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是昏君？你瞎了吗！》榆钱换酒

104、赴汤蹈火 臣愿意

　　袁国被滚茶烫出一身水泡。
　　慌忙之间，只听得王适厉声叫大夫，他自己尚未反应过来，下人们搀扶着他离去。待到他坐下，大夫还未赶来，他却是先一步缓过神来，额头上传来的痛楚明显，不过略微皱眉，便扯得面颊上皮肤发疼。
　　“嘶……”袁国面露痛苦之色，恰巧王适进屋。他手里拿着湿帕子，无奈坐在袁国对面，挥退伺候得下人后，这才无奈叹气：“你晓得老师脾气，何故惹他生气？”
　　“什么叫我惹他生气？你这话好生无力，自进屋来不一直是他给我甩脸色？我二话不说直接跪下，哪里敢与他大声争辩？”袁国心头火气更重，他只觉得自己满腹冤屈，不知向谁述说。
　　流年不利。
　　他烦闷接过王适带来的湿帕子，往头上捂。
　　湿帕子才挨着额头，温热的液体滴落面颊。王适眼睛猛得瞪大，指着袁国额头：“你头上的水泡破了。”
　　一连串的事情，袁国觉得自己已经到了爆发临界值。
　　他死死攥住湿帕子，咬紧后槽牙：“你方才一句话不帮我说，现在还想方设法把我面上水泡弄破。王远逸，你究竟是想要干什么？”
　　莫名其妙被一通呛，王适也沉下脸。
　　“你今日不爽快，我不和你计较。”他冷哼一声，站起身来：“我去看看大夫到了没，至于老师那里，你自己想办法处理吧。”
　　说罢，先一步离去。
　　确实没有同袁国争执，也确实没有给袁国好脸色。
　　见自己被抛下，袁国不满更重：解释？有什么好解释而？本就是代笔先生学术不精，这才被人盖过去——代笔先生当真是万能，自己可是出了大价钱，等了足足三天，这才等到的。结果呢，还不及一个乡下丑男临场发挥。晦气，真是晦气！！
　　袁国将手中帕子扔在地上，只觉得一起事情都如此让人不痛快。
　　与他所预想的，根本不一样！

