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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安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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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啪”的一声响,上一刻还在虞熙手里端着的鎏金琉璃缠枝玉碗,下一刻便被砸得稀碎。
下人不敢应答,战战兢兢守在一旁,唯有姜凌站在他面前,面色不虞挑起被染湿的衣摆,朝着虞熙抱怨:“说话就说话,砸东西干什么?我穿得这身可是名贵料子,全让你给毁了。”
虞熙坐在椅子上,呼吸沉重,心气不顺:“都什么时候了,还只顾得上破布料?”
“能是什么时候。”姜凌笑呵呵,全然不在意。他端起玉碗,调羹搅动碗底参汤,“我觉得,与往常并无区别。”
虞熙闻言,心头暗恨。
确实对姜凌来说,眼下局势变化对他根本没有影响。姜家早已经把他送到自己身边,早早算得上是下注于自己。可现如今,姜月奴居然一声不吭地成为虞钰伴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姜家打算脚踏两条船——他们既要守着自己,不将自己放手;又不愿意虞钰这个有名无实的小皇帝被其他势力拉拢去。
他们两头下注,谁都要!
姜凌作为姜家人,可以说地位稳稳当当,不曾动摇。
甚至因为姜月奴如今进宫当伴读,地位更甚以往。
可自己呢?
一个王爷,曾经最有力的助力打算离去,他却做不了什么。
如果当真失去姜家助力……只是脑海中稍微冒出这个念头,便惊得虞熙一身冷汗。
心中,则是无尽懊悔:早知有今日,当初必定多和朝堂中官员交好,虽不至于拉拢所有人,但至少不要立场鲜明,几乎脑袋上顶着大大的“姜”,招摇过市。
如今好了,说这些已经迟了。
正是后悔叹息之际,姜凌却自顾自进食,面带笑意,那满足模样,看得虞熙心头火大。
他眼珠子稍微一转,手执琉璃宝珠,慢慢盘算:“无区别吗?你与我交好,一定程度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以说,你姐是姜家送给陛下投诚的礼物,而你则绑在我这艘船上,随时都有沉没风险。”他笑了笑,用心险恶:“此前便听说姜将军更加喜欢府中大小姐,凡事都更紧要着他,你虽然为府中嫡子,地位尊贵,但是见了姜大小姐和耗子见到猫一般,无甚差别。”
虞熙缓缓拨动手中宝珠,“现在看来,你与我一样,都是被姜家放弃之人。”
姜凌听着这话,难以下咽。
他放下玉碗,面带薄怒:“你在胡说什么?不要想着来挑拨关系,也莫要说什么我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现在失了势,被关在府上心气不顺,东想西想难免,我却行动自如,家中如何、朝堂如何,我心底自有分辨,不需要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虞熙眼睛微微眯起。
好大的脾气。
自己不过是成了王爷,被禁足在府上且暂免官职而已,身体内的血却依旧是皇家之血。
眼前小儿居然如此无礼,敢冲自己大声嚷嚷。
……姜威将军带出来的孩子,倒也正常。
毕竟他爹都敢殿前失仪,作为他的孩子,若是谋算太深、少年老成,反倒奇怪。
虞熙眼珠子转了两圈,便将方才生出的一丝怒气打消。
他笑了笑,不甚在意:“如此便好,毕竟你在家中情形,我看得分明,你我相识多年,虽我被困,龙游浅滩,但也盼着你日子能好过些。免得因为你我多年情谊,反被我连累,成为弃子,反倒叫我心有愧疚。”
姜凌的怒火顷刻消散。
他呆愣地望着虞熙,半晌后,面露尴尬:“你是嗯这个意思?”
少年人哪怕见识颇多,但未经历太多欺骗,总是倾向于相信,选择善意。
现如今,他羞愧不已:“对不起……我刚刚……”
“没事。”虞熙打断了他的道歉,他将手中宝珠收起,只是轻叹:“你说得也对,我俩本不是一舟之人。此后,你还是少与我来往,免得未来因为你与姜小姐站位问题,引得姜将军头疼。”
姜凌默然,他心不在焉搅动手中调羹,并未回答。
“罢了,就如此吧。”
虞熙微微笑,“此后,你莫要再来找我。”
他说:“靠着你姐姐,你的前途依旧光明。”
“谁要靠着她?”姜凌面带嫌恶,“她什么都不会,就知道说两句话。父亲本不打算送她去当伴读,是她哭天抢地地非要去当,还说什么不愿意嫁人之类的话,简直是贻笑大方,她不嫁人联姻要做什么?进佛堂当尼姑还是上山当道士?”
虞熙嘴角无声勾起,“既然姜将军同意姜小姐,想来有保护法子。”
他说:“只是可惜了你,自我被禁足后,你也跟着受到牵连。”
“怎么不去求求姜将军,让他们对你宽容一些,至少保证你正常社交?”虞熙状似无意发问。
姜凌脸色发黑。
“……我才不求他。”
“这般么?”
