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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黄泉路绝不回头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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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诛仙台之上,众家齐聚。原本风麟台的位置此刻也空荡荡的,只有南郭一人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了。
正午的阳光十分明媚,让一切妖魔无处遁逃。时辰已到,纪秋柏与殷以寒姗姗来迟,待他们落地了的时候,纪萧才发现纪秋柏还带了一个女孩。
纪萧正疑惑是哪个姑娘,他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姑娘是赵笙。于是便笑着道:“赵笙姑娘近日可还好些了?”
纪萧这句话是笑着问的,似乎是在有意的调侃,赵笙被逗的微微羞涩,点头比划:“纪掌门说笑了,我还是老样子。”
纪秋柏的脸色不好看,他沉着脸上前,抬手就搂住了赵笙的肩膀,把他揽住:“走吧,师兄要监督行刑,你就坐我旁边吧。”
赵笙像个刚成年的小姑娘似的,看着自己的这位救命恩人,半晌点了点头。
这边纪秋柏照看着赵笙,那边殷以寒也跟在南郭的后面。
殷以寒与南郭似乎从来都没有什么多余的交集,这一片空旷的风麟台看台上也是安静的有些可怕了。
一阵风吹过,老树沙沙作响,刚生出的新叶也摇摇欲坠。
南郭呆呆的看着远处的天河水牢,半晌,他只听身后的殷以寒有些沉声的说道:“对不起。”
阳光洒在南郭的脸上,映着他脸上的花儿更是艳丽了。
南郭有些不解的回过头,微微仰头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
他俩面对着面,阳光打在他们的侧脸上,殷以寒看着南郭脸上刺眼的花纹,半晌说道:“对不起,南郭先生。”
南郭微微侧脸,右耳朵稍微偏向殷以寒:“为何道歉?”
“除夕夜。”殷以寒说道:“那晚,我就在风麟台外。”
南郭眉头微皱:“什么!?”
殷以寒缓缓的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下一秒,他出声时,连音调都无端的颤抖了些:“那一夜,东方无措杀了我师尊纪秋柏,我师尊身死,魂魄也不知去向。于是我就猜测是东方无措拿了我师尊的魂魄,我去风麟台求他,他让我在山门前跪地一晚才能把我师尊的魂魄给我。”
“所以...你那晚就在山门前...就那么...跪着?”南郭声音都颤抖了几分:“你没听到声音吗?”
殷以寒握紧了拳头,他根本就不敢睁眼看南郭:“我没有听到声音,但闻到了血腥味。......对不起,当时我师尊身死,我一心只想救他,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如今想来,如果我能早些察觉到,那风麟台.........”
南郭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满脸悔恨的男人,半晌,他心里迟缓的想道:‘这也不怪他呀。’
一阵风吹过,拂起了南郭的发梢。
他炽热的眼神一直死死的盯着殷以寒,半晌,他忽然说道:“你一直在后悔吗?”
殷以寒点头:“自从我看到您这幅模样,得知您受了这么多苦后,我本就愧疚的心更是日夜煎熬......”
“你倒是个好孩子。”南郭笑道:“如果我当初收你为徒,那我现在应该和纪秋柏一样幸福了吧。唉......可惜,事不如人愿。都过去了,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太在意了。”
“我如何不能在意?”殷以寒说道:“那么多活生生的人,只因为我心情不好,情绪低落,就丢了性命......”
“东方无措那时刚得了魔珠,你如何能打得过他?”南郭质问道,半晌,他指着身后空荡荡的看台说道:“风麟台百年基业,就这样消散了......我倒是不甘心,风麟台就这样在这世界上消失了。”
只因为,风麟台再无弟子了。
殷以寒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连忙说道:“前辈不必担心,我愿替你重振风麟台。”
殷以寒忽然想到,金恨桃之前一直说要摆脱魔教,要丢了魔教圣女的身份。而且此次正道受了重创,难免魔教不会有些骚动。
南郭看着殷以寒坚定的目光,忽然如释重负的笑了。
他像是卸下了千斤的重担似的,有些慵懒的躺在阳光下,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啊,那风麟台就交给你了......我,我终于能做我想做的事情了!”
殷以寒抬眼看着南郭,有些疑惑:“前辈,您想做什么事啊?”
南郭没有回答殷以寒,他只是从高高的看台之上看着这诛仙台,还有远方正在开启的天河水牢。
仙门百家,正道中人在看台之上,所有人都目光如炬的看着天河水牢,期待着东方无措会怎么出来。
远处风麟台金光闪闪,冬天似乎已经过去了,山上的新树已经有了发芽的迹象,郁郁葱葱的。山间云雾缭绕,远山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如一副水墨丹青画一般,让人心旷神怡。美不胜收。
“多美的人间啊......风麟台......”南郭几乎是含着泪,颤抖着声音:“可惜...我再也看不到了.........”
