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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是风动,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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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清自然是早有安排,只是宁枝枝对这个安排不是很满意。
她磨磨蹭蹭出了门,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住处,眼里都是不舍。
“其实我也可以继续在这里住的。”
她委婉提出,谢怀清却当是没听到。
“晚些大概会有人叫小翠去问话,此事与你无关,莫要惊慌。”
若是他没回来,宁枝枝或许还会惊慌两分,可现在谢怀清人就在这儿,她自然是半点都不害怕。
她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她才刚知道这房子和谢怀清的院落有这样近一条小路,却就要搬出去了。
想到此,宁枝枝又有些狐疑。
谢怀清该不会是因为发现了这件事,才叫她搬走的吧?
谢怀清正嘱咐小翠如何应对大理寺,察觉到宁枝枝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怎么了?”
宁枝枝摇摇头,甩开那些莫须有的想法。
“没什么,那个冯大人是什么人?”
见宁枝枝提到他时已经没了惧怕,谢怀清这才放了心。
“是水部尚书。江南有患,他奉命前往,如今刚刚回来。”
水部尚书啊……
宁枝枝陷入了沉思。
当今水部是个闲职,能坐到这个位置都是圣上钦点,皇亲国戚的亲眷。
怪不得出动了大理寺,这可比一般的要员还要棘手。
谢怀清以为宁枝枝还在害怕,不由安抚了几句,可宁枝枝还是有些闷闷不乐。
“都是因为我。”
虽然谢怀清没说,她也没有亲眼看,但冯大人因何而死,两人心知肚明。
谢怀清见他自责,停顿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他才移开了视线。
“他本就是要死的。”
宁枝枝不解其意,然而看到谢怀清的神情,还是没有再问。
谢怀清和她说这句,也是破天荒。
冯大人不过是冰山一角,只有他死了,才能牵扯出其后的利益。
他本不该同旁人说起,此刻大概是鬼迷心窍,好在宁枝枝聪慧,并没有多问。
谢怀清看着地上的影子。
两人的影子挨得很近,随着走动一摇一摆,时不时接触,又转瞬即分。
嘴上是闲了下来,可宁枝枝的脑子却停不住。
谢怀清的话叫她不敢深想,但是她却明白,谢怀清上辈子能做到那么高的位置,似乎在这时已经有了苗头。
宁枝枝垂下眼。
“怀清哥哥,大理寺不会查到你头上吧?”
她忧心忡忡问道。
谢怀清自然是心中有数,只答了句‘不会’。
宁枝枝的脸色并没有好转,她叹了好长一口气。
“可他们把姨父姨母抓走了,万一他们也被连累可怎么办才好。”
谢怀清这才低头看了一眼宁枝枝。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宁枝枝的一点侧脸,她的神情倒是看不清。
“大理寺不是不讲是非之地,父亲母亲既然无辜,大理寺便不会将他们如何。”
顿了顿,他又问道:“你担心他们?”
