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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后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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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同意。”
姜威冷着一张脸,他平日笑起来都凶神恶煞,更不必说现如今,面无表情地模样,能止小儿夜啼。
姜月奴面带笑容,缓声道:“父亲,女儿知晓您疼惜女儿,希望女儿能够安稳一世。但这并不是女儿真正想要,从小到大,或许在你看来已经倾尽所有给女儿最好的,可女儿从不开心。”
她虽然笑着,却不见半分喜悦:“因为从小到大,都是您将认为好的东西强塞给女儿。那些珠花堆成山,可女儿常戴的,再寻常不过。你此前总是问我,为什么不高兴,明明我的生活同其他女子相比,已经好上太多。现在,女儿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因为得之非吾所求,自难欢喜。”
“你想要什么?从小到大,你要的东西,哪一样为父没有给你?”姜威强压怒火,他脾气不好,却又担心自己怒火太旺,会烧损女儿。
姜月奴道:“幼时,我想同耀雄一起习武。”
“你乃名门淑女,怎能舞枪弄棒,打打杀杀?”姜威想也不想,立即反驳。
姜月奴面上笑容不变:“再大些,我想同耀雄一起,拜入伯父名下。”
“他门下徒弟众多,其中定有攀龙附凤之辈,看你长得漂亮想要勾结于你。”姜威连连摇头:“不行。”
“现如今,耀雄和多方权贵结交,安王虞熙更是与之把酒言欢,关心亲密。”姜月奴并没有因为姜威的话生出不快——那些不快,在无数次被拒绝的过程中,已经深深扎根,化作无力而牢固藤蔓,将她缠入其间。
她情绪稳定,气息平稳:“而我安安分分守在闺房中,只等到时机一道,父亲便会为我挑选夫婿,将我嫁作他人妇。”
姜月奴嘴角嗪着淡淡笑意:“介时,父亲便可将我甩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希望我宜室宜家,我此后必定以夫为天以夫为重。”她轻声细语:“将军府再没有什么大小姐,我也不用盼望着父亲待我如耀雄那般。”
她端庄坐着,“父亲可是如此打算?”
“不,不是!”
姜威听见这番论调,惊得话都说不顺。
“为父从、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为父不过是盼望你可以过得更加顺遂。”
“在女儿看来,父亲不过是想将女儿早早打发去夫家,免得……”姜月奴微微一笑:“免得留在家中,碍你的眼。”
所向披靡的大将军,头一遭打了败仗。他像是刚上战场的小兵,面对姜月奴温和的攻势,找不到一点回击办法。
姜威头上出了冷汗,急得在屋子里来回走动:“怎么可能,你怎么能这么想?为父这么多年,不就是盼着你和耀雄能够有更好的未来,怎么会嫌你是累赘,想要将你赶走?”他嘴巴不够厉害,翻来覆去说一些车轱辘话,没有半点实际意义。
“既如此,父亲为何不允我伴读?”姜月奴安稳坐在椅子上,轻声问。
“太危险了。”姜威想也不想,立即回答。
“危险?何处不危险?”姜月奴反问:“父亲披巾挂帅上阵杀敌,难道不危险?”
“这如何能够一样?”姜威道:“朝堂看不见的战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人陷害暗算,不知道自己说出口的那一句话会得罪人,不知世家牵连勾结,里面藏着的肮脏龌龊。”他说:“你是我的女儿,我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姜月奴眼皮都不抬一下:“父亲是不是觉得,月奴不如耀雄?”
姜威悚然:“你怎么会这么想?”
姜月奴道:“那为何耀雄可以,我却不行?”
她抬眼,静静看着姜威,“因为他为男子,你便认定他有处理危险的能力?认为他可以识别旁人藏在人皮之下的异心?认为他在遇见危险的时候,可以摆平,而我只能像个飞舞一样哭哭啼啼?”
姜月奴缓缓站起身来,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出落得亭亭玉立。
“父亲,很早之前,我就想和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姜威有些发愣。
“女儿不输耀雄,不输天下任何一个男子。”
她温柔地笑着,那总是淡漠的双眼里,迸发出强烈野心。
“我要去做伴读,我要去小皇帝身边,我要进朝堂。”
她缓缓走向姜威,步履从容,语调平稳:“我要权力,我要地位,我要是姜月奴,而不是将军府的大小姐、未来某个不知名诰命夫人。”
“父亲,你已经拒绝了女儿很多次,女儿未能习武,未能拜入伯父名下,未能结交更多才学出众之人。”
她轻声问:“现在,你要再一次拒绝女儿吗?”