远处,东方无措从天河水牢中慢慢地爬了出来。他两个肩膀被钉子都钉穿了,双手根本使不上力气,纪二白在一旁有些恶劣的笑道:“东方无措,怎么停下了?赶紧爬!”
东方无措一路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路,但是奈何他受伤太重,内力又都消散干净了,根本就爬不动了。
纪二白朝着东方无措的脑袋就踹了一脚:“赶紧爬!这脚是我替你师尊踹的!”
“啊!——”
东方无措惨叫一声。这一脚毫不留情,鞋尖狠狠地踹在了东方无措的太阳穴上。东方无措脑袋一痛,下一秒顿时天旋地转,他像是个翻了壳的王八似的,痛苦的倒在一边,缩成一团。
片刻之后,诛仙台之上的铁锁链忽然就像是长了眼似的,犹如一条毒蛇一般爬了过来。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因为犯人躺在原地不走,要用铁链给拖走了。
看台上的纪秋柏脸色一沉。
说起来,上次他在诛仙台受刑的时候,还是东方无措把他给抱出来的,才让他免了‘爬出来’。
纪秋柏看着东方无措像一条狗一样在地上爬,忽然心下一动。下一秒,纪秋柏周身灵光闪动,他轻轻一跃,从看台上飞到了东方无措的面前。
纪秋柏站在东方无措的面前。东方无措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双脚,他还以为是又要踩他一脚。但是等了一会儿,却没看见对方有任何动静,便想绕开对方,从他脚边爬过去。
纪秋柏动了一下脚,把一只脚挡在了东方无措的眼前。
东方无措想起身,但是肩膀疼的要命,根本爬不起来。他惨笑一声:“你又是哪个?站在这里做什么?是要我从你□□爬过去吗...?”
他的语气中带了几分自暴自弃。纪秋柏却蹲了下来,说道:“是我。”
纪二白皱着眉头,刚想要出声,却被纪秋柏一抬手给制止住了。纪秋柏抬手把东方无措给扶了起来:“当初我被关在天河水牢里,准备上诛仙台受刑的时候,是你把我抱出来的,这才让我免了这段爬行之辱。”
“事到如今,竟然是你来当好人来了。”东方无措有些邪气又残破的脸上浮出了一丝笑容:“我杀过你,你也封印过我。我对你图谋不轨,你对我也恨之入骨。你在这儿装什么装啊?”
“那些另算。”纪秋柏说道:“当初你对我的恩情,我倒是还记得,趁你还没死,一齐还给你。”
远处,天衍派的江回用河东狮吼的音量大吼道:“纪秋柏!你安的什么心!去扶这个魔头干什么?!莫非你和他还有什么勾结!?”
纪秋柏现在重活一世,法力比在场的诸位都要高强许多,他与殷以寒二人就算面对在场的所有人,也不是没有打赢的可能。所以纪秋柏丝毫不惧:“当初我受刑之时,是东方无措帮我一把,如今他将要行刑,我怎能眼睁睁看着?这并非正道所为。”
他一句“非正道所为”把江回给噎住了,一旁有惊鸿里的姑娘怒斥江回:“东方无措伏诛都是纪秋柏仙师的功劳,他想怎样做还轮不到天衍派指手画脚!”
众人再无异议,纪秋柏扶着东方无措,径直就飞向了诛仙台。
东方无措疼的都喘不过来气了,但是他还是忍痛说道:“我当初可是把你抱在怀里的。”
纪秋柏没搭理他,东方无措又说道:“纪秋柏,到头来,竟然只有你一个人能对我好些了。...你能替我,留给南郭一句话吗?”
纪秋柏:“什么话?”
东方无措用尽了力气,抬起脑袋,他用一张几乎是血淋淋的脸看着远处看台上的南郭,半晌低声说道:“你...告诉南郭...说...说我错了,从今以后,我不在他身边,让他多笑笑。......我只是太爱他了......告诉他,千万别忘了我......”
纪秋柏把东方无措放到了诛仙台上,冷声道:“我会转达的,但是南郭恶心透了你,他一定会忘了你了。”
“这由不得他。”东方无措喘着粗气,气若游丝:“我会在奈何桥前,黄泉路上堵着他的......”
“你想多了。”纪秋柏冷声道:“你会下地狱的。”
东方无措瞪着远处的南郭,忽然高声吼道:“那我就在忘川河里,等着他!!”