　　有人欢喜有人愁。
　　养心殿中，虞钰坐在书桌前，《周易》此次并未摆在书桌上，而是堆放在她身后书柜中。她手边的《梅花易数》已翻过一半，字里行间密密麻麻、皆是注脚。如今还未来得及收起，就如此随意摊开。
　　在书桌对面不远处，站着两个人。
　　既陌生又熟悉的人。
　　说陌生，不过是已经许久未曾见面，如今再见，竟然恍若隔世。
　　说熟悉，亦是旧友重逢。
　　“老师。”虞钰先朝广济行礼，广济不敢受，急忙安抚：“陛下，你身体虚弱，何须如此？”
　　“微小礼仪而已，我还不至于虚弱到如此地步。”虞钰笑。
　　她的视线游移，落在广济身旁之人。
　　如今的丑奴，已经不是此前被困于角落的丑奴。他不再披头散发、装疯卖傻。此时他着绛纱袍，胸前獬豸补子亮眼。头发整整齐齐束起，未有一丝散发垂落。面上大大的“囚”字被更大的伤痕所覆盖，看不出其伤疤下藏有旁得字，也将他俊逸脸庞毁得干净。
　　面目狰狞。
　　哪哪怕眉目从容平静，但巨大的伤疤，显得狰狞。
　　虞钰不过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这个伤疤，还是挺碍眼。”
　　广济无奈地笑：“试过许多方法，唯有如此，才能掩盖其身份。”
　　虞钰扣了扣自己的眼皮。她倒是有办法，毕竟还养着罗一文在宫里吃干饭。
　　以罗一文的能力，或许能够解决何九面庞问题。可惜的是，虞钰很快便打消这个念头：没有必要。
　　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何九要做的，是想办法发展壮大自己的势力，给姜家添堵。而不是纠结于面颊容貌，主次颠倒。
　　又或者说——若是何九表现得不错，虞钰可以想办法，将他面容恢复。
　　虞钰本不打算说，可转念一想，让驴拉磨，不仅仅能够蒙着眼。还可以在它头顶吊一根萝卜，看得见，才有动力。
　　“如此模样在朝堂之中，或许会遭受非议。”
　　“微臣不在意。”何九朗声回答。
　　虞钰斜眼瞧他：“官员之间相争，什么由头都能说。”
　　“那便说。”何九说。
　　“……到时候还不是要朕处理？”虞钰略微无奈。
　　她还想用萝卜吊驴呢，可是驴不感兴趣怎么办？
　　很简单，让他感兴趣就行。
　　虞钰笑起来，看向屋外：“月奴可在？”
　　不一会儿，姜月奴娉婷袅娜而入，如九天仙子，漫步云端。
　　她面无表情却不显高傲，眉眼冷淡尽是出尘。她面色无恙站在何九身边，“陛下何事？”
　　虞钰笑了笑，指何九：“见见你师弟。”她笑着补充：“虽然年龄比你更大，但是拜入老师门下时间要稍迟些，排字辈分，得叫你师姐。”
　　姜月奴侧身，视线落在何九身上。
　　何九亦抬眼，对着好似月中仙娥般的清冷女子，视线交接，不过片刻便分离。
　　他二人齐齐转身，皆对着虞钰。
　　……驴还是不上当。
　　算了，姜月奴这种仙子般的人物，何九都无动于衷，大抵是志不在此。
　　自己要让何九干事，多得是办法，无需纠结。
　　虞钰笑眯眯道：“老师，你如今也是门生遍地。”说到这里，她思索一二：“对了，此前我还有个伴读叫什么来着，许久没有见过他，已经记不得名字。”
　　“是御史中丞向舍之子，向田集。”广济提醒。
　　“哦哦哦，好像是叫这个名字。”虞钰略微好奇：“他最近在干些什么，怎不见人影？如今老师门生齐聚一处，独独缺了他。”
　　姜月奴微微蹙眉：“不是你不待见他，叫他少在你面前晃悠吗？”
　　虞钰一愣：“有这等事？”
　　姜月奴无语凝噎。
　　虞钰厚脸皮笑：“生病后记忆也不好了，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不过既然向田集生性蠢钝，那也确实不必出现于此，免得坏了我等大事。”
　　“什么大事？”广济略微疑惑。
　　虞钰笑：“老师，没记错的话，再过不了三日，何九要去江行学堂集中学习。”
　　广济轻声笑：“陛下，他如今叫何昼，字双阳。”
　　“忘了。”虞钰摆摆手。
　　广济简单纠正虞钰，亦是防止她下意识地称呼，影响何九身份。
　　随后，便引入正题，“是有这么一回事。”广济点头。虽然他以前未能参与其中，但听其余同僚讲，东拼西凑，亦是能够凑齐当年事实。
　　虞钰视线移向何昼。
　　何昼恭敬行礼，好似第一次见虞钰，以前从未接触过对方。
　　更没有无数夜里，倾囊相授之过往。
　　他说：“陛下可是要叮嘱微臣，谨小慎微，莫要惊动江行？”
　　虞钰摸了摸下巴，她打量着眼前人，思索许久，方才道：“我要你转拜江行门下。”
　　“什么？”何昼挺起身，诧异不已。
　　他不理解为什么虞钰作出这个决定，并且不打算按照虞钰想法执行。
　　虞钰却道：“旁的事情，我不干涉你。”她直勾勾地看着何昼，眼神同何昼般陌生——好似，她未曾由对方教着写字、练习。没有磕磕巴巴地念诵书籍，没有在昏暗灯光下，勉强分辨纸上痕迹。
　　那些过往，已经是过往。
　　如今两人再见面，却无人主动提及。
　　他们如同一般君臣，站在各自立场，谋划着接下来工作。
　　虞钰说：“唯有一件事，你需牢记。”
　　“什么事？”何昼问。
　　“出门在外，你与广济、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她说：“你没有老师，虽从巴蜀二来，对广济此人不过是有所耳闻。并未拜入他名下，更不曾有更深的渊源。所以，当江行示好之时，你需得立即接受其示好，成为江行无数学生中的一个。”
　　她要，何昼成为安插在江行一脉的棋子。
　　时时监视江行，便于时时应对。
　　“你知道了吗？”
　　何昼面色涨得通红，面庞皆是不愿：“我已行过拜师礼，如何能转头他人名下？”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虞钰说。
　　广济亦是跟着点头。他以亲昵姿态，拍了拍何昼肩膀，语重心长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何昼依旧满脸的不赞同。
　　姜月奴冷不丁道：“陛下，你从何处找来的此人？”她语气冷冷淡淡，没有感情，亦没有波动起伏：“大局当前，却踌躇怀疑。举棋不定之人，行事亦左支右绌，难以招架。”
　　与虞钰的冷静分析、广济的谆谆善诱不同。姜月奴用极为冷酷的语言，攻击何昼：“如此能耐心性，难挡大任。若是陛下你需要此类人才，我认识许多，大可以为陛下你举荐。他们虽文采可能不及师弟，但是听话。”
　　“用人，不就是要一个‘忠’字么？”姜月奴冷静。
　　静默片刻，广济面上流露尴尬之色，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虞钰突然笑开：“朕选他，自然是因为朕信任他。”
　　她说：“朕了解他，知晓他气节如此、心性如此。但也因为朕实在年幼，身边无更多可信任之人，所以朕不得不勉为其难。”
　　虞钰望着何昼，好像是以前的夜里，昏暗烛火摇曳着，勉强照亮两人之间的空间。
　　她当初，也是这么望着何昼。
　　等待何昼为她解惑，传道授业。
　　如今，并无不同。
　　她问何昼：“我知道此事过于为难，君心如竹，宁折不弯。奈何局势逼人，若不于滔天权势之下艰难苟活，大计难成。”
　　“你可愿意帮我？”
　　一如之前。
　　可怜巴巴、大字不识一个的虞钰，也是笑嘻嘻地问何昼。
　　何昼喉痛滚动，看着眼前孱弱的、瘦削的、面上带着苍白病气的皇帝。虽然穿着龙袍，可她总是笑着，笑容如孩童般柔软青涩。
　　“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他愿意的。
　　他无论如何都愿意的。
　　无论是被困囹圄的丑奴，还是手执玉笏的何昼，都愿意。
　　愿为君，赴汤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