姜威眼前猛得一花,看见磅礴欲望从自己纤细弱质的女儿身上喷涌而出。
他站立不稳,竟然无力跌坐在地。
“父亲,回答我。”
姜月奴轻声道。
她不像是在等一个许可,更像是再等一个无关紧要的回答。
面上没有担忧忐忑,只有坦然宁静。
姜威手握住椅背,咬紧牙关:“若我说,不可以呢?”
姜月奴眨眼,睫毛似蝴蝶翅膀:“不意外。”
她双手合拢站着,面带笑意。
“那你为何发问?”姜威感觉眼前有点模糊,他的精神已经过度紧绷,让他意识算不上清晰。
“女儿不过是还有那么一丝期盼,觉得将自己心里话告知父亲,父亲或许会怜悯女儿两分。”她笑了笑,不慎在意:“现在看来……罢了,多说无益。”
鬼使神差的,姜威冒出一句话:“你会听为父的话,安安心心待字闺中吗?”
姜月奴面上笑容不变,眼底欲望亦未曾改变。
她嘴开合,声音极轻:“不会。”
姜威阖上眼,感觉身体一阵疲惫。他躺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喘气,姜月奴适时端来茶水,喂到姜威嘴边,缓缓往他嘴里送:“慢些喝,别呛着。”
待到身体稍微好转些许,姜威有气无力道:“你知道为什么,为父不喜欢你同姜倾……也就是当今太皇太后过去近亲吗?”
“不知。”姜月奴道。
“因为你们太像了。”
姜威叹了口气,他坐直身体,面露疲态:“你和她的眼睛很像,眼底的感情极度相似。为父知道你志向,可为父怕,怕你变成太皇太后那般,眼里只有无尽的欲望,甚至可以为了达成政治目的而算计亲人。”
他说:“我怕你成为权力的傀儡,怕你踏上万劫不复之路。”
姜月奴闻言,眉间若蹙:“太皇太后算计了身边嘴亲近之人?”
她眼珠子微微转动,不假思索:“父亲,女儿此前一直好奇,你为何无诏而返。”
姜威面色一变,讳莫如深:“……这不是你应当知晓的内容。”
姜月奴了然点头:“太皇太后诏您回来?她对您说了什么?为何您入京后持械上朝?殿前失仪,为自己揽下如此大的罪责?”
她目光如炬,有如寒冰:“您被她算计利用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姜月奴几个呼吸间,将几乎被众人遗忘之往事挖出,问得姜威无法回答。
“……你确实适合朝堂。”
良久,姜威只吐出这句话,他并未正面回应姜月奴的话——不回应,也是一种回应。
姜月奴细细思索,眼底谋算着自己所知晓内容,良久,缓缓笑:“我知道,我适合。”
她没有说自己刚才想到了什么内容,而是回答姜威上一句话。
“所以父亲,你是想要带着祝福送女儿入宫,还是发出悬赏,找平白无故从将军府里失踪的姜大小姐呢?”她微微笑:“流言传播,届时再将女儿找回来,想来也不会有门当户对之人,愿意冒着被嚼舌根的风险,求娶女儿。”
姜月奴早就做好准备。
倘若姜威不愿意,自己跑都要悄悄跑出去。
彻底断了姜威的念想。
她要把路走死、走绝,她不在意什么名头,她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所以在面对姜威拒绝的时候,可以气定神闲,可以毫不在意。
姜威也终于反应过来,他无奈地笑了笑。
“这条路,无法回头。”
“我不会回头。”
姜月奴声音淡淡,不带任何情绪:“我唯一可能后悔的,便是没有早早的走上这条路。”
她说:“这条我注定会走的路。”
姜威叹气。
他颓然坐在凳子上,无力摆手:“去吧,去吧。”
姜月奴施施然行礼:“多谢父亲成全。”
“对你,为父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
“不要变成第二个姜倾。”
不要被权力蒙蔽双眼,只知晓狂热追求权力,而忘了父母手足。
姜月奴顿了顿,在姜威忐忑注视下,终于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