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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何必言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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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朝奏九重天。
向舍交上的奏折如平地惊雷般,震醒昏昏欲睡的大臣,震得虚弱无力的姜倾,亦坐直身子,仔细打量眼前之物。
“微臣奏安王虞熙结党营私,近些日子以结交好友之名义暗中扶持自己势力。据微臣所知,安王府幕僚人数短期内大幅增加,其中囊括各个阶层,其中——以姜家姜凌为最。”
参会之人皆被惊醒,万万想不到,首先开战之人,居然是向舍。
但转念一想,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应当:向舍此人向来如疯狗一般,要奏谁便奏谁,从不考虑后果,更不考虑得罪人会如何。所以在百官心中,一直以来都有个疑惑:如此不受控制的人姜家和江行一脉,怎容忍他到如此地步,甚至让他爬上御史中丞的位置。
若是再不打压,莫不是他还能成为御史大夫?
在场多人静默不言,等着姜家接招。
谁知两位姜大人,居然无一人出来回应,他们稳稳当当站在自己位置上,一语不发。仔细瞧,姜韬面容似乎带笑,对于向舍的攻讦压根不在意。
“姜将军,你不解释解释?”
还是姜倾看不下去,主动询问。
姜威应声出列,他先是左右打量一圈,同姜韬交换视线后,这才拱手行礼:“太皇太后容禀,犬子姜凌为安王伴读,少年情谊至此,关系匪浅。对于安王结党营私之事,在下不知,但料想安王之性格,不会作出如此事情。”他文绉绉地说了一大串话,既解释了为什么姜凌和安王交往过厚,也简单替安王开脱,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偏偏向舍不依不饶,他冷笑一声,斜眼看姜威:“京城的风水当真养人,未果多久功夫,姜大人说话也变得如此文雅。若是不知晓的,只怕会分不清姜尚书和姜将军,误以为两人为同一人。”
他话语辛辣。
毫不客气地指出姜威说话风格与以往不相匹配,更像是姜韬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不过是由姜威口述出来而已。
姜威却也不急,慢慢悠悠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他的姿态表情,可以说与姜韬如出一辙,“我一个武夫都知晓的道理,你居然不知?”
向舍冷笑,他不欲与姜威斗嘴,直接向姜倾请愿:“兹事体大,望太皇太后仔细思量,莫要被奸人夺取政权,倾覆江山。”
姜倾缓缓睁眼,凤眸微眯。
“冯清。”
刑部尚书冯清应声出列:“微臣在。”
“查。”
“是。”
事发突然,无人知晓向舍会突然发难。懿旨既下,绝无回旋之余地。早朝尚未结束,金吾卫便领命而去,将虞熙捉拿。百官看着朝堂风云巨变,皆屏息凝神,仔细思量。
因为姜威与虞熙之间的关系,他被闲置一旁,右金吾卫将军领着部队快速将安王府围住,层层环绕,密不透风。
据说虞熙被控制住的时候,他还未清醒,眼角脏污未曾洗净。
证据尚在调查中,虞熙好歹是亲王,不能直接入大狱,如此安排,也挑不出错处。
太皇太后有令,调查期间,虞熙不得见旁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受管控,并及时上报刑部。
但总有例外。
深夜时分,穿着简单朴素的男人,出现在王府外。
他刚露面,守卫士兵便立即让出道路,甚至主动打开王府大门,供来人通行。
其脚步从容,缓缓望着屋内而去。自他进入后,守卫恢复原状,死死守着大门,连一只苍蝇也不愿意放进去。
男人对此地极为熟悉,哪怕无人引路,也闲庭信步,不多时,便找到虞熙居住院落,遣散守卫士兵后,轻叩紧闭大门。
“滚!”
屋内传来怒吼。
许久不见,虞熙声音变得沙哑,脾气似乎也爆裂不少。
想来也正常,毕竟他确实做了许多盘算,偏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之前专研的势力根本没有时间调动,他便被捉住,再起不能。
功败垂成。
这或许是虞熙最真实的写照,虽然在旁人看来,他还远没有到可以谈“垂成”这一步。
“是我。”男人站在门前,轻声道。
屋内静默片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可以笃定,虞熙已经听见了动静,但是他不敢置信,所以没有应声。
见状,男人继续道:“不过半月光景,为师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么?”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低调出行的姜韬。
他穿着再简单不过的衣裳,扮作寻常贩夫走卒模样,藏在夜色之中,赶到此地。
“老师?!”虞熙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他急迫拉开房门,还来不及说话,便被姜韬的打扮所震住。
他面露诧异:“老师为何如此打扮?”
姜韬笑得无奈:“若不如此,怎么躲过旁人眼睛,站在你面前?”
