姜文,其实在中戏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了。你有才。你拍的片子,媒体和观众可以不喜欢,他们可以骂,但是骂你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你的才气。我身上有些狷介的地儿,演戏于我,最早是个跳板,逃避上山下乡的跳板;后来是个工作,虽然我也愿意钻研它,做什么都要给它做好,要负责任;现在呢,变成一个乐子,出于兴趣我愿意去干这个事情。但是表演是你的天分,它是你的命,除了它你也干不了别的。我羡慕你的状态。”
姜文摆了摆手,但是陈道明接着说下去:“我重视的是这个过程。准备的过程是50%,演的过程是另外50%。现在那前50%已经享受过了,其实谁演谁,真的不重要了已经。”
姜文四仰八叉地摊在沙发上,“三爷说,让咱俩自己安排,总得给他一个交待不是。”
陈道明沉吟了一下,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
“这样吧,我们一人抽一根,随便抽。拿在手里同时点着,谁先忍不住扔了,谁就输了。赢了的人有优先选择权。”
“好!”
陈道明把剩下的半盒火柴都倒在茶几上,两个人各自挑了一根。他点上一根香烟,捏在左手,右手把火柴凑近冒着袅袅青烟的火头。姜文也挤在旁边,做出蓄势待发的姿态。
“一,二,三!”
“呲——”一声轻响,两个人的火柴各燃起一朵明亮的小火焰。
姜文扭脸看向陈道明,后者只有一脸看不出悲喜的淡定,也许还带着点忍俊不禁的笑容。
眼看就要烧到头了。
“嗬!咝——真烫!”还是姜文忍不住跳着脚,率先吹熄了手里的火柴尾巴。“你还不快点扔了!”
陈道明仍然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火堪堪就要烧到手了,才轻轻地一口气吹灭。“我赢了。”作为胜利者,光明正大地把手伸向属于“阎锦文”的那一身美式飞行员夹克。
“愿赌服输,愿赌服输。”姜文虽然输了,却一脸笑容,接过陈道明手里的火柴棒一并扔进垃圾箱,然后转身收拾起屋子里被两个人翻腾出来的满坑满谷的衣服,一边收还一边念叨:“‘毛人凤’的勋章和胸牌、‘阎锦文’的枪套,这些东西还缺着。总算有个借口出门扫货了……”
陈道明忍着笑,假装没看见垃圾桶里属于姜文的那枚火柴头——他恨不得偷偷比陈道明多捏进手里足有一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