他的视线落在宁枝枝脸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满是探究,宁枝枝的一点表情变动都逃不开他的眼睛。
宁枝枝停顿了片刻,似乎很是纠结。
半晌,她才幽幽抬眸,欲语还休。
“姨父姨母是怀清哥哥的父亲母亲,我自然是希望他们能好好的。”
说是期盼,可眉目间都是复杂,显然不是出自真心。
谢怀清又如何能看不出。
两人到了宁枝枝的新住处,谢怀清不好进去,便在院门停了。
“不必顾虑我,若心中愤恨,直说便是。”
宁枝枝小心观察谢怀清的神色,见他出自真心,这才迟疑着说出一点小心思。
“姨父姨母收留我多年,我心中自然是感激。可……这一次,我心中又觉得……”
她抿了唇,似乎觉得自己的心思太过卑劣,不好再说。
未尽之言,谢怀清已经懂了。
宁枝枝在谢家的待遇他略知一二,按他看来,宁枝枝心有怨怼,才更是理所应当。
故此先前每次宁枝枝说担心谢家夫妇云云他都没有放在心上,唯有此事宁枝枝说的话,他在其中窥到一丝真心。
见谢怀清不答,宁枝枝脸上的懊恼之色更重。
“怀清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很是尊敬姨父姨母的 。”
她磕磕绊绊,似乎是觉得自己说了旁人坏话十分没有规矩。
宁枝枝的碎发像是在给微风瘙痒,轻轻摆了摆。
谢怀清的视线从那绒毛一般的碎发移开。
“我也并非是非不分之人,确实是他们对不住你。”
话是这样说,可宁枝枝分明是比方才更为拘谨了,很是懊恼自己逞一时口舌之快。
“我同母亲早早被赶出了宁家,之后只有姨母来看过我们,母亲故去后,姨母又收留了我……她已经仁至义尽,我不该这般说她。”
她的双手搅着衣摆,深吸一口气,恨不得时光倒流一样。
“方才我说的,怀清哥哥忘了吧。”
说完,她怕谢怀清说出什么拒绝的话,匆匆行了礼,便进了屋子。
而谢怀清在门外,眼中的笑意淡了下来。
他这张脸实在玄妙,笑时暖得像是世家公子,不笑时又冷得像夺命阎王。
看了许久,谢怀清这才转身离去。
而宁枝枝进了屋,却没有像她说的那样急着收拾。
她在窗前等了片刻,看到谢怀清离去,这才收回视线。
她脚步慢下来,来到桌前。
屋子已经被好好地收拾过,常用物品也被妥帖地摆好,宁枝枝给自己倒了杯茶,握住茶杯时顿了一下。
入手的茶带着温度,热气熏上来,茶香四溢。
宁枝枝不懂茶,却也闻得出这茶的名贵,远不是先前她屋子里能比的。
比她先前给谢怀清准备的还要香些。
她抿了一口,果然入口清甜。
有一片不听话的茶叶掉进了被子,随着热气不断摆动,像是一叶孤舟。
宁枝枝盯着孤舟出了神。
她方才是故意的。
先前她表现得乖巧,是为了打消谢怀清的戒心。
她自然可以一直表现得懵懂无知,对谢家夫妇全然信赖。
可若谢怀清真的信了,那麻烦就大了。
眼下她埋下了疑窦,只肖时不时浇水,假以时日,总会结出果子来。
宁枝枝对着一口茶水,又是轻叹一口气。
希望她这不是自作聪明。
宁枝枝不知外界对谢家夫妇被带走一事有何评价,可在谢家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她这边刚安顿好没多久,访客便来了。
谢文瑶会来找她,宁枝枝一点都不觉奇怪,可她身后还跟着谢文菡,这就叫人忍不住侧目了。
“三姐姐,四姐姐。”
宁枝枝乖乖地对两人行礼。
谢文菡自然是回礼,谢文瑶依旧对此不屑一顾。
“你别假惺惺了,我问你,你到底做了什么,我父母为何会被带走!”
果然是为此事而来。
宁枝枝故作为难。
“此事我也不知晓……”
“枝枝。”
这次说话的是谢文菡。
美人忧愁总是惹人怜爱,更何况她此时还拉着宁枝枝的手。
“那夜只有你在,我和文瑶实在担心,你若是知道什么,不妨同我们讲讲,也好叫我们放心。”
“就是就是。”
谢文瑶阴阳怪气地开口。
“也不知你给爹娘灌了什么迷魂汤,那般场合竟不带亲女儿,反而带了你这么个……哼。”
她心中愤愤,显然是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她向来愚蠢,宁枝枝也不指望这个傻瓜脑袋想出什么来。
反而是谢文菡。
宁枝枝细细地观察,只看到她眼中对父母的担忧,对谢文瑶的话并未做出反应。
宁枝枝也敛下眸中神色。
“昨日……”
她按照同旁人说的,一五一十又对他们讲述了一遍。
可这些事情,宁枝枝已经对旁人说过,谢文瑶两人自然也听过。
她还没说完,谢文瑶已经又有了不耐。
“这些鬼话你骗骗旁人就好了,莫要骗我,你都勾了那大人来了,会将他赶出去?”
