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芳谱》爬山墙的绿爪

1、尘梦觉

　　炎夏正热，远山白水间，古木修竹掩映之下，几椽竹屋建在向阳的半山坡上，四下里蝉声愈噪，鸟鸣啁啾。
　　不起眼的土墙院子旁，靠墙一溜放置着满满的几架中药，一只大黄狗正趴在松树荫下睡觉，舌头伸出老长，忽然，屋内传来”砰砰”数声，惊得它霎时间竖起了耳朵。
　　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正襟危坐，将那戒尺敲得震天响。
　　“哎哎，都起来了啊，上课时间到！，莫睡啦！”
　　一言已毕，四下里却没见甚动静，年轻的先生无奈地咂咂嘴：“时间到！讲故事啦！”
　　这句话却很是见效，只见前排两个学童立刻抬起了脑袋，双眼瞪得溜圆望向先生，紧接着，三排、四排……就象田里的麦穗被一阵大风次第卷起般，忽地一下，都朝同一个方向抬起了头。
　　学堂里瞬间热闹起来了，三五成群、叽叽喳喳欢快地叫嚷着：“孟先生，我们还要听江山美人！”
　　“先生，你还没说最后到底谁赢了？是那个王爷吗？”一个男童问，他比较好奇到底谁才是最厉害的那个。
　　“孟先生说过，邪不压正，王爷是坏蛋，怎么可能会赢？”另一个男童高举正义的大旗。
　　“先生，先生，我们的师祖，最后可有等来美女姐姐？他们是不是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一个扎着双丫发髻的女孩双眼亮晶晶地问。
　　只见那孟先生“啪”地一声将戒尺按下，眼神朝众学童脸上一扫，学堂内顿时安静下来，便勾起唇角，神秘一笑，眯着狭长的狐狸眼，拖长了声音向众学童摇头晃脑地道：“且说世间之事，缘起缘灭，此消彼长，如潮起潮落，如朝露无常，觉来都不过大梦一场！”
　　众童听他说得玄妙，只顾盯着他瞧，一时都有些怔愣。
　　先生又道：“有诗曰……曰……得失自在已心，毁誉且由他人；得忘红尘俗事，莫惹归隐山林啊！”说罢，哈哈大笑。
　　笑声未绝，门外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传来：“子悠哥哥又在故弄玄虚！”
　　众人都朝门口望去，只见一位绿衣华裳的女孩，约有五六岁年纪，生得珠圆玉润，正扬起小脸，一双水灵灵、黑漆漆的眼珠睨视着台前那位孟先生。
　　“小师妹，你来啦！”孟子悠双腿生风，张开双臂飞奔过去，抱起地上的小人儿转了几圈，方放她下来，未待她站稳，又去揉她脑袋，“想死我啦，小阿裳，怎么这么久不来看我，嗯？”。
　　阿裳撅起嘴不满道：“果然阿娘说得对，罗衣叔叔教出来的徒弟肯定是不靠谱的性子！”
　　“你不也是师傅的徒弟？”孟子悠捏了捏她的鼻子。
　　“哎呀——”小阿裳嫌弃的抹了把鼻子，秀气的小眉毛拧巴在一起，那神情分明在说，“别碰我！”
　　孟子悠嘻嘻笑着，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狐狸眼又眯成一条缝：“小阿裳，咱们去山里采药去好不好啊？”说罢，拉起阿裳的小手便走。
　　“可是孟先生，故事还没讲完呐？”一名学童扬声提醒道。
　　怎么一见了小阿裳，便把什么都忘了，这脑袋！
　　孟子悠拍了拍脑门，顿住脚步，面对众学童，嘿嘿一笑：“不急，不急，故事未完待续着呢，本先生也难以预料不是？下课，下课！”言罢挥手便走。
　　只是走了四五步不到，又拉起师妹的小手，边摇边道：“上次教你认的天南星可还认得吗？”
　　“嗯，认得。”阿裳点头。
　　“那云轴子呢？石斛？香附……”
　　……
　　……
　　不远的山路上，一位青衣女子立于道旁，衣袂翩然，身姿娉婷，正朝这边遥遥望着。
　　阿裳与孟子悠两个正牵着手在山路上走着，很是欢脱，偶尔有几个荷锄的农人有说有笑地结伴从旁经过，稍远的坡地上一个牧童悠然地躺在草地上，扔了牛绳，任它吃草，自己则惬意地哼着小曲，见他俩过来，起身蹦蹦跳跳地追了上来。
　　微风吹得她耳边几绺碎发轻轻拂过面颊，又拂上她眼帘，惹得她眼睛有些湿润，她抬手理了理发丝，三个孩子的身形渐行渐远了，但还是能听到男孩爽朗肆意的笑声，随着风飘过……
　　她一阵恍惚，那几个小小的身影竟似走到了她记忆中的某处，拉扯着，重合着，生生的跳入她的眼帘，一路你追我赶地跑着跳着，那是哥哥魏怀臻和孟景，还有她自己……
　　时光最是无情，像一只大手，将众生玩弄于股掌，看着他们在其中浮浮沉沉，颠沛流离，不知所以。
　　如果不曾有后来那些事，他们如今是不是还像小时一样，开心地在一起？如果不曾遇到——那个人，她的一生是不是可以改写，不必如此辗转艰辛？
　　“灼灼……”
　　身后忽地有人唤她，她身体一震，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僵硬地慢慢地转过身去。
　　“你来了？”她问，声音颤抖，对面那人的身影已模糊在自己氤氲的双眸中。
　　“嗯。”他微笑点头。
　　千山含翠，尘梦觉，去时归日，时光不老……
　　……