消息传得实在是快,不仅仅是安王府,此时的陆府亦坐了不少人,正在讨论此事。
江行坐主位,左侧陆铮坐得端正,右边王适落座后,打量座位布局,随后自然而然将凳子往江行旁边挪动,虽位置尊卑次于陆铮,但距离更近,更显亲近。
陆铮轻瞟,一语不发。
王适位置挨着江行后,他缓缓笑:“近日里发生的事情可不少。”
陆铮抬眼看他一样,不理会。
江行笑呵呵,面露慈爱:“都发生了什么,说来给我这个老头子听听。”
“什么老头子,老师鹤发童颜,身姿健硕。”王适立即吹捧,哄得江行乐不可支
陆铮安静坐在旁边,等江行笑得尽兴后,这才开口:“姜将军长女成了陛下伴读。”
江行脸上笑容立即收敛,他冷哼一声:“又是姜倾安排的?”
此事不是以王适之职级能力可以知道的内容,是以他变得安静,坐在位置上安静听着。
“是。”陆铮回答。
“我就知道。”江行厌恶不已:“姜倾是存了心要搞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他情绪略显激动,王适见状,倒了水送到他嘴边,安抚其情绪:“老师莫生气,快喝口水,冷静一下。”
江行接过爱徒递过来的茶水,不忍辜负其好心,哪怕不渴,依旧浅饮几口。
陆铮道:“陛下年龄尚幼,开蒙较晚,身边并无适龄学伴,为其挑选伴读亦是合情合理。”
他冷静分析局势:“现如今,陛下拜师于广济……”说到这里,陆铮顿了顿,视线不可控制地落到王适身上——落到考试败于广济、官衔败于广济、职级败于广济的王适身上。
轻描淡写一眼,很快就收回视线。
奈何王适最近收到了大多类似视线,他极为敏感,立即捕捉到陆铮眼神,并且解读出对应内容。
王适默不作声捏紧衣袖,面容微冷。
陆铮继续方才的话:“伴读又是姜威之女。拜师广济若摒弃过往恩怨,可以暂时将之归为中立,可如今,姜威之女作伴读,想来陛下已经不可控向姜家倾斜,即将成为第二个‘安王’。”
“哼,只要姜倾专权,上几个皇帝,都是姜家的皇帝,不是天下之主。”江行冷笑不止。
陆铮顿了顿,片刻后道:“此前,陛下有示好之心。”
他轻声提醒:“陛下曾经想要拜入老师你的名下。”
“你什么意思?”江行反问:“你是在责怪为师?你认为现如今陛下依附姜家,是因为为师将之推远?”
“学生并无此意。”
陆铮心头略感疲惫,近些日子里来,江行脾气变得更加古怪,一句话也不能说错,否则的话,就像是火星子落进炸药堆,噼里啪啦震天响。
他慢慢解释:“学生只是想说,陛下存着示好之心,可能就是忌惮姜家专权。现如今,姜家之心已经是路人皆知,想来陛下心底也清楚,她被迫站在姜家——这种情况下,依学生看,不如抓住这个时机,送一人入宫当伴读,两人陪伴于陛下身边,主动拉拢结交,或许能削弱姜家气焰。”
“还要讨好皇帝?”江行匪夷所思,“她一个女子当皇帝,保不齐哪天就被赶下台。不是我说,责任之大、她有这个能力吗?”
陆铮蹙眉:“可是老师,若是不采取行动,只怕……”
“何须畏手畏脚?”江行反问。
陆铮被噎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默然垂头,唯有心底叹了无数气。
“老师,其实陆大人言之有理。”王适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口,他笑眯眯地对江行道:“小皇帝正是年幼,虽然不知他能当几年皇帝,但就目前来看,太皇太后、姜家已经吃了秤砣铁了心,要保小皇帝。在此情形下,哪怕天下读书人蒙您思想,一条心,却难挡权贵之手段——旁的不说,姜威虽然暂时革职,可天天在皇城里溜达,前几日在翠云坊买匹布料更是一掷千金,如此财力、如此做派,若真想倒行逆施、颠倒阴阳乾坤,小皇帝高枕无忧。”
他说话的时候,江行情绪都冷静许多。
一边听,一边点头。
王适继续:“既如此,我们何不直接从小皇帝身上下手?派人去牵制小皇帝,防止小皇帝与姜家太过亲近。特定情形下,还可以为姜家添堵。”
江行连连点头:“远逸言之有理。”
陆铮面无表情,一语不发。
江行扭头问,声音里的亲近之意份外明显:“便按你说得做,人选,也由你定。”
“好。”
王适缓缓笑开:“我这便下去安排,定不辜负老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