“文瑶!”
谢文菡嗔怒瞪了她一眼,却也未多做苛刻。
宁枝枝的泪瞬间漫上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谢文瑶。
“四姐姐,你也是女子,为何开口能将这样的罪名扣给我?”
见宁枝枝反应,谢文瑶也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说了不得了的话,只是她断然是不会低头认错,故此只能梗着脖子。
“什么叫我扣罪名给你?分明是……”
“好了文瑶。”
谢文菡拉住了她。
“莫要再说了。”
说罢,她歉意地看向宁枝枝。
“文瑶不懂事,枝枝你别放在心上。”
可已经晚了。
宁枝枝泫然欲泣。
“我本以为即便是旁人不懂,可身为女子,你们也是懂的。他为何会来此,小翠又为何会将他赶出去,你们竟全然信了旁人一张嘴吗?”
说着说着,她的泪也已经落了下来。
“世道不公,枝枝不怨。我知旁人都在想些什么,醉酒的冯大人为何会来我屋里,是不是我早就暗通款曲给他指了路,是不是我在酒宴上故意敬酒……可这些我也是满头雾水,何人又能为我解惑?”
字字句句,满是不甘和委屈。
谢文菡的目光沉了沉。
宁枝枝哭得我见犹怜,仿佛只是发泄心中不甘,并未说其他。
她视线扫视一圈,果不其然,在场已经有婢女脸色古怪了。
她们有在酒宴上伺候的,自然是知道,宁枝枝敬酒可是被夫人强行拽着的,甚至她还因不善酒力闹出了些笑话。
至于冯大人为何会这么巧摸到表姑娘的房里……
夫人当真只会叫她敬酒,不会做些旁的吗?
婢女们直率,想法都写在了脸上。
谢文菡板起了脸,厉声厉色。
“都听好了,日后不可对表小姐的事置喙半分,若是叫我听到有人嚼舌根,仔细了自己的皮!”
婢女们被她的声音叫回了神,连忙称是。
谢文菡转向宁枝枝时又换了一副神情。
“放心,不会有人说什么的,这下放心了?”
宁枝枝擦了擦眼泪,只剩啜泣。
谢文瑶站在一旁,说也不是,骂也不是。
她确实是听了旁人几句就怀疑宁枝枝了,不过现在听她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如此。
这可怎么办才好,她是来兴师问罪的,可话还没问出来,先给自己安了个长舌的罪名。
怎么想嗓子眼都堵得出奇。
好容易等宁枝枝的哭声停了,她擦了擦眼,声音里还带了一点哽咽。
“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旁的实在是不知了。”
谢文瑶还要再问,却发现确实说不出什么来了。
她们是想叫宁枝枝承认与冯大人接触过,这样她作为最后一个见过冯大人的人,父亲母亲自然会被放回来。
可如今宁枝枝这么一说,她反倒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她古古怪怪想了好半天,竟然想不出说些什么话来。
总不能说,是宁枝枝杀了冯大人,然后又扮做冯大人的模样出府给旁人看吧?
那也太匪夷所思了些。
在宁枝枝这里找不出什么破绽,谢文瑶眼睛一转,又把目标放在了小翠身上。
“你说的那个见过冯大人的婢女,也叫过来看看。”
谢文瑶的语气高高在上,宁枝枝早就习惯了,反而是谢文菡很是无奈看她一眼。
宁枝枝想了想,还是叫小翠过来了。
之后大理寺定会传唤小翠,在那之前,叫小翠先熟悉一下说辞也好。
小翠进门后如同先前所说,咬死她把冯大人赶出去了,谢文瑶急得满地乱转,也没有想到办法,最终只能气冲冲来又气冲冲走了。
小翠此时已经完全将自己看做宁枝枝的人,对着两人的背影气愤地做了个鬼脸。
“表姑娘,三小姐和四小姐实在是欺人太甚了,大理寺都还没说什么,他们倒是先来审犯人了。”
宁枝枝已经习惯了,自然是淡定非常。
唯有小翠,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二位小姐对宁枝枝的态度,不由为她不平起来。
宁枝枝轻叹一声。
“寄人篱下,她们没有赶我出去,已经是仁至义尽。”
小翠仍旧心绪难平。
“表姑娘你就是脾气太好了。”
宁枝枝回了她一个柔柔弱弱的笑容。
当晚,这件事就传进了谢怀清耳朵里。
冯大人一案由大理寺接管,谢怀清需要明里暗里的事情不少,小翠汇报的时候,她正在书房写密信。
落下最后一个字,小翠的汇报也接近尾声。
“她当真这样说?”