这声音歪歪斜斜,不偏不倚的传到了南郭的耳朵里。南郭看着诛仙台上铁链蠕动,渐渐绑住了东方无措。他笑道:“你等不到。”
南郭的笑容里充满了自信,殷以寒正想问南郭为什么这么肯定,下一秒,他就看见南郭的手里忽然多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殷以寒大惊失色,奈何南郭不愧是曾经风麟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丢了金丹动作依旧快的离谱。那尖刀像是刺什么海绵豆腐一般,毫不犹豫,用尽全力的刺入了南郭那苍白的脖子上。
而后,南郭皱着眉头,往旁边一划——
“南郭先生!!!”殷以寒大惊失色,仓促之下,他直接用手捂着南郭流血不止的大动脉,另一只手法力凝结,想救治南郭。
远处的东方无措头皮一麻,他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同时不顾身上的伤口,歇斯底里道:“南郭!!!你不准死!!!殷以寒!你赶紧给我救他!!师尊!!——”
周围议论声四起。
“怎么了?他怎么疯了?”
“南郭先生自杀了。”
“死在这魔头的前面,估计是想彻底摆脱他啊。”
“这种魔头,还是赶紧杀了吧!”
……
诛仙台上的玄铁链死死的绑着东方无措,东方无措崩溃的大喊:“南郭!——你不准死!!.......”
纪二白站在一旁,高声宣布:“东方无措,乃是我正道耻辱,他原是风麟台弟子,心怀不轨,偷盗魔珠,屠杀风麟台满门,虐待师长,罄竹难书。今日我正道中人集结在此,就是要将这败类人渣处死,警示后人。”
“行刑!”
天空中黑云密布,狂风平地而起,席卷四周。忽然。一道闪电犹如一只苍鹰一般急转而下,“轰隆”一声,准确无误的劈上了东方无措。
“啊!——”
东方无措一声惨叫,鲜血喷涌而出,当场吐血。
然而这雷似乎是不要钱似的,前一个雷声还未停下,下一个接踵而至。东方无措一边惨叫,一边执念的大喊:“师尊——”
纪萧来到了殷以寒的身边,他看着南郭的尸体,半晌对着殷以寒摇了摇头:“别救了,他是自杀。这种结果,对他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掌门师叔...”殷以寒说道:“他的魂魄飞走了。真的救不回来了。”
天雷继续劈打着东方无措,天雷上带着的真火已经开始在东方无措的全身燃烧起来了。而东方无措却毫无反应。只是闭着眼睛垂着脑袋,似乎是已经死了。
风洋洋洒洒的吹着,把东方无措的骨灰吹的四散开来,当真算是挫骨扬灰了。
一阵骨灰随风而来,落在了南郭白皙的尸体上。像是一只恋恋不舍的蝴蝶似的,落在南郭身上一大片。
东方无措这一生就仿佛这一阵骨灰似的,只配落在南郭脚下的地上,若是随风而起,亲吻上南郭的脸颊,那就是一阵脏灰。
一阵只会染脏了南郭的灰尘罢了。
殷以寒随手一拂,把那些不知是骨灰还是脏灰给拂了下去,南郭的脸又恢复了洁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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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门关前。
勾魂的使者黑白无常牵着一众亡魂,往阎罗殿去。东方无措昏昏沉沉的,待到他看清眼前的场景的时候,已经是在阎罗殿上被审判了。
他听到了阎王对他的评价是罪大恶极。不过这些他都不在乎,因为他看见了站在他前面的那个人。
那背影,他忘不了,是南郭。
南郭似乎是要去投胎了,对着阎王叩首后就往黄泉路走了。
“等等...师尊...”
东方无措出声想留住南郭。可是南郭速度极快,根本没有等他的意思。
“师尊!你回头看看我!”东方无措的心从未像此刻这样痛过:“你再走,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师尊...别走!等等我!”
南郭没有任何要停步的意思。
“师尊,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我后悔了,对不起,你原谅我...”眼看着南郭离奈何桥上的孟婆越来越近,他真是肉眼可见的慌乱了起来:“你原谅我...师尊...我不跟着你了...你回头,你回头看看我...看我一眼...和我说一句话也行。”
可南郭始终是一眼都没看他。他随手接过了孟婆递给他的孟婆汤,而后举杯,一饮而尽。
他的背影潇洒极了,就仿佛是一个不羁的旅人,再也没了任何负担,身上也没了任何污点。
南郭趁着记忆消散前,他站在奈何桥上,背对着东方无措说道:“往后你我再不相见,也不会再有任何缘分了。”
他的这句话说的隐隐藏着几分欣喜。而后,南郭把碗往孟婆手里一放,抬腿就要走。
东方无措疯了一样的往前扑过去,可奈何桥上却好像有一道厚屏障似的,让他怎么过不去。东方无措疯狂的用力拍着,孟婆却只是笑着说道:“阎王爷没准许你去投胎,你上不了奈何桥。”
南郭的背影越来越远,他从始至终一次都没有回头,连看东方无措一眼都没看。
“师尊!——”东方无措的叫声响彻地府:“我错了!...”
一句话还未说完,东方无措就哽咽的泣不成声了。
南郭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呜呜...原谅我...好不好......”
奈何桥前,只留下了东方无措一个人跪地痛哭。他的哭声回荡着,经久不散。
然而从始至终,南郭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