虞熙短暂的诧异后,动容之情化作眼中泪水,涌上眼帘。
他扶住姜韬双臂,愧疚不已:“学生让老师受苦了。”
情真意切,催人泪下。
姜韬摇头,“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进去?”
“好。”虞熙立即让开身后位置,“老师,请。”
屋内乱七八糟,满地都是碎瓷片,姜韬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看来过去几天,虞熙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垂眼,敛去所有情绪,化作一声叹息,“少霜,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亲昵的称呼、关心的语调、连带着夜半时分出现在自己门前的人,轻易击垮虞熙防线。他痛哭流涕:“老师,是学生无能,被他们抓住把柄,困于此处无法行动。”他像是个半大孩子,将自己最脆弱一面完全显露:“老师,你帮帮我,求求你帮帮我啊。”
姜韬目光怜爱:“你是我的学生,我带了你许多年,其中情谊自不必说。若是我不想帮你,今日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虞熙泪已涟涟,泣不成声:“老师,刑部查到什么情形了?”
姜韬却是叹气:“冯清是个牛脾气,我之前走动多次,礼不仅没能够送进去,甚至第二天又被参一本。若非如此,今日也不会扮作如此模样掩人耳目。”他说着自己的难处,却未深入,“不过你莫要担心,老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落入绝境?”
虞熙被感动得无以复加,只有哭泣声以作回应。
“只是老夫不解。”正是师徒情深之时,姜韬问虞熙:“如今皇帝体弱,待她归西,你为储君名正言顺。为何剑走偏锋,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招来祸患?”
被问至亏心处,虞熙有刹那犹豫,不知是否应当将实情告知。
不说?
可姜韬在外为自己奔波斡旋,半夜不休息只为了安抚自己,见自己一面,舐犊之情怎能辜负?
如实告知?
自己如此行径,不也辜负了姜韬的爱徒之情?
虞熙一时陷入两难,不知该如何抉择。
姜韬见状,善解人意道:“是老师忘了,你如今已经是个大人,有自己的考量打算,再不是以往跟在老师身边的小娃娃。”他笑着叹了口气:“唉,罢了此事是我不该问,你莫要放在心上,此后我不会再提起。”
虞熙心头一慌,只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姜韬待他真诚如此,自己却满腹考量算计,甚至觉得对方早已放弃自己。
常言患难见真情——过去那么多与他把酒言欢之人,自他被幽禁之后从未出现。偏偏是他觉得存有二心的姜韬,冒着巨大风险,出现在自己面前。
若辜负对方,自己亦无颜面处世!
虞熙泪流满面:“老师,是学生糊涂,是学生愚钝。学生辜负了您的信任,我……我看着小皇帝稳坐龙椅之上,我看姜月奴成为伴读,我以为老师您……”
“你以为我换了阵营,想要扶持小皇帝?”姜韬问。
虞熙泪流不止,因为过于愧疚,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咽声,已经说不出话。
他疯狂点头,自责痛苦。
“傻孩子。”姜韬叹气,他摸了摸虞熙脑袋,像是对待一个普通晚辈。
他说:“你是我亲自教出来的皇帝,在你身上,我倾注了多少心血?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也没有人比我更加笃定,你会是一个英明神武的帝王。”
他目光怜爱:“你怎么会觉得,一个名不正言不顺,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猴子,能够得到我的支持呢?”
“你且问问普天之下,谁不知道,我,姜韬,是你的老师,是站在你的身后。”
姜韬说:“其余人都深信不疑,怎你先动摇了呢?”
痛苦内疚将虞熙淹没,他涕泗横流,再难见到曾经潇洒模样。
“老师……”
皇室血脉、先帝长子、当朝亲王虞熙,双腿一弯,跪在姜韬面前。
他抓住姜韬的手,虔诚哀求:“老师,是我错了,是我胡思乱想,是我愚钝蠢笨。”
“老师,救救我,救救我。”
姜韬视线低垂,他以俯视姿态垂眸,将眼前人跪地的卑微模样收入眼底。
随后,弯腰将之扶起。
语气痛惜:“何至于此?”
他说:“姜家一日不倒,你——虞熙,便能一日不倒。”
虞熙被扶起,眼中泪意渐止,“我如今这件事情?”
“目前江行一脉正在全力推进,阻碍我插嘴。”姜韬叹了口气;“但你莫要担心,无论如何,老师不会让你就此倒下。”
虞熙感动不已:“多谢老师。”
“你我师徒,何必言谢?”
目的已经达到,姜韬环顾一圈道:“你且安心等着,明日我便进宫,商议对策。”
虞熙满眼皆是信赖。
他饱涵期待地点头,似年幼那般信任姜韬。
“好,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