小翠立刻应道:“是。”
三小姐四小姐来时她就在屋外候着,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楚,也就一字不落地告诉了谢怀清。
谢怀清折了密信装进信封,突兀地笑了出来。
表小姐脾气太好?
不见得。
宁枝枝明着为自己叫冤,一字一句却都指向谢家夫妇。
谢文菡呢?明着说不许旁人议论表小姐,实则是不准旁人深究其中缘由,为的还是自己父母。
她们这出戏,唬得住的怕只有谢文瑶。
谢怀清失笑。
宁枝枝若真的脾气好又不聪慧,怕早就被这吃人的谢府扒了一层皮了。
就连在他面前,她那点小心思也没停过。
索性无伤大雅。
“表小姐既是府上小姐,她的话自然要下人都听到。”
他淡声对小翠吩咐。
小翠立刻明白,应了声‘是’便离开了。
谢怀清把密信交给小厮,便倚在靠背上,手指在桌上轻点。
先前给宁枝枝准备的小案还在一旁,他稍微侧脸便看得到。
他将眼睛闭上,不看那边一眼,可宁枝枝坐在案前的画面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他脑子里钻。
带了狡黠的眼,带了无措的泪,还有那么一句似真似假的‘求垂怜’。
谢怀清不由自主伸出手,想把她眼睛上那点湿意拭去,可手抬起,触及到的只有夏季潮湿的空气。
他这才睁开眼。
宁枝枝看过的话本放在桌角,他拿起来翻了两页,正看到那狐狸勾引书生。
书生蠢笨,自是斗不过狐狸。
看过后,他将话本放下,又看向窗外。
天边挂了一弯新月,将院落盖上一层银辉。
院落内,宁枝枝伸手,似乎想把这银辉接住,可伸掌又握住,却是什么都没有。
宁枝枝收回手,有些低落。
小翠从外面回来,见她在院子里站着愣了一下。
“表小姐,怎么还没歇下。”
“有些睡不着。”
小翠比她年长几岁,面对这可怜的表小姐时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怜惜。
“想来是近来发生的事吓到您了,我给您燃个助燃香。”
宁枝枝从善如流,进门躺在床上。
大概是这助燃香当真有用,没过多久,她真的睡着了。
次日她用过膳,大理寺便来人将小翠叫走了。
宁枝枝虽然知道小翠早有准备,心却还是提了起来。
她心下不安,干脆去找了谢怀清。
只是这一路上,偶尔遇见丫鬟小厮,他们看向宁枝枝的目光很是复杂。
宁枝枝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她已经尽自己所能,怎么还是没能挡得住人言可畏。
可又遇到几人,宁枝枝才发觉自己似乎察觉错了。
他们看向自己的目光,似乎不是厌恶,而是一些……可怜?
她被他们可怜了?
宁枝枝有些没反应过来,不由仔细观察,又见了几个人,果不其然,大多都是目含怜悯。
宁枝枝摸不着头脑,一头雾水,就这样疑惑地来了书房门前。
谢怀清平日不出门,通常会泡在书房,宁枝枝在书房门口见到了小厮,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小厮先前得了令,没拦着宁枝枝,宁枝枝再次登堂入室。
一回生二回事,她对着书房已经熟门熟路。
进门后宁枝枝小声唤了一声,却并未得到谢怀清的回应。
宁枝枝有些疑惑,绕过屏风,却见谢怀清趴在书案上,呼吸清浅,显然是睡着。
宁枝枝的脚步放轻了些。
她轻手轻脚到了谢怀清面前,微微俯下身子。
谢怀清醒着的时候,她不敢对视,如今睡着,她终于能壮着胆子观察。
谢怀清睫毛很长,和他眼下的一团乌青混在一起,印在过于苍白的面容上,格外明显。
看他模样,想来是近日操劳,没怎么睡过。
宁枝枝觉得,自己该对他关心一些。
她往外头看了看。
近日日头甚好,她一路走过来出了些薄汗。
可谢怀清的脑门却干干净净,他好像真的感觉不到热度。
宁枝枝犹豫了一瞬,四下扫视,终于在一旁的架子上找到件谢怀清的外袍。
宁枝枝一喜,连忙过去,将衣袍轻轻盖在谢怀清身后。
随后她便坐在一旁,盯着谢怀清的睡颜看起来。
谢怀清当真是累极了,她这般盯着,他也没有丝毫清醒的迹象。
宁枝枝又犹豫了。
她若是在这儿等着,谢怀清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
可若是她现在走了,谢怀清怎么知道衣服是她披上的?
这不成。
她犹豫又犹豫,终于伸出手,掀起外袍的衣角。
按理说,谢怀清是极为警惕才对,只要她把衣袍掀起来,再稍微用力一些放下去,他定会醒来的。
虽说有些对不住,但人生在世,哪能人人都对得住。
打定主意,宁枝枝将衣袍掀得更高了些,力求一次就叫谢怀清醒过来。
她小心翼翼盯着外袍,自然没发现,谢怀清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一眨不眨看着她的动作。
衣袍掀得够高,再差一点就要落下来了,宁枝枝这才满意,决定用力。
可还没等动手,就听到句带着沙哑的疑问。
“掀我衣服做什么。”
宁枝枝吓得一抖,手里的衣服瞬间落了下去,掀起的风把谢怀清一头顺发吹了个凌乱。
宁枝枝连忙收回手。
“不是,我不是掀,我是给你盖上……”
谢怀清已经直起了身子,他将衣袍卷在手里,闻言略略挑眉看着宁枝枝。
宁枝枝嘴巴张了又闭上,想解释又觉得解释不轻了。
这人真是……怎么这样!醒得太不是时候了!
宁枝枝提了一口气,然后又泄气。
算了,解释不清楚。
谢怀清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模样,眼中笑意漫了上来,在宁枝枝发现之前,又轻咳一声,故作正经。
“小厮倒是贴心,方才睡得有些冷,这衣袍正是时候。”
听谢怀清主动提起,宁枝枝立刻来了精神。
她正色道:“我方才见怀清哥哥冷得都发抖了,这才将衣袍盖上的……方才不过是,不过是没盖好,想着调整一下,谁知道你就醒了。”
说到最后,忍不住带了些埋怨。
谢怀清将衣袍折起来,借着动作间带起的气流吹了吹脖间被热出的汗,他顺着宁枝枝的话一直点头。
“原来是表妹,若是不是你,我怕是又要着凉了。”
宁枝枝也跟着严肃点头。
“是呀是呀,怀清哥哥你身体不好,怎么能这般大意。”
谢怀清以拳抵在唇边,把衣袍放回原位。
“表妹找我有事?”
宁枝枝点点头,又摇摇头。
“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小翠被带走,我心中总有不安,跟在怀清哥哥身边才能安心一些。”
谢怀清动作未停,从书架抽了一本书递了过来。
“如此,那便坐一会儿吧,小翠应当很快就能回来。”
有他的保证,宁枝枝自然放心,只是接书的时候手上顿了顿。
上次那个狐狸和书生将她吓坏了,这次该不会又在暗搓搓隐喻什么吧?
她谨慎地看了看书本外皮,看到‘诗经’二字才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话本子了。
她的小动作落在谢怀清眼里,谢怀清立刻将眼睛错开。
差一点被她发现在偷笑了。
宁枝枝捧着诗经,如获至宝。
“我好好读一读。”
谢怀清点了点头。
诗经自然同话本不同,宁枝枝看了一会儿就觉得眼皮又要黏在一起了,她打了个哈欠,撑着眼睛又看了一会儿。
维天之命……嗟嗟臣工……不入我门……
这篇看不懂,下一篇。
这一篇也不明白,再换一篇。
宁枝枝忍着困意,一篇又一篇翻着。
不知道翻过多少骗,宁枝枝眼前一亮,终于看到个眼熟的。
她立马坐直,矜持地皱起眉头,一副埋头苦学的模样。
谢怀清果然注意到了,目光往她这边一侧。
宁枝枝冥思苦想,期期艾艾地抬头,看向谢怀清。
“怀清哥哥,这句我不懂。”
谢怀清果真上当,毫不犹豫起身,到了宁枝枝对面。
“哪句?”
宁枝枝指了指书页。
《关雎》两个字打头,而下整整齐齐,一页好词。
谢怀清顿了顿。
宁枝枝仍是那副好学的模样,谢怀清却不再看她。
“不懂?”
他不看宁枝枝,宁枝枝也移开了目光。
两人的目光凝聚在短短的几行字。
宁枝枝道:“字是识得的,其中意思却不甚明了。”
宁枝枝的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白葱指尖在谢怀清视线中一闪而过,只留下一层幻影 ,将那行字显得隐约起来。
“男女之情,倾慕之意,如何不懂?”
屋外夏蝉不止,找不到出处,好似很远,又好似在两人耳边。
“我不懂。”
宁枝枝轻声回话。
“怀清哥哥不如同我讲讲,何为倾慕?”
谢怀清沉默许久。
宁枝枝不知他是在思量还是如何,她没有等谢怀清想好说辞,再次开口。
“是日日想见一人?是见到了不知所措,不见又挂念,还是……”
问到最后,她抬眼看了谢怀清的侧脸。
从侧面看,谢怀清那双琉璃眼更显剔透,里面映了蒹葭,再没装其他。
“还是自诩聪明的一人,总在那人面前显出十足笨拙,怕他不喜欢,又怕他喜欢。”
谢怀清静静地听他说完,将诗经翻了又一页,随后又折回来。
半晌,他轻笑一声,却依旧没有对上宁枝枝的眼。
“表妹说是不懂,听着却比我分明许多。”
宁枝枝听他话语,一直紧绷的脊背塌下不少,她眼中晶亮褪去,不知道是终于放松还是略显失望。
宁枝枝接着他方才的动作,将那页蒹葭翻了过去。
“话本上看的。人说纸上得来终觉浅,枝枝也不懂对情爱的这般描述是对是错,想着表兄或许有决断。”
谢怀清转身,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茶盏碰撞,雾气 氤氲,宁枝枝恍惚闻到,和自己屋里的是同一种味道。
宁枝枝继续问道:“表兄觉得呢?这话是对是错?”
“或许吧。”
谢怀清放下茶盏,声音被茶气熏过,更显温润。
“每一人对情爱的理解都不同,日后有了倾慕之人,表妹自然就会知道。”
宁枝枝点了点头。
“倾慕一人时,做了什么?”
这话问得巧妙,像是默认谢怀清倾慕过旁人一般。
果不其然,谢怀清道:
“我并未有过倾慕之人,也不知会做什么。”
宁枝枝双手支在桌上,轻轻托着自己的下巴。
“那若是怀清哥哥有了倾慕之人,一定要第一时间教我呀。”
“教你什么。”
宁枝枝眼睛晶亮,自然而然。
“教我如何爱人。”
有风吹过,将谢怀清手中的书翻过一页。
沙沙声传来,谢怀清伸手将书页抚平。
书中字迹清晰,谢怀清从头阅了一遍,却如同宁枝枝一般,不解其意。
如何爱人。
连他都不懂的事,又如何能教旁人。
宁枝枝似乎读懂了他的为难,转而又道:
“当然,若是我有了心仪之人,我来教怀清哥哥也是一样的。”
谢怀清还是没有看她。
不对上谢怀清的目光,宁枝枝便生出无边勇气来。
她正想乘胜追击,却猝不及防对上了谢怀清的目光。
谢怀清眼中没有宁枝枝以为的躲闪,反而是坦坦荡荡。
“小姑娘家家,想得倒是长远。”
宁枝枝方才的游刃有余仿佛是昙花一现,被他不咸不淡的话一击,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次移开目光的变成了宁枝枝。
她把书本立起来,盖住自己不知为何有些发热的脸。
她嘟嘟囔囔。
“想一想怎么了,早晚的事……”
她神情飘忽,没有看到谢怀清徒然沉下去的目光。
谢怀清没再说话,宁枝枝的勇气像是鼓到最顶峰,被轻轻一戳,便砰地一声四散开来,再无痕迹。
她把头埋了下去,大概是方才风吹的缘故,书页上竟又回到了方才那页。
宁枝枝手忙脚乱地把这页翻了过去,可白纸黑字,一团乱麻,一个字也看不清。
分明方才她还字字句句处在上风,怎么突然就……
宁枝枝想不明白,只能归结于谢怀清老谋深算,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下了蛊。
可恶至极。
宁枝枝借着书本的遮挡,咬牙切齿。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
宁枝枝的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最后一个控制不住,垂了下去。
原本竖着的书本也被她一推,眼看着就要‘砰’的一声,脑撞书,书撞桌。
可下一瞬,一双手骨节分明的手从一旁横过来,稳稳当当抽走了书,又轻柔地把她的头托住。
宁枝枝的脑袋落在实处,睡梦中嘿嘿笑了一声,在那双手上蹭了蹭。
那双手的主人一顿,把书本放在一旁,随后想轻轻抽手,叫她趴在桌上。
可宁枝枝睡梦中察觉到动静,眉头一蹙,嘴里也溢出两声不满的轻哼。
谢怀清不由停住,不敢动作。
可宁枝枝丝毫不懂他的小心翼翼,变本加厉,将双手也圈了上来,牢牢地抱住那只手臂,美美地趴在桌上。
谢怀清:……
他叹一口气。
大概这就是骗人的代价吧。
先前装睡,先是被突如其来的衣袍热出了一身汗,这会儿又被压着手臂不得动弹。
谢怀清不由好奇。
他只骗这一次,便有了这般报应,可宁枝枝呢?
她嘴里可没几句实话,怎么偏生……
宁枝枝睡得正酣,脸上热出些粉嫩颜色。
谢怀清叹一口气。
怎么偏生宁枝枝这般自在。
天气确实炎热,宁枝枝没一会儿就睡出了一头热汗,连着谢怀清的手臂也沾上了一丝汗意。
谢怀清没办法,只能拿了一旁的书,一手被她压着,另一手任劳任怨,扇起风来。
有风拂面,宁枝枝眉间的褶皱渐渐松开。
谢怀清忍不住再次叹息。
自从见了宁枝枝,他的叹息只多不少,再相处几日,怕是鬓边白发都生出来了。
宁枝枝的力道分明不大,却将他牢牢桎梏。
索性谢怀清心思沉稳,也不会觉得无聊。
期间小厮轻手轻脚进门看了一次,谢怀清冷眼瞧了他一眼,并未说话,却用目光示意,叫他赶紧出去。
小厮平日里算不得机灵,却也绝不是木讷,这会儿谢怀清已经使了好几个颜色,他却好像傻愣一般,呆呆地站在门口。
过了好半晌,就连谢怀清都要没有耐心了,他这才一吸气,连忙转身跑出去。
这一跑像是失了神志,一转身撞上了房门,却来不及检查,踉跄着离开了。
出了门后,他脸上呆愣和惊恐交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看到了什么。
……是错觉吧?
小厮摸了摸自己额头上被撞出来的包,傻兮兮笑了起来。
哦,他脑袋被门夹了,怪不得会看到幻觉。
赶紧找药治治才行。
小厮便揣着这恍惚的笑容,脚步虚浮地离开了。
屋内谢怀清自然是不知他这小厮短短一个眼神想出了什么,他正凝神瞧着宁枝枝。
方才小厮撞门的声音有些大,宁枝枝抱着他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他屏息观察片刻,见宁和资质没有醒来的意思,这才松一口气,继续扇风。
随后,他又察觉到了不对。
宁枝枝若是此时醒来最好,也免得他再受罪。
他紧张什么。
这样一想,顿时生出些古古怪怪不明所以的心思。
不能细究。
他这边心绪复杂,反观宁枝枝,也不嫌弃这椅子太硬,倒是睡得酣甜。
宁枝枝这一觉,睡得确实不错,甚至还做了梦。
梦里她抱住了一条大蟒,大蟒不仅不咬她,还十分温顺地让她抱住。
可大蟒本该是冷血,抱着抱着,大蟒却热起来。
宁枝枝顿时嫌弃地把它扔去一边。
恍惚间,她似乎还听到大蟒略带不满的哼声。
哼声很小,宁枝枝却猛然惊醒。
不对,什么大蟒。
她该在谢怀清的书房读书才对呀!
这个念头一出,她视线还未凝聚,脸上还带着被硌出来的红印,是直挺挺地坐直。
“我没睡!”
她下意识反驳,随后反应过来,自己这不是此地无银嘛……
她擦了擦唇边,幸好是干爽的。
随后她视线一飘,却是一惊。
谢怀清正在她桌边,左手抚着右手,不断转着手腕。
他脸色如常,可宁枝枝却莫名看出,他此刻心情不是很好。
宁枝枝吞了吞口水。
“怀清哥哥,你在这里做什么呀。”
谢怀清揉着手的动作顿了顿,似笑非笑看着这个一觉醒来茫然无知的表妹。
“我开窗。”
“哦。”
宁枝枝懵懂地看了一眼身后大开的窗户。
……先前没开吗?
“我刚刚明明感觉有风呀……”
她喃喃自语。
不知是不是错觉,宁枝枝忽然听到了一声耳熟的轻哼。
可再看去,谢怀清神色如常,实在是不像发出这般声响的人。
宁枝枝伸手挠了挠额头,手上却是酸得叫她一龇牙。
“怎么了?”
谢怀清分明是关心,话里却莫名有些幸灾乐祸。
宁枝枝倒是没听出来,可怜巴巴道:“手麻了……”
谢怀清眉头一挑,看向她的手臂。
宁枝枝本以为他至少会说些什么安抚的话,却不想,谢怀清一点头。
“是该麻。”
宁枝枝本就混沌的目光更加茫然了。
怎么一觉醒来,感觉谢怀清哪里怪怪的……
她想不明白。
“怀清哥哥,你的手臂怎么了?”
见她终于注意到,谢怀清深深舒出一口气,随后将手背在了身后。
他嘴巴张了张,最后闭了闭眼,怎么听怎么像从后槽牙发出声音。
“……书读多了,手酸。”
宁枝枝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呀,怀清哥哥你即便爱读书,也要注意适度呀。”
最好像她这样,读一会儿书,再睡一觉。
谢怀清眼睛又闭上了,仿佛再看宁枝枝一眼,就要被气出什么病一般。
偏偏始作俑者丝毫不觉,她伸了个懒腰,只觉得读书当真是好事,读过半本,睡得都比平时香甜。
“小翠应该回来了。”
谢怀清开口。
宁枝枝一听,再顾不得其他,连忙起身。
“那我先回去了,今日谢谢怀清哥哥。”、
说罢,她提起裙摆就走。
在门口遇上了小厮,她同他打了个招呼,小厮像是被惊醒一般,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宁枝枝摸不着头脑,但眼下无暇顾及,连忙离开。
她离开后,谢怀清也从书房走了出来。
小厮的目光更惊恐了。
“大公子?”
小厮小心翼翼试探。
谢怀清横他一眼,眼中的冷色都要溢了出来。
小厮拍了拍胸膛。
“公子!小的方才见鬼了!”
没等他说完,谢怀清轻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小四啊。”
“诶。”
小厮连忙应声。
谢怀清指了指远处。
“去把马车刷了。”
“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